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地址已隐藏》钱复观

1、一 什么变了

　　“氪仔，你到学校了吗？”许氪两只手拖着两只硕大的行李箱，右边耳朵和肩膀一起使力夹住小灵通，听着那头老爸的絮絮叨叨，略有些无奈地勾了下唇角：“快到了……好……嗯……老爸掰掰，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氪腾出一只手把小灵通塞进口袋，而后继续拖着行李箱朝永关一中的大门大步走去。

　　永关一中是永关市最有名的高中，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高过线率，更是因为它独特的教育制度。

　　十五年前，曾经从当时还是镇的永关市走出去的青年企业家杨容广拿到了国家特批试点项目的通过证明，回到家乡，拿出一大笔资金创办了永安一中，打出“创建小大学”的口号，扬言要将永安一中建设成一个在应对应试教育的同时又能体验到大学开放式教育的学校。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杨容广竟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将这所特殊的高中撑了起来。如今的永安一中中有各种学生集体、组织，承办各式各样的论坛活动，学生对于学校的掌控及运营能力高于一般教师，犹如一个小型的自治社会。

　　永安一中的过线率年年稳定，但与此同时，考不上大学的学生比率也年年稳定，所以很多家长对于把孩子送进永安一中读书还是抱着很大的不确定心理。

　　许氪选择这所高中的原因是因为这所高中离家远。

　　而且收费低。

　　他原本选择的是一所镇上的高中，离家近，从前的大部分朋友同学也都在那里，还方便帮老爸干活。

　　但那是“原本”，现在的他已经不能说“原本”了。许氪清楚地知道，“原本”已经回不去了。

　　从考完中考后暑假的第一天，他从这具身体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

　　*

　　他记得上一秒他还在罗布泊和队友们跟着科考队一起跋涉沙海，他记得他们遇到了之前来的几次都没有遇到过的沙尘暴，他记得队长喊出破碎的句子——

　　“大家手——谁活下来就——出去——！！！”

　　不是第一次切实面临死亡，但每一次许氪都觉得自己是在用眼珠玩弄刀尖，令人战栗恐惧，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死也不是，活也为难。

　　这样的震撼与惊悚盖过了醒来后发现自己重生回了中考刚考完的难以置信，甚至盖过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改变的惊骇——

　　他变成了一个男生？！

　　*

　　许氪从小是他爸带大的，他爸除了一些性别常识外从来没刻意地告诉过许氪什么是男生应该有的样子，什么是女生应该有的样子，干活也从来不分大小或者性别。

　　从他记事起，他家就只有他爸和他两个人，小时候家庭困难，最难的时候，父女两个睡过桥洞和工地，爸爸晚上工地上搬砖头，许氪就在旁边，能帮着搬一块是一块，逐渐锻炼出了惊人的力气。后来家里条件慢慢好转，爸爸在学校旁边开了家馄饨店，许氪就每天早起帮店里摆桌子摆凳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整个青春期，许氪从来没有萌生过一丝谈恋爱的念头，不是说他有多懂事，而是真的没意识。除此之外，他对性别差异的感知也十分不敏感。不过许氪生得英气好看，一副男女通吃的好相貌让他对性别方面的迟钝也能被大家理解成豪爽大方，歪打正着，拥有了一大批好人缘。

　　后来老爸重病去世，家不再是家，他自己也在一系列事件中慢慢成长起来，学着应付长大后应接不暇的一堆事情。选择与麻烦精们一刀两断后，趁着自己年轻还能再吃几年青春饭报名了一个户外探险队，玩命磨练自己，最终成为了探险队中唯一的女队员。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从来没去算过自己今年几岁，还想去做什么，像主动燃烧自己的生命一样随心疯玩，想到什么就去做，哪里危险就往哪里钻，也不在乎金钱得失，还因此得了一个“氪金疯子”的称号。

　　罗布泊的探险项目是当时刚好有一个国家科考队找到他们，想和他们合作，进罗布泊进行一些地质勘测，采集一些岩石样本，顺便拍摄一些资料图片。许氪的团队之前进过罗布泊两次，万幸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但是像罗布泊这样的地方，能平安出来一次都是上天保佑，谁愿意堵上自己的性命来测试幸运值？

