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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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向北，佑真沿途一时睡一时醒，睡时极沉，醒时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医院里不觉得，舟车劳顿下，佑真的虚弱立刻体现了出来。天黑的时候，明哲把车子停靠在一处靠近公路的房车营地，营地几盏微弱的灯光，对着一片墨色的虚空海洋，层浪起于细微没于喧腾，仿佛海洋的心跳。
深夜里，两人放下了后排座椅，并肩躺着看雪层层叠叠落满了挡风玻璃。
车里烘得温暖，又裹着从家里带来的毯子，明哲还是不时问：“冷吗？”
佑真索性用手指抹了一把布满水雾的玻璃，往明哲鼻头轻轻一抹，在上面写“不冷”两个字。
明哲呆呆的无言以对，佑真写完了，很倦似的，半闭着眼，用手指为她的轮廓描边，一边描，一边低声感叹：“这里是这样……”
佑真耳语似的语调，从她那粉红而饱满的嘴唇里吐出来，在寒夜里带着一点点暧昧的温度，在她的脖颈下小鱼似的吞吐着，那似是天真却满载诱惑的举止，在此时此刻，形成了一种特别的邀请和暗示。明哲拉住了她的手，放进毯子里，关了灯，“睡吧。”
佑真默然看了明哲片刻，把脸埋进毯子里咯咯咯地笑了。明哲有意不睬她，背转身子对着她。佑真却把脸贴在明哲脊背，悄悄地问：“平时你不都睡很晚，怎么今天这么早困了。”
明哲也不知怎么回答，幸亏她自个儿话锋一转，问：“NHP都像你这样吗？还是每个都不大一样？按理说……我也应该像你这样，我为什么人笨，力气也很小，速度也很慢？”
明哲转过身，“这样不好吗？你想有超能力？”
佑真长长地“唔”了一声，摇头说：“拥有超能力，如果不能拥有与之匹配的思想维度，就像一个幼儿手里拿着令人眼馋的金子一样……所以，还是做人好，做人……可以有灵魂，有灵魂就有明天。虽然灵魂也不自由，但灵魂有选择。不管有什么执念，这一辈子结束了，你还有下一辈子。不像现在……”佑真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一片茫然，“行尸走肉一样，我到底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明哲说：“按叶瑾彤的说法，如果你不需要维持‘人’的意识形态，你比任何现存NHP都厉害，因为‘灵魂’本就是一种人类无法制造的能量，而只有这份能量能够支持NHP的机体运作，这就是意识转移的核心框架。而你，是通过调用了几乎全部的机能去学习积累人类的情感，从而维持一个近‘灵魂’的存在。所以……成为一个正常人，已经是你最大的极限。”
佑真恍然，“这就是我小时候忽然变笨的原因？”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明哲垂下目光。
“那你呢，你为什么觉得我有灵魂？你真的这样觉得，还是你安慰我？”
明哲握住佑真的手，“如果你非要问我有什么依据……”明哲摇摇头，“只是……我的心告诉我你有……就像，”她抬起手轻轻地梳着佑真的发，“某种催化……导致某种置换……”
佑真全然傻住了，明哲问：“你相信我吗？”
她大概是被明哲召唤出来的灵魂，佑真这么想着便把头孩气地偎在明哲怀里，“你说我有，就有。”
“真真……”说到这里，明哲又忍不住提起她那些话了，她想了一路，一桩意愿逐渐水落石出了。“……其实人生还有其他更美好的东西值得追求，比如说梦想、事业……不仅仅是爱情。所以——”
“如果一个人只有梦想或者事业而没有爱情，人们会说他活出自我，但是如果只有爱情，没有事业和梦想，人们又会说，他失去了自我……可是爱本来就是一件极其自我的事情，如果追求事业可以体现一个人的自我，为什么追求爱情不能？不能因为颠倒了爱与被爱，得不到臆想中的爱情，就去贬损它不如事业或者梦想，甚至阉割它本自具足的功能，它们难道不是同等能量的东西吗？况且，对待事业或者梦想的追求，不也是一种爱情吗？我有你就很知足了。”
明哲发觉，说服一个人不是改变她而是顺应她，问：“真真，如果我为了跟你在一起，放弃生命，你还会同意我跟你在一起吗？”
佑真见她又提起这一茬，登时翻过身闭眼装睡。
明哲支起身子，在佑真耳边说：“真真，如果你是因为跟我在一起而死去，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你愿意这样？”
“我回去就不会死吗？”佑真把脸埋在毯子里，瓮声瓮气地说。
明哲一时也答不上来，佑真忽地转过身，“你说话！”
明哲怔怔地说：“我不会让你死。”
“那要死了呢？”
明哲认真道：“我也去死。”
“你不怕我忘记你……”佑真幽怨地说。
“我跟你父亲说。”
“怎么说？”
明哲宣誓似地说：“我去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应该把你还给我。”话说完了，才感到自己呆，她是怎么被这个活了二十几年的小姑娘拿捏住的。
佑真倒很吃她这苦大仇深的一套，半晌，问：“……真的？”
明哲说：“我要你活着，也要你记得我。”
“他……要是不愿意呢？”
明哲像经过了一番沉思，片刻，看着佑真的双眼郑重地说：“真真，如果你相信我，就该向他们证明，你是有灵魂的。只有灵魂，才能决定谁是最终的赢家。”
次日一早下起细雨，气温更低了。明哲通知了叶瑾彤，载着佑真回医院，佑真一路默不作声，明哲猜想是她对手术的事仍有顾虑，便分出一只掌方向盘的手，握住了佑真的手说：“你回去了等我消息，我一定陪着你手术，等你出来。”佑真只是低着头不作声，直至明哲下车依旧没有下车的意思。
