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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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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是唐代大诗人李白被贬四川中途忽获赦免时所写的“下江陵”诗,写的瑰丽江山,舟行如风,乘舟人轻快愉悦的种种恍如隔世之情。全诗气势豪爽,笔姿骏利,自写成之时,口耳相传,历时不衰。
此际出蜀的舟上,正有一名少女吟诵着这首“下江陵”,语音轻柔婉转,飘荡在江面上。素湍绿潭,重岩叠障,一叶轻舟顺流东行,两名少女穿着一粉一青,站在船头,江风夹杂细碎的浪花,吹动二女衣袂飘飘,当真如凌波仙子一般。那粉衣女子较为年长,约莫十八九岁,她念了几遍“千里江陵一日还”,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道:“白帝往江陵,朝发暮到,江陵往开封,却要走上这许多时日,真叫人难熬。”那青衣少女年纪更稚,不过十五六岁年华,闻言嗤的笑出声来,道:“师姐是嫌我无趣了?哥哥上月来信向师傅请定婚期,这次回去,你就安心在家待嫁,来年开春,我叫你嫂子,你可不许再打我了。”粉衣女子脸上一红,道:“我是怕你想家,师傅已经立你为掌门弟子,往后事务繁重,归家更难。若你喜欢,咱们放慢脚步,走上十年八载,又有何妨?”青衣少女掩嘴格格娇笑道:“我可不敢,怕不到时哥哥要来抓人。”粉衣女子道:“你就不怕顾师兄来抓人?”青衣少女脸色一板,道:“他若敢来纠缠,我一剑杀了他!咱们峨嵋派的掌门,没一个是嫁人的。”粉衣女子望着她天真烂漫的娇嫩容颜,又叹了一口气。
时当元英宗至治年间,宋室亡于外族,已是五十年矣。元人残暴,百姓为抵抗官吏,勉力自保,是以文事凋零,武学一道,反而更加光大。近来武林之中,便新现出武当、峨嵋、昆仑三派,人才辈出,各放异彩。这两名少女,正是峨嵋弟子,年长的名叫辛清,年幼的那位,姓方,闺名单唤一个决字。
峨嵋派的创派祖师郭襄,乃是大侠郭靖的小女儿。郭襄半生独游名山,寻访杨过和小龙女夫妇,当真是情之所钟,至老不悔。四十余岁那年,郭襄突然大彻大悟,在峨嵋山绝顶剃度出家,精研武功,其后稍收门徒,成为武学中峨嵋一派。郭襄家学渊源,所习极多,因此峨嵋一派弟子武功甚杂,又兼她情途不畅,故而门下弟子以女流居多,掌门人数代相传的都是女子,男弟子不能获得传最上乘的武功,地位也较女弟子为低。
郭襄一生寻访不遇,郁郁寡欢,未及七十便抱憾离世。这一年正正是峨嵋祖师郭襄八十冥寿,现任峨嵋掌门风陵师太哀思先师,竟然感染风寒病倒,方决与辛清衣不解带,在床前侍奉汤药,耽搁了许多日子,才依依不舍的被风陵师太劝回家过年。
从江陵过了汉水,再往北去,水路就不甚顺畅,二女弃船换了两匹青驴代步。此日行至近午,赤日当头,虽是隆冬天气,亦觉炎热。方决与辛清见前面小丘栽有一大片竹林,绿幽幽的凉意扑面,心中甚喜,连忙催赶青驴,奔向林边休憩。行到近处,听得风拂林稍中隐隐夹着琴歌相和的声音,二女不禁大奇,这村郊野地,竟有文人雅集?竖耳细听,发觉琴音苍凉郁抑,歌声却豁达洒脱,琴音数次被扰得荒腔走板,然而很快就回归原来的曲调。二女好奇心起,当下放青驴在道旁吃草喝水,循声寻去。
辛清与方决走入竹林,渐行渐高,行得数十丈远,已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林中好大一片空地,苍松参天,有一个白衣男子,背向二人而坐,膝上放着一张桐琴,正自弹奏。远处崇山峻岭,近处茂林修竹,清丽而静,和润而远,地清境绝,极是雅致。
方决的目光只在弹琴者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去了旁边。弹琴男子身旁斜身倚石坐着一个白衣少年,长眉入鬓,眼神如电,英气逼人。少年见方决目光转来,冲她微微一笑,拍手纵声唱道:“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琴音不自禁的随着歌声拔高,越响越高,转了两折,才突然醒悟,几下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辛清忍不住掩嘴轻笑,眼前这两名男子,均是白衣方巾,林下而坐,颇有前贤遗风,仔细去看,他们寒风中衣着单薄,却不见丝毫畏缩之状,显然内功深湛,非一般人等,但习武之人讲究专志凝神,如弹琴男子这般容易受外界事物干扰,倒似比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书生更不如。
唱歌少年曲调一转,又唱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辛清脸上一红,方决也是一怔,见到少年眉眼含笑,只觉他说不出的轻佻可恨,“哼”的一声,手按剑柄,骂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女子!”弹琴男子听到方决的声音,骤吃一惊,指法微乱,铮的一声,一根琴弦忽尔断绝。二女见他侧头回望,露出的半张脸俊雅非凡,修眉端鼻,眼如点漆,顾盼间凛然生威,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 。
辛清与方决心底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这人生得好生俊俏。”那弹琴男子见山中走出两个美貌的妙龄女子,皱了眉头,横了少年一眼,抱琴就要往山下去。
唱歌少年目光扫过方决剑上小小的佛光标志,纵身跳到弹琴男子身边,道:“大哥,且慢。”拉着弹琴男子,在二女面前站定,道:“二位姑娘勿怪,我大哥姓杨,终南山住久了,有几分书呆子气。请恕冒昧,敢问二位可是峨嵋门下?”
