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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鱼龙惨 此前制订战 ...

  •   此前制订战策,即是以火强攻。然而待得吴军观测风象数日,终于付诸实战时却是意想不到。夜间西风卷起雪浪时,姜信屏犹自忧虑――他一连三番着人去信,劝降湑叶居士,皆如石沉大海。此人不降,他的心中总难宁定。彭副将见了他若般惕然,笑道:“任他什么居士再神通广大,左不过也是凡人一个,还真能呼风唤雨不成?一罐火油泼下去,全都烧得精光!”
      吴军为此一战作了严密部署,吴越自然无法呼风唤雨、更改天象。然而着实无人料到,最后的战况会是那般情景。
      数瓶石漆倾入汪洋,缚着火种的弩/箭齐发,火舌蹿起,浸水则更炽沃,波涛裹挟着柴薪、 油脂,热焰呼啸,密密层层向岸际排去,立时便跃上了岸边战船、水寨栅门。一时间火浪腾空,黑烟弥漫,观去真好似火海地狱。
      夜空虽被火光染得红亮,然而浓烟滚滚,对岸情形并不能看得极分明。只听声响,可知吴越军中已然喧腾起来,急扑燃闭门,却焉能来及,顷刻间便为烈焰吞噬,惨呼、倒地者不绝。
      战舰早已排布阵型,好整以暇。此时姜信屏挥旗,便有条不紊地驶去,欲待登岸。
      逐渐靠近之际,岸上情形隐隐绰绰地显出全貌,只见一群越卒齐力牵动了砲机的拽索。姜信屏暗忖:楼船皆设有拍杆搭钩,矢石如何得用?
      却见炮梢蓦地翻转,皮窝中的炮弹砰然弹出,直射吴军船阵。并非他们所想的石弹丸,而是以麻纸裹覆的圆丸,落入阵中轰然巨响,随后火光腾空,一股呛人的浓烟上涌。当先冲锋战船之上,将士惊魂未定,复又口鼻流血,厥倒不起,登时混乱一片。(1)
      玄铁楼船之上,诸将瞠目结舌――军器监确有类似于此的炸裂物,然而火蒺藜只是以炸裂之力将铁蒺藜撒放开来,从未见过这般强力的发烟毒剂。
      硕大无朋的巨舰重重一震,缓缓倾侧。浓雾之中倏忽冲出数百名戴着面障、腰系绳索的健儿,身形灵活有如猿猱鹘兔,攀着舷梯便飞速蹿上,劈手抢夺军械。
      姜信屏重挥令旗,自己先遥遥搭弓错箭,连放数矢,钉入那鬼魅般的身影颅中。诸弩手待要放箭,一排竹筒转而对准,赫然喷出长长的火焰。
      盾手忙即团团护住姜信屏,他见阵脚已然再难压住,急调令旗。两厢的掣棹孔中长桡拍水,疾速拢岸。
      此番接战挫败而归,几艘战船、以及连日来的心血付之一炬,吴军上下都觉打击甚重。
      及至升帐议事,姜信屏提了亲自前去收揽湑叶居士,更是恨声怨语一片,称:“想来妖道此刻正与钱文奉弹冠相庆!奇技淫巧,何足以将军躬亲。”
      姜信屏逐一视诸将,面色沉凝道:“如无能劝降此人,列位可能参透那‘奇技淫巧’火器机关?如若不能,再事火攻,不啻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这才使他们呐呐闭口,转而道“妖道奸黠,不可亲至”云云,誓死相阻主帅亲往。而那代为传信的人选,却是莫衷一是。
      姜判之抱拳道:“标下愿代将军去。”姜判之在军中虽年齿尚幼,德望不重,未尝身系要职,但为主帅亲弟,可显诚意。诸将彼此相视,都觉是个颇好的计议。
      既已商定,姜判之立即动身。待得返回复命时,却是神色恍惚。姜信屏接连问过两遍:“湑叶居士如何答复?”他才嗫嚅着道:“他看过信,大笑道:‘既然予某索求无不应允,那贫道便向尔等借一物……”
      姜信屏在信中写道:“当今吴帝年少朝气,圣上亲贤贵士,纳奇录异,正值新旧更迭,用人之际……”最后确实许诺:“先生但有所需,不敢吝尔。”
      此时便问:“他要什么?”
      姜判之吞吐了几番,方才硬着头皮答道:“他说……‘不需旁的,便借那竖子项上人头’。”并面呈书信一封。
      在旁诸将皆倒吸一口冷气,小心觑着姜信屏面色。见他只是凝眸看那信笺――这居士出言恣睢猖狂,信中却是不同,只简略书写些推辞之语,想是代笔。
      姜信屏看罢,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姜判之察颜观色,试探问道:“想是他不信将军劝降之语?”姜信屏摆摆手嗟道:“罢了、罢了。倒也不需要他信,便是要他疑。”神色疲惫不堪,意兴灰败。
      人群散去,他反复孰视那信,贴近鼻端轻嗅,心道:“他也是爱香之人。”忽的心念一动,着人下去探问,果真有作香药生意、略晓香道之人,召来问道:“你可识得出这是什么香?”那士卒老大不好意思,低着头道:“这不是麾下身上的香味么?”
