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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起了刺客 我见他们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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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命运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要付出代价,但出于某种愚蠢的傲慢与偏见,这些拨弄吉他弦唱着怪声怪调的旋律、每天花大部分时间玩着架子鼓来吸引潜在性对象的年轻人普遍容易忽略这件事。也许是那短暂的青春期让他们的脑垂体太过兴奋的缘故,有可能是被繁殖本能支配了大脑;毕竟人类身体的激素可能是世界上最高效的工厂之一,它们把迷人的激素小分子送到我们全身,自然而然让我们露出令人恼火的愚蠢的笑容或者,让那些刚从安乐的小窝中毕业的年轻人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去,他们的精力就像太阳那样永恒,大海那样永不停息。只有当彼此的容颜老去时,这些浅薄的年轻人才会认识到太阳也不过是个会燃烧殆尽的火球,他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在千万年以前就是干涸的海床。那时候的戴斯蒙当然比那些年轻人们高明不到哪里去,他以为自己可以付得起这代价,这也让他现在异常恼火和挫败,憎恨起那时做的选择起来。
想想看,他迫不及待地如同每年上万只跳进海里自杀的旅鼠那样跳进这座纵情声色的海洋,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呢?更糟糕的是,他还得躲避所有了解他过去的人,远离一切和他过去联系的渠道,活得像一只下水道的脏兮兮老鼠。他极尽可能的不引起任何注意。戴斯蒙原以为他不参与大家的聚会,不和任何人发展任何关系,这样就能让他的自由生活苟延残喘下去。然后,感谢科技发展,因为他证件上的小疏忽,他战战兢兢堆起来的纸牌塔全都一夜之间崩塌。他换来了什么?六年漂泊不定的操蛋生活,然后他就像一只仓惶的苍蝇,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当然,不管怎么说,即便那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成为一名刺客,他也不会就那么乖乖就范。不光是戴斯蒙,很多人都不愿意去相信自己在生活面前束手无策,这很大程度可以归功于我们的教育体制,顺从命运这个词语大多数时候听上去太过悲观主义,并且毫无斗志,就像是懦夫的选择,而没有人想做懦夫。任何社会的主流价值观里似乎都试图教导人们以反抗命运为己任,所有人都认为已经安排好的人生会比反抗它更艰难。有句老话说得好,人类都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不是吗?也许你们都听过那个故事,并且要你们像那个年纪轻轻就患上不体面疾病的伟大作曲家那样“扼住命运的咽喉”……老实说如果真能扼住命运的咽喉,戴斯蒙一定会先把他的胳膊卸下来,然后捏着命运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不愿在逆境中妥协算作是反抗命运,而他仅仅是不愿意做拯救全人类的救世主就不算是反抗命运?戴斯蒙有太多太多问题需要搞清楚,但是目前为止他一个也没能如愿,直觉告诉他,生活这个□□不会给他答案,至少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他就像一头被绑在磨盘上的驴子,这个比喻最糟糕的部分在于,没有胡萝卜吊在他头顶上,只有一柄达摩利克斯之剑摇摇欲坠,毫无希望的现实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神经。
父母、朋友、家庭,童年……他避之不及的一切,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忆起他们,如今却已经成为了再也拼凑不好的拼图。如果真的要追究起责任来,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戴斯蒙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潜意识里胆怯,惧怕看见那些因为他而死去的同伴的尸体,因为他的逃走哭泣的母亲,还有父亲的目光——现在正像千斤重的石头一般落在他身上。好吧,他以为能逃过的,都一股脑地全部又倾倒在他身上。说不清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即便他哪怕有那么一小会儿动过回家的念头,他也没有确实真正行动过一根指头,一定是淹死在他奋力举起的酒杯里,埋在啤酒泛起的白色泡沫里面,让纽约那股特别的气氛闷死了。纽约就像给了这里的居民安慰剂一样,让他们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头钢铁巨兽,他们将在这里找到归宿。
但偶尔,只是偶尔。有些特别的时间,特别的地方,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当戴斯蒙疲惫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当他抬起头寻找明亮的北斗星时,昏暗的天空没有映照出他熟悉的光芒,天鹰座不会再闪耀在他的头顶上,猎户座在重重叠叠的云层中消逝。戴斯蒙这时会想,他在这座钢铁铸成的森林当中或许永远也无法有一席之地。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属于炊烟和牧草所环绕的地方,他躺在草地上,听得见悠长的虫鸣,听得见河水潺潺,松针彼此碰撞时发出的轻响,他们跟着父辈追逐月亮从树枝上升起,又看着日轮坠落在湖水当中。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落过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