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和鸣》阿酉君

2、第 2 章

　　翌日一早，老夫人便唤了李敬筝去裕宁院，李敬筝心里大约有些数，左不过是老夫人看郑垚连她的话都不听了，便想着给自己多几分体面。
　　李敬筝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老夫人身边的双钗远远地迎上来，笑着说：“夫人来了，老夫人在里头候着呢。”
　　李敬筝也抹出一脸笑意来，道：“劳母亲挂念，请姑姑通报一声。”
　　屋里头许是听见外面的动静，于是传来郑老夫人的声音：“不必通传了，筝儿直接进来便是。”

　　李敬筝甫一进了门，老夫人便免了她的礼，捉着她的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道：“我听闻昨儿个垚儿去了你院里，却只站了站便走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李敬筝低头笑了声：“母亲多虑了，昨儿个媳妇正同秋姨娘说话，听下人来报才晓得老爷方才来过，约摸是老爷公务繁忙，不便多候。”
　　老夫人叹了口气：“到底是委屈你了。”说着便有些恼意，“垚儿这孩子，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李敬筝忙宽慰道：“母亲千万莫要这般想，也是媳妇不好，府中事多，老爷许是气恼媳妇成日忙着些琐事，冷落了他，与媳妇置气呢。”
　　老夫人怜爱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我心里都有数的。”

　　李敬筝笑着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正有一事，要请母亲的主意。”
　　老夫人道：“你说来便是。”
　　李敬筝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媳妇惭愧，府里事多，不能尽心侍奉老爷，所以媳妇想请母亲应允，叫沈姨娘同媳妇一起打理府中事务。”
　　老夫人顿时变了脸色，道：“沈氏？”
　　李敬筝忙解释道：“老爷向来看重沈姨娘，想必请沈姨娘与媳妇一同理事也是不错的。”
　　老夫人沉了脸，断然回绝道：“此事我绝不会允的。沈氏？”老夫人嗤了一声，“她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如今尚没有什么权力就敢不恭不敬，要令她掌了这府中的权，还不晓得要怎样呢！”
　　这话说得极重，李敬筝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母亲既不喜欢，媳妇不提了便是，母亲何必动这么大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怎的好？”说着端了几上的茶水递给老夫人，“母亲喝口茶，消消气。”
　　老夫人接了茶水，想了想，又把茶给放下了，对李敬筝说：“我瞧着秋氏还不错，还算是安分守己，你若是觉得好，便叫她搭把手吧。”
　　李敬筝恭敬道：“母亲说的是。”

　　回了竹霄院，紫衿服侍李敬筝喝了茶润润嗓子，便立在李敬筝身侧，低声问道：“夫人此去是要抬举那秋姨娘。”
　　李敬筝搁了茶，漫不经心道：“叫别人办了事，总该给些好处。”
　　“况且，”李敬筝朝月芙院的方向瞥了一眼，“让她嚣张了这些时日，也该提醒她一下，这府里可不是她说了算呢。”

　　紫衿又问：“夫人何不在老爷身上多费费心，老夫人到底不能总为夫人说话的。”
　　李敬筝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我上次同秋氏说的，也并不是全然为了说与郑垚听的，到底存了几分真心话。这男女爱情，最是勉强不得。你们都当他待沈氏是一时新鲜，但我却不这样以为，他以往看我，倒还看我一点姿色，如今看我，只看我这夫人的名头罢了。即便是身在我这竹霄院里，话里话外，还不是怕我委屈了沈氏，便敬着我，叫我舒心。”
　　李敬筝默了一会儿，道：“明明是夫妻，却要百般提防着，倒好似是敌人。”
　　李敬筝抬头看窗外的天，双眼有些失神：“他许是真心喜欢沈氏。”
　　紫衿心下一怔，随后有缓过神来，道：“老爷到底是敬爱夫人，夫人何必被一个沈氏激得与老爷离了心。夫人固然有此番思量，却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或许过些时日，老爷便想起夫人的好来，忘了那沈氏。”
　　李敬筝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都想劝我宽心，却都不懂我的思虑。老爷……哎，也罢。若真能叫你们一个个都猜透了他的心思，他也不必做这个成国公了。”
　　紫衿闻言大惊，忙四下里瞧了瞧，见四周无人，便道：“夫人，这话可不兴讲的，到底您同老爷是夫妻……”
　　李敬筝恨恨地打断了他的话：“夫妻又怎样？你们几个也是，老夫人也是，母亲也是，连淑玉也是，都劝我要小意讨好他。男人女人一样都是人，怎么我离了他还活不下去了么？便是他心里没我这个妻子，我凭我自己的手段，也一样能在这国公府有一足之地。他不喜欢我，倒还不允许我不喜欢他了？我李敬筝自小性子直，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紫衿没想到向来稳重的夫人，只因这一句话便这样大的火气，当下也不敢再多说，只连连劝李敬筝消气，又唤紫袖来添了茶水，小心抚慰着，才叫李敬筝慢慢冷静下来。

　　李敬筝瞅着几个侍女大气也不敢出的，生怕是又惹了自己不开心，心下也有些慨叹。
　　她平素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今日突然说了这么些不得宜的话，实在是这些年叫国公旁敲侧击着关照沈氏的模样搅得烦心。自打这沈氏入了府得了专宠，母亲那边也时不时派人来劝慰她，教她莫要与国公置气，教她放下身段卖个乖。没有人晓得国公心里实实在在是爱重沈氏，大家都说沈氏不过是姿色难得，总觉得只要她肯舍了那不值当的傲气，不至于令沈氏得意。
　　她从小是父亲精心抚养，父亲是武将，性子最是豪爽不羁，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能折了这一身铮铮傲骨。她耳濡目染，自然看不上那些个妇人家的小心思小手段。然而她到底是个女儿身，父亲总不好过问她婆家的事，只有一众妇人对她指手画脚罢了。她时常觉得不忿，却又知晓天命如此，怪只怪投胎投作个姑娘，这再艰难也要咽了泪往下走。
　　前些日子，李敬筝打小的手帕交，如今已是太子妃的苏淑玉，邀她入东宫一聚。她本想着淑玉与她一同长大，对她的性情最是了解，便就自己的苦闷随口说了几句，哪知淑玉竟也同那些妇人一般，说出什么“为人妻妾，只有讨夫君欢心最是要紧，那股子傲气，说得好听是清高，实则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这样的话来，颇有责怪她拎不清的意思。仿佛女人合该低眉顺眼，哪怕生出一点对夫君的轻慢来都是天大的过错一般。李敬筝不禁怀疑，是否是这吃人的皇宫，把自己昔日的好姐妹也变成了如全天下的女人都相似的模样，像是个鲜活的泥偶。

　　李敬筝透过窗看那天，白蒙蒙的，照着那打着转儿落下的枯叶子，更是把那平日里藏着掖着的愁意全给赶了出来。
　　李敬筝想，大约是该再添几个孩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