　　只有许氪愿意。

　　他第一个签了保证书，动作之迅速激起了团队里一批小年轻的热血，纷纷表示也想要跟着去，被许氪挨个劝退。最后队长和几个老队员看着科考队开的价格，又商量了一下，觉得之前也去过，能够平安回来，再加上如果把这个项目做成了，他们团队说不定能再一次打开知名度，并且获得更多渠道的赞助和支持，最后也选择了签订保证书。

　　临行前一天，大家按照惯例写了一份遗书。

　　许氪窝在租来的房子里，在十一楼的阳台上，抽着便宜的烟，作践着自己的肺，借着阳台昏暗的灯光和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翻漫画。他除了第一次写过遗书，确切的来说，是遗产证明书以外，再没有写过第二份类似的东西。

　　那天他翻完了很久以前买了没看的一部漫画，漫画的结局是女主角死前剁下了男主角的一根手指。

　　躺在男主角的怀里，女主角挤出了她一生中最后一句话：“虎次郎……陪我一起死吧……”男主角抱着她走进了一个黑洞。

　　既然都要一起死了，还费剁手指的劲干啥，不如省点力气多说两句话。

　　许氪看到这个结局，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笑声，在阳台上沉沉地睡着了。

　　*

　　总的来说，性转对他来说并没有重生的惊讶大。

　　从死亡的阴影中勉强挣脱出来，想到自己如今已经重生回了刚考完中考的时候，许氪沉寂了很久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一时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眼睛看到的场景和记忆中的没有什么两样，周围的摆设还是一样的熟悉，甚至老爸也还活着，健健康康的。

　　似乎除了他变了个性，其他都没变，脑海里过去的一切都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

　　许氪边走边回忆这两个月来种种，突然感觉口袋震动了一下，还以为是老爸发了什么信息，于是又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却看到从前的朋友发的信息——

　　“许哥，你去市里别太想我们哈哈哈哈哈哈！！！放假一定要约啊！！！”

　　许氪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他选择来永安的原因之一。

　　从前他再怎么“豪爽大方”，性别还是女生，肯定跟女生玩的更好，但重生以后，他原以为除了性别，一切的一切都没变，他爸也在，学校也在，同学也在，朋友也在。

　　但总归还是有很多东西变了。

　　在大家的记忆里，许氪一直是男生，连他爸也是这么记得的。他出去聚会，很自然地和女生们打招呼，女孩子会回应他，但即使是从前他觉得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再拉着他讲女生间的小秘密了，反而是坐得远远的，压低声音互相耳语，偶尔爆发出几声急促的笑声。

　　反倒是一堆男生一口一个“许哥”叫的亲近。从前他和男生的关系也挺好，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过。不会一个拉着他聊游戏另一个上来打一下前一个人的脑袋说着“许哥对游戏不感兴趣不知道啊”，不会跟他悄悄咪咪抵着脑袋对另一边的女生评头论足，不会跟他商量暑假去哪玩或者去哪兼职。

　　许氪对这些改变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加上重生前一些会发生在未来的事情令他有些焦躁，考虑了五分钟，搜索了一下全市高中的学费，他马上选定了永安一中。

　　许爸对他的选择有些不解，问他怎么选了永安。

　　“老爸，你怕我进了永安变成考不上大学的那批人吗？”许氪不答反问。

　　“怕什么？”爸爸看起来有些吃惊地回答，“我什么时候指望过你考上大学？就你那个成绩？”

　　许氪：“……”好歹他后来也是考上了985的，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把这话说出来。

　　爸爸继续道:“我都没听过这个高中，你会不会被野鸡高中骗了，你快查查看这个高中是不是真的高中！”

　　爸爸又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选了永安，许氪脱口而出:“学费便宜啊！”爸爸恍然大悟:“说的也是。诶，网站上照片看起来挺好看的，还是私立高中，怎么会收费这么便宜？”

　　许氪摇了摇头:“不清楚，反正填都填上了，我的分数应该能上他们学校普通班。”虽然高考考得还可以，他也得承认自己中考考得确实不咋地。

　　爸爸欣慰地看着许氪道:"哎呀，氪仔，你也这么大了，会为自己考虑了。老爸还以为这一次又要掷骰子决定你填哪所高中了。"

　　“？？？”

　　“你忘了吗？你的初中就是我们扔骰子扔出来的啊！”

　　“老爸……我们镇上就只有一所初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