明哲只好坐回车里，问：“怎么了？”
佑真欲言又止，半晌才红着脸说：“……我们，去开个房吧……”
明哲一时脸通红了说不出话来，佑真望着腿上绞着的双手，蚊声道：“我想……真正是你的。”这事她想了一路，若再不说，只怕来不及。
一种天可见怜的复仇刺激过后是温暖喜悦而自鄙自卑的矛盾情绪，明哲苦笑，“以前……我其实是有一点怨你父亲的，因为他总是企图抹杀掉我在你生活中的痕迹，让你忘了我，不许我再见你，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你是我的，迟早都会是我的。”
佑真拉住明哲的手，低垂的睫毛，看得明哲不禁靠近了，佑真抬起惊颤朦胧的眼又不胜醉意地闭上了，明哲却只小心翼翼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这一幕全落在不远处两人眼底。叶瑾彤别开脸，陆缆之已动身往电梯间去，“我们上去等。”
他音色平稳，有捺住了情绪的阴沉，叶瑾彤慌忙赶上，回想起种种前因后果，心中一片茫然。
两人回到病房，陆缆之和叶瑾彤已等候多时了。
陆缆之只管像一尊石像似坐在那里，里外都石化了，叶瑾彤是石像旁谨小慎微的小型造像，房间变成了古代的破庙，阴森恐怖。
佑真怯怯叫了声“爸爸”便悄然躲在明哲身后。叶瑾彤急忙招呼道：“回来就好！让你爸爸好一顿担心。”她拉佑真往陆缆之身旁坐，佑真固执不肯动。一双眼睛哀哀地望着明哲，在得到明哲的示意后，才不安地坐在了陆缆之身旁。
明哲看看佑真，她往日一再遏制自己同佑真发生任何越线的关系，尊重佑真的同时也给自己余地，现下已经发生了，既然一切回不去，索性勇敢面对。明哲的目光转向陆缆之，“能谈谈吗？”
沉默中突然点燃了一条引信，空气中的火药味一触即发。叶瑾彤见情势不妙，连忙笑着帮腔道：“当然要谈！是该谈谈，是吧老师，有话好商量。”她推了推陆缆之的胳膊，悄声道：“老师……一切为了佑真，啊？”
陆缆之弓着背，向明哲示意单独谈。
明哲随后正要跟上，却被佑真一把拉住了，她皱着眉悄声道：“别走——”
明哲拍拍佑真的手，“没事的，你等我一会儿。我说完就来！”说着望向一旁的叶瑾彤。
叶瑾彤忙道：“我用性命发誓，她一定是安全的！你放心……”
……
明哲离开病房，随陆缆之来到一楼花园，见他脚步依旧不停，便开门见山道：“就这里说吧。”她不相信叶瑾彤，不想离佑真太远。
陆缆之停下来，抱手为自己点了一支烟，“好。你想说什么，说吧。”
明哲略一思量，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十五年来我所做的一切，你们有目共睹。以前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明日方舟仍然属于你，我也什么都不要。对NHP我也算得上仁至义尽……”
烟尽然吸进肺腑，陆缆之夹着烟没接话。
明哲进一步道：“我可以理解你为柏舟做的事……明哲是她创造的也和你无关。但是佑真不行。佑真有灵魂，你不能让她替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作嫁衣裳，这样对她不公平。”
看情形，明哲已经全然想起从前的事，是意料中迟早的事，可事到眼前还是让陆缆之好奇，“你怎么想起来的？”
“天意吧……”明哲淡淡道。
陆缆之面露疑问，明哲说：“还记得意识分离实验吗？当初那一群孩子……现在已经有了组织，有一个女孩子，因为实验大脑发生了变异，中了她的招数后……”
明哲耸耸肩，“就想起来了……”
刻意隐去了叶瑾彤，是明哲有意要给自己留一张牌。
陆缆之弹了弹烟灰，“你想怎样？”
“只要你把佑真还给我。”明哲说。
“你要放弃柏舟？”陆缆之问。
“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陆缆之说，“她活着。就在佑真的身体里。我要帮她实现她的愿望……她说过，她要做一个普通人，她要出国读书，追求自由。这是我答应她的。”
这是柏舟临终所期望的事，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海潮。明哲没想到，陆缆之可以做到这一步。
明哲顿了顿，“对不起。佑真不能死。”
“她只是个躯壳而已……”陆缆之强调，“你要为了一个躯壳，放弃柏舟？你不配得到她的爱……”
“说得对。”明哲说，“……很多很多年前，我就不期待她的爱了。”
“如果是因为在当时那种情势下她的选择，那根本不能怪她！”
“不是——不全是。”明哲说，“……也许是……”明哲把心底深藏已久的话全盘托出，“也许是我根本没有那么爱他……我和她理念相悖，我对她的灵魂也不能欣赏……当初在一起只是一种对彼此的错觉，之所以没有供出她，是因为我对自身道义的维护。”
陆缆之打断了明哲的话，“你觉得佑真就是圣洁高尚的？！”
明哲失笑，“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道理，不爱就是不爱了。”
“那么现在，你确定了，你选佑真？”
“我选佑真。”
“是你安排自己去找佑真？”
“是你。”明哲讽笑望着陆缆之说。
陆缆之的白发在风中颤抖。
“要不是你不放心1225，让叶瑾彤试图读取我的记忆备份，根本不会触发我设置的断档程式，这原本只是一个防读取机制。你想利用我，又想让我彻底消失在柏舟的生活，却误打误撞，在我意识刚转移成功的时候，让我一无所知地遇见佑真。在这之前……我只把她当做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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