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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寒木困 窗扇透出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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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扇透出黯淡摇曳的烛火,沉香枝即将燃尽,阁中的动静也渐渐息止了。章安附耳听了一瞬,吩咐侍女端着金皿澡豆诸事入内,侍奉姜信屏更衣净面。待盥洗已毕,躬身道:“大家,陆氏已入宫,在侧殿待诏。”
“甚好,”杨谌决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而对姜信屏道,“我想这一件事,她是未曾告知你的。走罢,便教你看一看真相。”说罢振袖便走,也不披衣,也不乘舆,只是自顾自疾步如飞,稍不顿足。章安匆匆给姜信屏裹了件兜帽斗篷,便忙即小跑着撑伞随上。姜信屏全身无一处不在作痛,也勉力随在他身后,前路是扑面迷眼的风雪,靴底是湿滑的花砖路,几乎跌跌撞撞地,一径走到了侧殿。
及至二人入得殿中,见到来人,姜信屏也未认得出这是陆氏哪一位长辈。只见这年迈老妪岁近花甲,虽已满头银丝,步履蹒跚,穿着仍颇为端雅体面,解下雪青兜帽斗篷,其中正是吴江一带的时兴衣裙。
杨谌决免其跪拜,吩咐道:“给姑外祖看座。”姜信屏遂知这是外祖之妹了,行罢家礼,旁观杨谌决与她寒暄几句,不免心生疑窦。其时已交亥时,不远千里召来,总不至只是突发兴致叙旧。吴江陆氏长房子嗣凋零,硕果仅存的便是他们这两名外孙,姑祖家人丁倒还兴旺,小辈众多。他偏偏召这耳目不便的老者相见,定有要事相询。
果然杨谌决调转话头,随口闲话般笑问道:“母亲与姨母生为孪生,连朕幼时都偶尔辨认不出。听闻姑外祖时常归外祖家居住,想必知之甚多。不知家中有甚法子,可分得清母亲与姨母?”
“这却不容易了。阿兄府上臣妇倒是常去的,然那大娘自小便被道士抱去了,府中常见的只是棠娘一个。”陆氏眯起昏花的眼回忆了一晌,笑道,“有一样。棠娘幼时在案角上磕碰过一次,狠狠留了许多血,后来虽好了,顶心还留了块小指大的疤。”思索片刻,又续道,“是了,臣妇曾见过几回姊妹俩通信,那信角总留个徽记,棠娘的是海棠,裳娘的是梅花。”
杨谌决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她们可常通信?”
“可不?可怜她二人胎中便有些不足,裳娘更是疾热杂症不断,病得险了,只好令道医收去修道化解,落得个骨肉分离――自小不在一处,感情到好得很。棠娘没出阁时,便时常与姊姊通几封信,后来又同嫁到京城勋贵人家,本以为可幸,谁知姊妹俩竟是一般的命舛寿虚……”
陆氏说到此处,捂着心口大嗟道,“苍天!那道士所言竟是应验――她为棠娘批命,道她五行木旺,是什么‘寒木难逢春’,万不可入重围之地,否则便成个‘困’字,是困顿一生的命。未曾想后来果真应选入宫,又果真……”
此言一出,杨谌决搭在交椅扶手上的双手蓦地收紧,眉棱低沉,嘴唇微颤,缁深目色闪动一抹异样情绪,仿佛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事物。他语声干涩道:“知道了,有劳姑祖,退去罢。”说罢,将头颈深深埋在双臂间,良久抬首,深深吸气道:“你自去殿后看看。”
姜信屏抬头顾去,遥遥可见一双悬珠目亮得不像话,是水色氤氲的缘故。那深邃眼眶已然泛起淡薄的红痕,几欲下泪一般。
他总有许多年未曾见过杨谌决这般含泪的荏弱模样,此时心头一撼,想他当是思忆感怀母亲,动容至此。然而方才听他问那般话,心下已是大异,又见其神情举止古怪,愈发惕然生警,总觉并非那样简单。
他依言走至后殿,虽不知杨谌决其意在何,然心中直觉地不安,手在门上曲琼停留了一刻,才轻轻推开。
阁中挂满重重帷幕帘幔,比夜幕尚漆黑几分。他拢起一段纱帘,才约略投进一星烛光。借着微弱光线看清了其中情形,他登时寒毛耸立,骇得猛然后退几步,双腿发软,竭力扶住门框才堪堪站定,方才缓过来的一口气又狠狠堵在心口,通体犹如玄冰业火交加煎熬。
姜信屏悚然想道:这漫漫长夜究竟还能更惨酷几分?一时只疑心自己是早与那千名同袍一齐死在了沙山,又或是冤魂报偿,因他便是佛经所说的极恶无赦之人,堕入阿鼻焦热地狱,折磨受苦无间。否则为何这一个又一个可怕的魇梦永无尽头?
