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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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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头颅落地,我才潘然梦醒。那片亲手所植的苦荞地,不过是我为自己造的一场镜花水月罢了。被架空的皇位,被剥夺的梦想,历史长卷上,我仍是一名亡国寡人。——宫铭鼎
————————(五)————————
冰凉的气息紧贴在我的颈侧,如绕颈之蛇,似跗骨之蛆。
我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伸出手,用略带薄茧的指腹捻下一片荞麦叶。那青翠的色彩被慢慢揉碎,倔强地染在指尖,却又在反复的摩挲下缓缓剥离,最终变成泥污落回到土中。
若不是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刀,我还真想大笑三声。一笑,我要笑蝼蚁之无力;二笑,我要笑天道之不公;三笑,我要笑这世间几人看清!那些张扬的热烈的挣扎的彷徨的声音,尽被曾经夺走,只留下几具残骸来嘲笑痴人——问世间粉墨登场之人,谁者重彩落幕?
“前朝余孽宫铭鼎,为君六载昏庸无能,滥杀无辜其罪当诛!”那阉人声音尖细,刻意拖长着调子,怀里的拂尘甩得像条狗尾巴,“新皇仁慈,免你牢狱之苦,即刻问斩!”
刽子手似乎很是嫌弃刀下的触感,嘀嘀咕咕不肯落刀:“杀了一窝的硕鼠,轮到这狗皇帝,竟这般瘦!叫老子砍哪儿?”
双手被钳制,脊背被踏弯。我几乎能够嗅到刀上的铁锈味,听清刀下亡魂歇斯底里的呼救声。那断头刀当真是快得很,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轱辘辘滚出老远,最后停在我的苦荞麦地里。
天很蓝,泥土里有一股孤独的味道。
真可惜,我想,秋荞快熟了。
————————(四)————————
勍国亡了。
传信的人说,敌军巳时兵临城下,守城的穆将军被刁民推下城楼,摔死了。
朝上的大臣们听得直打颤,撸着袖子厉声唾骂那些个刁民,就好像当年殿试时比谁嗓门儿亮一样。
传信的人说,大人们别气啦,百姓们早给敌军开了城门,说是要杀昏君,平天下呢!
于是那一张张憋成紫红色的脸瞬间转向了龙椅上的帝王,一双双眼睛都好像能喷出火龙来。
“昏君!昏君!”白胡子黑胡子的老头儿们上蹿下跳,你挤我我踩你地向殿外涌去,边逃边不忘回头骂上两句。
背后的龙椅很凉,似乎要吸走宫铭鼎身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他转过头看去,椅背上盘踞的金龙怒目圆睁,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人的灵魂深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垂下了眸,以避开这过分灼人的目光。
宫铭鼎从不是个够格的皇帝,或许也从未想过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给自己的定义是做个藩王,在边疆的不毛之地里翻个土,种个田,踽踽而行度过一生。
可笑造化弄人,想做皇帝的被埋在了土里,想做农民的被丢上了龙椅。
宫铭鼎喉头苦涩,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不过再过一会儿,这朝堂中就不会如此凄清了。膘肥体壮的战马会在廊柱上蹭痒,东倒西歪的旌旗会卡在藻井里,他的身子依旧会坐在龙椅上——只不过他的首级会在人群间抛来抛去,其间伴随着一阵阵粗鲁的欢呼。
有喧哗声隐隐约约地在宫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像个孩子一样咬了咬指甲,站起身来。
瘦长的手指在明黄的衬托下愈发苍白,它们慢慢解开了朝服的扣子,把这厚重的布料摊平又叠起,方方正正放在龙椅上。
一件又一件,从外到内整整齐齐地叠好。
他摘下了他的华盖,解下了他的玉佩,赤着脚朝外走去。单薄的里衣成了月白的短衫,让他不再像那个用重重锦绣堆就的帝王。
宫里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生气勃勃过。
嫔妃们拉着各自的丫头婆子在宫车前吵得唾沫横飞,让宫铭鼎几乎想不起来曾经温柔如水的是哪几个。她们的胸前都塞得鼓鼓囊囊的,也有腹部鼓鼓囊囊的,偶尔从斜里露出一截金银首饰,在阳光下分外显眼。
继续向外走,正好经过司部。宫铭鼎看见很眼熟的严大人正指挥着几个狱吏往自己身上抽鞭子。严大人一边换上一件破旧的囚服,一边回头嚷嚷,说再抽得凄惨些,好让那些新入城的大人们相信他是个好人。
宫铭鼎慢吞吞地向外走去,在走到宫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被堵回来的大臣们。他们一脸浩然正气,为一群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指路,说他们的皇帝现在正坐在那边的大殿里,屁股黏在龙椅上,绝对没有挪过地儿。
士兵不信他们,转头问宫铭鼎:“喂,你们皇帝呢?”
