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龙，宜糖醋食用》几木月

12、乘愿（1） 不讲了，下

　　莫识卿说着，尾音绵长，像是叹息，带着一缕无奈。

　　往事白理如丝。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和莫豫出海，就遭遇了海寇的伏击。”莫识卿停顿一下，喉结微动，一会儿继续说，“是有预谋的伏击，海寇的目的就是把莫家父子一网打尽……之后，我们被送上决斗场，海寇告诉我们，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于是，我杀了莫豫。”

　　这最关键的一段过往，莫识卿一改之前的巨细靡遗，只用三言两语就讲清了，之后就又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胡栗叹息一声，“唉，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莫识卿愣了愣，半晌后笑着看着他，问：“怎么？你觉得我没那么坏，不会主动去弑父，所以是被迫的？”

　　胡栗不知怎么着，噗地脸红了，之后飞快转开脸，说：“怎么会，莫将军怎么可能让他儿子去死，这想都想得到。你只不过利用了父亲无私的爱，苟全自己罢了……”

　　过了一会儿，胡栗似乎察觉到自己别开脸有些变扭，强行让自己回头，诘问道：“莫豫是当年的除寇英雄，明明让他活下来更有用！为什么你当时不先去死！”

　　仲小佐在船东气愤地反驳：“你什么意思，当时的莫师傅还是十三岁的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他没有辜负他的父亲，如今海寇根除，莫师傅功不可没。”

　　莫识卿说：“仲小佐，你别给我乱贴金……至于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我，这又是个戏剧性的故事，我如实说出来，恐怕没人会信。”

　　“你莫七爷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撒个谎也无伤大雅，你就说，信不信是我们的事儿。”酒叔讽刺他。

　　莫识卿点点头，他这个动作，表达了“既然你们对我说的故事是这种态度，我就放心了”的意思：“一开始求死换得对方活下去的，其实是我……”

　　莫识卿在众人惊讶的视线中，继续说着：“不过，父亲还是主动撞死在了我的刀下。扣死我的手，一点一点插到自己胸膛里去的……

　　“之后，我就吓晕了，醒来，似乎还绝了几天的食。不过，拜朔航所赐，我没能因绝食而死。”这也是孽缘的开始，莫识卿把之后的话咽下，没说出来，接着又是沉默，把避重就轻贯彻到底。

　　“为什么……你会先求死？”胡栗刚刚凭这个责怪莫识卿，现在听完他说完，反而问起莫识卿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因为莫豫活着，比我这小屁孩儿活着，更有用呀。”莫识卿语言是调笑，表情却是严肃的，“要解释的话，当时的我和海军士兵们混迹过一段日子，受了莫将军的影响——我们的舰队遭遇海寇突袭时，莫豫身边的近千名将士，为保全主帅，全部都战死了……

　　“那时的我，虽只有十三岁，但理想也是成为莫豫鞍前马后的将士，自然就产生了为他献身的想法。这种自我牺牲，不过是耳濡目染学来的军风罢，没什么伟大的。况且最后死的还是莫豫……这是因为我当时武功不到家，寻死寻不过他……那也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我的父亲。”

　　众人皆是沉默。

　　这时，北边的小岛上，忽然传来一阵怪声，低沉悠扬。激起了强烈的声波，使人心尖儿都在发颤。

　　酒叔立即从围栏上蹦起，往海上望去，无比紧张，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什么声音？”

　　“是虎啸！怎么可能？海寇不是已经……”

　　船员们汗毛倒立，仲小佐欲爬上瞭望台查看，一抬脚，就是一个踉跄——竟是连腿都吓软了。

　　“是月虎的啸声，”胡栗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瞪着莫识卿，愤然道，“月虎是南洋海寇的御使，南洋海寇还没灭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妈的莫七爷，是不是你搞的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船队里可是有你惹不起的人物的。”

　　胡栗又见莫识卿仍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更觉其中有鬼，嚷嚷道：“先把这家伙抓起来，以莫七爷做质，看海寇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莫识卿听见声响时露出了些许疑惑，之后很快面色如常，面对着乱成一锅粥的众人，朗声道：“不是海寇的月虎，只是角御赛上有月虎参赛而已，你们不要大惊小怪。”

　　“还有什么人能使唤月虎？那不是朔家传家的御使吗？”酒叔警惕的问，他的壶中仙就是从祖宗那儿，继承来的。

　　“御使没那么钟情，月虎在海寇灭亡后也几乎全部消失。据我所知，只有一只活了下来，认了我做主人。”

　　“怎么不钟情？你不也算半个朔家人吗？”糙胡子从货仓里冒出头，应该是刚刚吓得直接躲进了货仓。此时见似乎是虚惊一场，又嘿嘿笑着说。

　　莫识卿：“……”

　　“它为什么不跟着你？月虎‘一兽傍二主’吗？那可不够意思。”糙胡子说。

　　莫识卿说：“我把它转手给了于氏小少爷，月虎它老人家百兽之王，千金之体，太难伺候了。”