杨谌决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见他如遭雷殛,停在门前,便推门步入,对着榻上那蜷缩的人影轻声道:“阿娘,是鸾奴。”
姜信屏失魂落魄地随他走入,对那榻上妇人不忍再睹第二眼――人彘也便是这般模样了,更似自幽冥地狱返回人间的一缕游魂。只见她手足软垂,像是经脉已被挑断,枯草似的乱发披面,牙关不断打战,略有响动便瑟缩一下。
杨谌决坐到塌边,握了一把象牙篦子替她梳理鬓发,露出一张枯陷面容,两只眼珠混沌呆滞,一转不转,如同僵死的青灰虫子,略无半分昔日神采,直如一个五旬老妪。
他撩开稀疏的发丝,那发心果然有一块指尖大小的疤痕。
若非那一声“阿娘”,姜信屏无论如何不能置信,她便是昔年那个乌云鬓、玉瓷面,唇如朱含碎玉,眼若春水横波的陆淑妃。记忆中的姨母,纵在病骨支离的弥留之际,亦是绝美的一页美人稿。
而眼前这人,连“形销骨立”都难以形容,浑似一捧如柴骨,蒙了张劣质粗糙的纸皮。
杨谌决握了姜信屏的手放到陆棠的手心里,又道一遍:“阿娘,是鸾奴。”
因为长久的不见天日,她的双眼已然半瞎,见光便要刺痛。此刻她竭力地睁大了眼,瞳中放出空洞茫然的光,枯瘦无力的双手几乎抬不起来,勉力顺着姜信屏的手臂摸索上去,由额头到下颚触摸他的面庞,口中徒然念着什么,只发出“嗬嗬”的声响,蓦地一把拥住他,闷声哭起来。
姜信屏由她紧紧箍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热泪已挂了满面,湿透衣襟,低低唤道:“姨母……”陆棠紧紧揪住他的衣衫,泪水落得更疾了。
待得陆棠终于撒手,姜信屏心中恐惧消散,只余悲酸。孰视过去,只见她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袄裙,塌边椸枷另挂着领衣裙,正是陆淑妃下葬之时所服霞裙月帔,已然泥泞不堪,纹章晦暗。
杨谌决望向他目光所及,以飘忽的声音道:“那里面,是空的。”
温泉宫中的收殓是他们亲眼所见,兴修陵寝、郑重荣葬,棺椁中却是空的。原来那美丽温婉的女子并未病逝,并非将绮年玉貌、短暂命途消磨在了宫中,而是被囚了二十年,应了那个“困”字。
姜信屏终于明白了杨谌决的哀恸反常缘何而来,心头不安已达顶峰。他想问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那一个可怕的答案已冲破乱麻般的疑团,隐约可见。
离得那幽黑的寝阁,杨谌决开了口:“我寻到阿娘时,她就就这样蜷缩在井中……那井就开在落烟斋外的亭子旁。”他展开一个恸哭一般的怪笑,切齿道,“你们在亭中欢笑晏晏时,我的阿娘就被囚在你日夜所居的府邸中,隔些日子缒一点吃食下去,囚在地底整整二十年!”
他逼近了姜信屏神色震悚的面孔,骇笑几声:“你道可也不可笑?你我生祭了亡母这许多年,她们却都尚在人世。一个半死不活,被折磨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个则好端端的在敌国作着上宾!”
这话中语意笃定已极,姜信屏艰涩开口:“陛下……是如何寻到太后?”
杨谌决冷然道:“章平为月秾所杀,宫中察觉,她便弃了阿娘出逃。”
“我百思不得其解,阿娘为宫妃时,待近侍一向宽柔恩惠。那婢子只不过纳入姜府数月,为何要害旧主……只为嫁了姨父?为奔个好前程?”他沉沉摇首,“不对,都不对,她只是个奴婢罢了,有什么本事做得干净利落,逃得全无痕迹?有这般通天本事,操纵得她的人,只有一个!”
杨谌决眸中的阴郁消沉渐渐凝聚作狠厉的火簇,逼视他道:“到如今你还要矢口抵赖么?”
姜信屏阖上双目,微不可察地摇首。
“甚好,”杨谌决漠然道,“‘湑叶居士’回了你的信,只有四字――”
“愿会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