方决与辛清在峨嵋山上,偶然也有听闻,郭襄祖师少年时钟情的神雕大侠杨过,是一位极俊美的男子,退隐江湖之后,携妻子隐居终南山不出。眼前这两名男子,均不过二十年岁,并肩而立,轻风吹动胜雪白衣,飘飘若仙,加之言语爽朗,令人不由自主就信服他的话。
二女对望一眼,同声说道:“峨嵋风陵师太门下辛清、方决,见过二位公子。”唱歌少年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道:“我叫范遥,我大哥叫杨逍。我们才从终南山下来,就遇到你们,实在有缘,咱们城里喝酒去。”杨逍眼光轻飘飘的从方决头顶掠过,冷冷的道:“小孩子喝什么酒。”方决横眉怒道:“你说谁是小孩子!”范遥连忙道:“方姑娘息怒,大哥就是这么个婆婆妈妈的性子,他家累有严训,要照顾峨嵋弟子。咱们就让他多操几番心,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不醉无归。”方决豪气顿生,道:“好!咱们不醉无归!”
方决出身北方武学世家,性情坚韧果断,不让须眉。辛清却自来滴酒不沾,极不情愿的慢慢跟着范遥与方决下山,转到一丛竹子之后,透过竹丛间隙,瞥目杨逍仍在原地不动。范遥见此情形,也停了脚步,压低声音道:“二位莫要见怪,大哥他父母猝然离世,致使性情大变,神思恍惚,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二女恍然大悟,杨逍种种失态难解之处,皆由此起。
辛清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对杨逍又是怜惜又是亲近,回身到杨逍近前,道:“杨公子,你是住在终南山上么?敝师祖多次寻访不遇,你们都住在哪儿?”杨逍一怔,道:“相见争如不见,又何必多添伤情。”范遥高声道:“相识即是有缘,说什么丧气话呢!大哥,快来罢!”辛清道:“是啊,壮士断臂,固然是男儿气概,但因噎废食,难道不是矫枉过正么?”杨逍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指点,是我魔障了。”辛清敛衽还礼,道:“不敢当,杨公子,请。”
范遥当先前行,领着三人在城中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户民居前站定,道:“我听闻这家的葡萄酒酿法,是自唐朝传下的,咱们去讨几碗酒喝。”杨逍道:“你是从谁口中听说的?你的狗鼻子告诉你?”范遥嘿嘿笑着不说话,伸手敲门,叫道:“里面有人吗?”门里有一把苍老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大门打开,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那老者见门外四人,男的英俊,女的俏丽,不禁一怔。
范遥拱手道:“老丈,打扰了。在下听闻府上数代精酿美酒,特来讨几杯。”那老者脸色一沉,道:“没有没有,你们听错了。”就要把门关上。范遥用力拦着,塞了一枚物事到他手中,道:“些微酒资,望老者不要吝惜。”那老者握着那物事在手心摩挲了一会,重新打开门,道:“进来吧,小小孩子,喝什么酒。”领着四人穿过庭院,走到几间厢房之前,道:“你们先住着吧。”范遥道:“我们是在来喝酒的,不是投宿。城里客栈,难道我们不会去么?”老者道:“城里酒馆,难道你们不会去么?还得巴巴到我这里!”说着再不管四人,自顾的离开了。范遥正要去拦,辛清道:“我听说葡萄美酒夜光杯,大概是我们等到晚上再好喝酒吧。”杨逍点了点头,向辛清投了赞赏的目光。辛清脸上一红,拉着方决进了房间。
杨逍望着二女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我们的事,为什么要牵扯上这两个女子。”范遥收了脸上笑意,道:“开封方家在北方颇具威名,那两只丧家之犬,估计会投奔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