　　糙胡子：“……”原来不够意思的是莫七爷。

　　“于氏，于统福老爷家的那个于氏吗？他可是这船队里最大的金主，这一百四十八艘狼翼，有八十九艘是于氏的……莫师傅，你……”是缺银子花了？

　　仲小佐把最后那句话憋在嘴里。因为众所周知，莫识卿缺德，缺心眼，缺良心，就是不缺钱。

　　酒叔又一次打量起莫识卿这素色墨蓝衣袍来。

　　这墨蓝袍子的衣料很奇特，在灯光下似有暗光流动，看着花眼。

　　“你这袍，是用什么玩意儿做的？”酒叔问。

　　莫识卿莫名其妙：“素月帛。”

　　酒叔听闻摇头：“不可能，素月帛避水避尘避油，没有染料能在上面成块染色，只能刺绣点缀。”

　　“有一种青靛蓝叶，喂给织蛰蚕幼虫，可使其产出蓝色的丝。”这不是常识吗？连我这种纨绔都知道。莫识卿疑惑。

　　酒叔摇摇头说：“织蛰蚕吃了靛青蓝叶，也只能产出淡蓝的丝线，你这种深蓝整块的料子，怎么可能是素月帛的？而且靛青蓝叶有剧毒，百只吃了靛青蓝叶的幼虫，能活到织茧的，不过一两只。”

　　莫识卿无奈地弹弹衣袍，觉得没了海寇骚扰，世人越发无聊，居然揪着他衣服用料的话头不放，他背着手，解释道：“酒叔你有所不知，若是从织蛰蚕出生那天起，就给它喂食靛青蓝叶，就能让它们产出深蓝色的丝了。”

　　“这样有多少只可以活下来呢？”仲小佐忧心地问。

　　“我一介武夫，不太懂桑织方面的知识。大概一万只里有一两只活下来，就极其幸运了吧。”莫识卿回答。

　　仲小佐往后退两步，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莫识卿看他的小动作，疑惑地问：“怎么了？”

　　“师傅你知道吗？一斤蚕丝需要六百个蚕茧，你这件衣服，应该有两斤重，再加上你说的万里挑一的幸存者……”仲小佐喉结轻动，“做你这身衣服要杀死一千两百万只织蛰蚕！”

　　胡栗听闻觉得莫识卿的衣服怨气冲天，每一缕流纹都像刮着阴风。

　　“真是衬极了你莫七爷的身份，这是把十艘狼翼船给穿在身上了。”糙胡子这样“夸”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莫识卿的衣服，等莫识卿什么时候抖落个针脚下来，自己就第一个扑上去接着，发一笔横财。

　　那位被莫识卿衣角扫过裤腿的船员，低头看着那片被“垂青”过的白棉布，觉得它像被镀了上了一层银光。

　　出场时自己可能被害命，现在自己可能要被“谋财害命”了，莫识卿觉得形式越发不对，思索着逃离这里的方法。忽然，他转头问仲小佐，声音异常严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仲小佐瞬间收起了所有调笑的表情，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只报时御使“漏阑虫”，看了一眼它翅膀扭转的形状，回答道：“戌时三刻。”

　　“我该去岛上，提醒那些的家伙准备过龙息洋流了，这什么角御赛怎么还没比完？真是乐不思蜀。”莫识卿说着，从轻倚着的桅杆上直起身，除了眼角一丝红痕，他眼神清明，看来海风真的很发酒气。

　　“等等，你这第一个故事才讲了一半儿呢！‘将材’是解释清楚了，怎么个‘傍虎狼’法，我们还不知道！”糙胡子抗议。

　　莫识卿扶额，觉得今晚糙胡子能活着，是花了了八辈子祖荫的缘故，他沉声说：“不讲了，下次有缘再说。”

　　他转身就走，动作夸张地捉起那条白缎，三下五除二盘在右手上，嗖地把结打紧，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柳眉稍霁。

　　仲小佐瞧着莫识卿，不知怎么着，他觉得师傅这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

　　莫识卿踏上索桥，上面的铁链叮叮地晃着，像是风铃的声音。

　　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人喊着：“到桃源城，你得请我们去支鲤府，继续说欠下的故事，要不然我们就传你跟岑将军有一腿！”

　　“这可真不太爷么，不就年轻时死了个老婆吗？以他这身份，嘿！以后娶个三妻四妾，养五六个小爷，都无伤大雅。唉，怎么就要死要活的呢？”

　　“海寇几十万个，怎么最后就留他活下来了呢？岑将军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

　　“就是，我看他和着这身衣裳，就是大写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莫识卿：“……”等老子走远了，你们才敢说的是吗？

　　仲小佐不甘示弱，他大声像这边喊，压制这些色敛内敛之人的马后炮：“莫师傅，你是我生命里的贵人，我还没报答你呢！你不能死！”

　　莫识卿听了仲小佐这话，差点一个跟头栽进海里，他腹诽着：“这话是好话，可也太直白了吧！”

　　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慌油然而生。

　　自己不是连活着都不屑一顾的人吗？怎么还会感到心慌，莫识卿疑惑着，抬头，看着高大的白色主楼，它灯火通明，像盛着一碗星光。

　　现在去看，应该是决赛了，可能会是最精彩的一场。

　　莫识卿还在迷茫，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看着不远处结伴欢笑的行人，他鬼使神差地想着：“即使麻木至极，娱乐至死，但只要活着，就会有新的转机出现的吧。”

　　他摸了摸袖中的石头，感受道它微微刺人的月牙尖端，叹了口气，旋身潜入主楼一侧，隐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