大臣们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穿着里衣的人,眼里透出奇怪,却没有一个认出他来。
“我不知道。”宫铭鼎说。
士兵们都只会用腱子肉思考,他们侧了侧马,让这个可怜到没草鞋穿的平民出门去。
听着身后喧闹的响声,宫铭鼎一步步走入萧瑟的秋风深处。
铭鼎铭鼎,终是酩酊一场!
他现在由内到外,全乎算个寡人了。
————————(三)————————
那日秋色正浓,帝王于林间设案,与夫子交谈。
“夫子,最后一课,您想讲些什么?”年轻的帝王规矩地坐在案前,问。
“陛下想听些什么?”夫子反问。
风卷起书页,吹皱墨池,摇动帝王层层叠叠的衣袖。他看了夫子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想在朝堂上听一句实话。”
见夫子沉默不语,他便知晓了答案。
宫铭鼎笑了笑,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朝堂,您觉得我该做些什么呢?”
“招贤强兵以复国。”夫子说。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宫铭鼎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恍惚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我想种一片田。”
枯黄的叶从枝头坠下,落在他的肩上和膝上。宫铭鼎捧起茶盏牛饮了一大口,似乎这样做,就可以浇熄他心头的幻想一样。
“此茶名苦荞。”夫子忽然说道。
“寡人不曾见过。”宫铭鼎淡了脸色,眸底浮起些许失望的阴霾,“怕是糟蹋了您的好茶。”
“苦荞分四季,是九谷之一,熟期极短。雅时可作茶,苦时能果腹。”夫子继续轻声说道,“寻常之物,民间多有种植,不必介怀。”
“若有人一日身无长物,孤苦无依,那种一片苦荞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宫铭鼎望着夫子鬓角的霜雪,看着他温和的眼神,突然落下泪来。
几日后,夫子去世的消息传入宫中,宫铭鼎独自一人在林间坐了一夜。他感觉到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离他而去,也在他的心口剜走了一块血肉。从此再没有人能够抚平这空洞,停驻在他的鲜血淋漓上。
————————(二)————————
年少的宫铭鼎一直很怕同自己喜爱的事物太过亲近,因为那样做的话,那件东西就会悄悄地溜走,消失在这四面宫闱中,就像那些被吃掉的汤饼,即使再出现,也只是相似罢了。因此他只有一个人缩在昏暗的角落时,才敢把记忆中的一点残羹冷炙拿出来,当做他自己的一场饕餮盛宴。
那只丢失的木鸠车,那个消失的小太监,到后来宫铭鼎终于找到他们时,只剩下了一堆碎片和一座矮矮的土丘。
直到那时,他才对寡人二字有了真切的印象。
他想要的平凡快乐,都会被这张着嘴的皇宫寸寸吞下,只要他还想着无关为君的事情,皇宫便不会有餍足的一天。等到这皇宫吞噬掉他最后的童稚,笑着打一个饱嗝儿时,就是他真正学会所谓“寡人”的那一天。
朝中乱哄哄的闹成一团,少年坐在宽大的龙椅中,目光瑟缩。
“启禀皇上,南方涝灾严重,民不聊生,请求拨款赈灾!”大腹便便的官员高声嚷嚷着,拼了老命地往前挤。
“南方富饶,哪里比得上北方旱灾严重!这款该拨给北方!”肥头大耳的官员偏生得贼眉鼠眼,大声挤兑起别人来。
要拨款的、要增税的、要养军队但又要求削军饷的,各式各样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
他被完完全全地晾在龙椅上,仿佛一件华美的装饰。等大臣们吵完了,把东西都分均匀了,才在各方威胁下木然地点点头。
于是一张张圣旨在秋风中飘下,卷走了百姓最后一点余粮。等朝上那些个大臣拿了自己满意的份后,剩下巴掌大的赈款才被发往各地。郡守扣下一点,县令扣下一点,最后分到百姓手里的,不过可怜巴巴的几粒米。那些沉重的徭役,那些严峻的刑罚,都是一把巨大的铲子,在为腐朽的帝国掘墓。
骂声四起,如同层层乌云,堆叠在少年皇帝头上。
宫铭鼎坐在龙椅上,看到下首一只只挤满了披着官服的硕鼠,它们牙尖嘴利,皮毛油光水滑,互相吐着唾沫打架。
他瑟瑟发抖,觉得秋风有点凉。
————————(一)————————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龙子!”稳婆连连弯腰,鼻子都快碰到了地上,而手中的襁褓却是举得高高的,稳稳地递到皇帝的面前。
一双大手接过襁褓,看到一张紫红的小脸在里头皱成一团。
“朕的龙子,定当出众!他的功绩会被世人铭刻在鼎上,流芳百世!”那人左看右看,龙颜大悦,“赐名——铭鼎!”
一阵怪风吹过,那小小的婴儿打了个喷嚏,挥舞着瘦弱的小手,在襁褓中嘤嘤哭泣起来。
寒秋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