      姜信屏喃喃道:“我身上的?”自蹀躞中拈出一粒丸香,“可是这香?”士卒挑了一点香丸,又将信纸贴面嗅了嗅,疑惑道:“麾下容秉,这信上是一类合香,主香同这丸香大抵是一样的,只有一两味不同,标下须得研碎才可提出其中……”
      话音未落,姜信屏蓦地转身,饬令近卫将那裹瓯的纸卷逐一拆开,只见纸卷晞干之后,色泽略有变化,纹章斑驳。令那士卒辨认,果真有数张是熏过香料的。
      他心道:“九郎道我是当局称迷,果是对极!”当即熄了案上的紫铜熏炉,执香箸添换香药,覆云母隔片,重燃一炉,帐内登时充斥了清雅的白梅香气。姜信屏镊了那纸卷置于熏炉上空,只见袅袅白烟蒸腾而上,细入肌理,那隐纹便渐渐呈现出来。对光一照,隐约见得字样,乃是篆文“突火/枪”。如法炮制,将其余纸卷也细细熏过,又得写有“烟丸”一张。另有一张,绘有密密麻麻、细如蚊蝇的线条,正是周近河川地貌之舆图,朱笔圈处,乃是沙山以南一处小屿的所在。
      诸亲卫士卒不可思议道:“麾下,这是……”
      姜信屏略一颔首:“不错。”这是火器图纸的藏地。
      在场将士皆热血沸腾,一扫连日挫败的阴霾。彭副将抱拳道:“将军,标下愿往!”姜信屏沉吟道:“准彭越所请,即刻点水军一支,夤夜袭取。还有一条,吴越虽以货船乃是为海寇劫去,然恐机密泄露,必定严加防守,或易其藏地也未可知。务必稳妥行事,不得冒进。”
      彭越应声道:“将军放心!标下派了斥候日夜察测,沙山南陆并无动向。”
      点兵之际,上下将士们们喜极称庆,摩拳擦掌。全然未曾料到已然一脚陷入更为惨酷的圈套,雄心升腾处,即是魂断身葬处。
      只是隔日,夜袭遇伏、全军覆没的噩耗传来。姜信屏一拳重重砸在案面,连痛都不觉,只如兜头一盆冰水浇下,不寒而栗,喃喃道:“此人心术远在我之上,招揽劝降原是妄想!可笑我自以为窥破他的心机,一时心急……枉令数百健儿无辜丧命,无一生还……”
      姜判之见他神色恍惚,双手撑在案上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忙即把了臂搀他坐下,示意随从闭门退下,出言劝慰:“原知那等藏宝地必然险要,彭越轻而无备,不听警示,才致惨败,并非兄长一人之责。”
      姜信屏以手加额,摇首道:“我原知他稳妥不足,却未亲往,究竟是我害了他!”
      姜判之道:“三军统帅,自当坐镇中军……”姜信屏疲惫开口:“判之,你不必再劝,下去罢。”
      姜判之其实尚有话未说出口:彭越再攒几级功劳便可升勋爵,若般争先恐后,分明存着的是争功心思。可是斯人已逝,到底说不出这般刻薄言语。况且此时见着兄长颓唐模样,更是不忍,遂应声称是,掩门而出,替他去盯着驻防。
      姜信屏阖上双眼,便见满是一张张挂着欢笑的面孔。两侧太阳穴突突跳个不休,如遭尖针攒刺,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因痼疾缠身,已许久未曾饮过酒,此刻心中悲楚无以复加,那滚烫的酒线顺着咽喉淌入腹中,便如灼烧般锐痛着,嘴里渐渐觉出涌上的腥甜,手都抖得握不准壶柄了。
      待得夜色深沉,姜判之复又归返,掀开帐门,却见姜信屏兀自枕臂趴在案上,身旁东倒西歪着个不知何处弄来的绿釉瓜棱注壶――想来是连自斟自饮都不必,直接对着壶口灌的。此刻业已打翻,残酒漫上衣袖。而他呼吸紊乱,口中犹自喃喃念着什么,显是已醉得厉害。
      姜判之附耳过去,只隐约听得两句:“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2)
      到后来那声气愈来愈激越,堪称是凄绝了,只听他高声吟道:“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判之几乎以为他醒了过来,他却又重重倒在一边。
      姜判之从未见过兄长这般失态模样,一时心惊,托住他的头颈欲要抱他上榻。甫一触到那柔软的颈项,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臂,呓语般道:“九郎,我一定得把他们带回家,哪怕是马革裹尸还……”
      姜判之霎时间有如咬破了苦胆,见姜信屏这回真是不省人事了,便由他枕在自己臂上,借着月光望向那露出的半张侧面――颧上浮着层异样的潮红,犹如苍白釉色刷上一层极不自然的干涩朱磦,全无要晕开的意味,愈发一碰便碎似的。连带着整个人也仿佛异常脆弱,全不复往日硬净冷定、淡然自若的模样。眼眸紧闭着,密密层层的乌黑长睫微微颤动,眼角明灭闪烁,令人不自觉地便要替他拭泪。指腹印了上去才发觉,只是那粒浅痣留下了一颗似是而非的泪。
      于是指尖稍作停留,在那眼尾轻轻摩挲,滑到鬓角,将垂落的散发绾到耳后。判之小心翼翼地抽去手臂,起身为他披上大氅,胸中蕴藏的复杂况味一时如这乱七八糟的酒壶。
      他心浮气躁,拿起来牛饮了两口,被那辛辣的劲头冲了冲,才略略心定,掀帘而出。
      阴沉夜幕下的吴营寂静如死,他沉着面色对近卫道:“谁许你们让将军饮酒的?温一壶桃汤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鱼龙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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