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迟渔

1、奇怪的老太

　　秋天，无疑是属于叶子的季节。不论是已经飞离枝头的黄叶，还是正燃烧生命的枫叶，抑或是仍然碧绿着的常青叶，没有一个季节像秋季这样，赠与他们最瞩目的舞台，上演一场由他们自己担当主角的剧目。
　　我独自走在街头，这个城市的梧桐很有些年代，春夏时节格外能牵动我们敏感多愁的神经，而现在，脚踏着这些已然枯黄的叶子，听见他在这世界上为谢幕而发出的最后声响，“咯吱咯吱”，清脆的让你无法得知，这其中是否还有些许离别的愁绪。
　　33号，是这个地方。我把记着地址的纸条塞入口袋，四周看了一下，这是一座二层小楼，顶上似乎还有一个小阁楼，带着一个不大的小院子。灰色的外墙，暗红色的窗棱，久远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曲起中指，叩门。等待的时间不长，很快就有人应声来开门。
　　“你好。请问，是乔安雅女士的家么？我是余冉。”门打开，一位短发的中年妇女站在我面前，围着围裙，朴素的装束，一口普通话。我猜，她是这家的保姆。
　　“哦，余小姐，请进，乔阿姨正等着你呢。”她微笑着领我进门。
　　院子果然不大，没有我预想着的花花草草，只有一个木制的葡萄藤架，一棵葡萄。现在的时节已经没有葡萄，也没有叶子，院子里因而显得有些萧条。
　　“您这边请，乔姨在楼上小书房里。”她引我上楼，暗红的木质楼梯，年代不近，走上去微微作响，同样的扶手却十分光亮，隐隐的还能照出人影。
　　我跟在她后面，走上楼，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她回头，看我打量那些照片，停下脚步，笑着说“这都是主人家的照片，你看这是乔姨年轻的照片。”
　　她指着其中一张黑白色的说，那上面的人年龄尚小，穿着女学生服，打着两条辫子，娇俏可爱。
　　我说： “乔女士年轻时候很漂亮。”
　　她点点头，敲敲最后一扇门：“余小姐来了。”站在门边，示意我进去。
　　来之前我知道，乔安雅已经85岁了，而面前的这个老太太头发却依旧乌黑，带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新书，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她微微抬着头，笑着对我身后的女人说：“敏姐，还不倒茶。”
　　“是。”敏姐离开，顺便关上了门。
　　老太太微笑着，“余小姐，坐。”她指着她对面的沙发，把手里的书放在我们之间的小几上。
　　我余光一扫，书页的侧边上印着梦回大清的字样。这下，我可呆住了，又来回仔细辨认，没有看错。
　　我有些诧异，当然，我猜我的脸上也这样写了，因为对面老太太脸上的笑纹更多，却依旧只是无声。
　　这时，敏姐端着两杯茶进来，打断了我因为诧异而高速活动的脑细胞，我转而打量了一下房间，与别人的书房并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流行喝茶了，是吧。”敏姐已经出去并且关上房门，老太太看着我手里的玻璃杯。
　　我笑笑，“我倒还好，平时喜欢喝上几杯，不过不怎么懂。”
　　她点点头，“余小姐比我想象的年轻。”
　　“您也比想象的年轻。”女人，什么时候都会喜欢这样的话，即便，在一个似乎已经不需要这样夸奖的年龄。
　　“呵呵，在我不照镜子的时候，我会这样安慰自己，或者，和年轻的人聊天，我会这样相信自己。”她笑起来，脸上的笑容印在阳光下，干净而纯粹。“当然，还有在我看书的时候。”她拿起那本书，将封面给我看，大红色的封面上，墨色的书名。
　　“呵呵，乔女士觉得这书写的怎样？”我笑着问。
　　“嗯，我还没有看完，不过至少吸引我看下去了。”她拿掉眼镜，“我喜欢你叫我乔女士。”
　　我想起她给我打电话邀请我来做这个访问时，拒绝我称呼她老太太，然后我询问她丈夫的姓氏，她却告诉我，可以叫她“乔女士”。
　　“我请你来，想告诉你一些故事，你可以写出来，只要不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她切入正题，这才是我来的目的，我是一个作家，对我而言，虚构的故事来得容易，但往往不如真实容易打动人心。我相信，这样年纪的女人，她三言两语吸引了我，她背后的故事必然也能打动别人。
　　我点点头，“我承诺你，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她点点头，目光静静的停留在我身上，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仿佛将我和她放在了两个世界，我在温暖阳光的这头，而她在那头。
　　“事情已经很久远了，就像一场梦一样，我常常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她的开场白是一段精致的序言，她也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当然，如果这只是一个故事，也许我不会这样僵直着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虽然我每天都在，都在虚构中写故事，但是，您还是让我很惊讶，你在开玩笑么？”我开始意识到，也许这是一个孤独无聊的老太太用以调剂生活的玩笑，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地娱乐了一把。
　　她也笑起来，“余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的神志不清了，看了这些书，就开始胡言乱语？”她拍拍桌子上的书，我听见轻轻的怦怦声，像是从自己胸膛传出。

　　“是真的么？”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郑重地点点头。
　　“呵呵，乔女士，您真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太有趣了，这个故事。哈哈，我非常感谢您给我一个这样有意思的下午，真的。不过，我想我要走了。”我站起来，她看着我，微微笑着。
　　说真的，我很讨厌这样的笑容，一幅胜券在握，真理在手，就等待着你回头的得意劲。对待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偏不遂你的心。
　　你就是这样倔，当我走出那个屋子，我对自己说，也许，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呢？
　　想到这里，我摇头。余冉，你是写小说的，你该知道，这不可能，每个写小说的都知道，这是虚构！
　　我拿起电话，打给好友旻佳，“佳，问你个事儿。”
　　“大作家，你又想刨点什么？”我经常会从朋友那里得到一些写作素材。
　　“佳，你觉得……你觉得真的会有人穿越么？”
　　“呵呵，余冉，你也要随大流写穿越了啊，哈哈，那你要不要以我为原型，我说真的，像我这种性格，就是为穿越而生啊，余冉！”我叹气，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已经找不到北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绿灯，来往的车流行人络绎不绝，这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余冉，那是一个会看穿越小说的老太太，她不正常，她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要跟着她疯么？
　　我看见红灯变成了绿灯，可是，我没有过去，我转身像33号那栋房子跑去。乔安雅的确不正常，既然如此，穿越这样不正常的事情发生，有什么可奇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