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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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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那也比没有强。”
息雨在外边喊道:“殿下今晚要歇在哪里?”
“本王去外边看看,你们不必跟着了!”
“来来来,把我的东西放到那个雕花柜子里,我告诉你们你们千万要小心些,这里面的东西可是价值连城,敢弄破一点我就把你们的脑袋割下来!”夏寻极其熟练的使唤着我的家丁。
已经二更天,街上除去我这个现在无家可归的人,就只有熟悉的乌鸦叫声了。
正准备找个客栈暂时清净一下时,就被没有眼色的几人挡住了去路。
“今上有旨,请秦王殿下即刻入宫!”几人齐刷刷一跪,我便知今晚又清净不了了。
跟着众人行到皇宫门口,正好遇见刘相的轿子大摇大摆的从皇宫里出来,众人忙退站一侧垂眸低首,独剩我这个没有实权的秦王正正好好的站在路中央,拦住轿子的去处。
双方僵持了一会,刘相终于走下轿子,拱手道:“原来是秦王殿下,本相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卫。”
侍卫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衬托的气氛有些诡异。
我笑道:“本王许久未见过刘相,一时失察,还望刘相莫要怪罪。”
“前几日在勤政殿中匆匆一瞥,未来的及向殿下问安,还望殿下恕罪。”刘相走到我面前,眼睛盯着我。
“你我皆为人臣子,效忠圣上最要紧。”我微不可查的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我与刘相之间的距离。
“秦王殿下说的是。你我为人臣子,忠心最要紧。”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不过,两年多未见,殿下出落的愈发标志了。”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低头道:“本王不及刘相能者多劳,只有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多下功夫。”
这次刘相没有再往前跟,而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眼神直望着我:“长得好看至少可以蛊惑人心,就像你的母后那样。”
措不及防的提及母后让我差点乱了阵脚,我强作镇定道:“母后已经仙去,还望刘相大人口中留德!”
刘相浑不在意的笑道:“你虽承了她那副皮囊,但性子却与她截然不同。”说着拉起我拢在袖中的手:“可惜你身为男儿身,有许多事做不得。上次给你送的那个人喜欢吗?”
我望着两人相牵的手,道:“刘相喜欢的东西本王自然喜欢,可惜那人太急躁了些,学不来半点缓缓而为的道理,这一点让本王颇为遗憾。”
“既不能讨殿下喜欢,死了便死了吧。”
极其冷漠的一句话便罔顾了一条人命,我站在皇宫门口望着无边夜色有些唏嘘,手从他掌心中抽离,说道:“本王还得进宫面见圣上,刘相路上小心。”
“面见圣上自然不能拖的太晚,本相回府去了。”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嘴角还挂着一丝意为不明的笑容,看的人恶心。
我垂眸道:“好。”
刘相坐在轿子里大摇大摆的离去,我才随着侍卫宫人一路行到咸宁殿,已过三更。
刚到咸宁殿外,屋里就传出了今上有些沙哑的声音:“是皇弟来了,怎么不进来?”
撩衣进殿,殿中侍卫宫人一个也无,殿门吱扭一声被守在殿外的宫人牢牢关上。殿中蜡烛奇多,黄昏昏的似晚霞映照,却更明亮些。今上一袭家常的淡色棉布袍子,头发只用檀香木簪束住一半,其余的飘在身后。
今上正全神贯注的望着面前的棋局,那棋子不分黑白,只分白绿,是用上好的玉质雕铸而成。
“臣弟……”行礼的话 还没说完,今上便打断道:“快来看看这局棋应该怎么解!”
“是,皇兄!”我坐到今上对面,低头仔细揣摩棋局。
这竟是一个死局!
今上手中所执白子在整个棋盘中只剩了一个,其余的全为绿色棋子,就算有通天之术也是回天乏力,注定要输的棋局还下它作甚?
今上抬头望着我道:“皇弟可有什么法子救一救孤?”眼中露出少有的软弱。
自我认识他,甚少见他如此落魄失意,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杯酒之间谋算天下的人,如今他这算是求助我了么?
我有些心软了,说到底他是我现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于朝政上无力帮他,但解一解眼前的棋局困境还是可以的。
我从棋盒中执起一枚绿子,把困在白子周围的绿子吃掉,放回棋盒:“臣弟无能。”
今上的眼神亮了,望着面前活起来的棋局道:“孤就知道你有办法!”
“臣弟向来于棋艺上不精,皇兄不嫌弃这些小伎俩罢了。”
“皇弟进宫时可曾遇见刘相了?”今上别有深意的望着我。
人就这样,你才为他解了眼前的棋局,他便惦记着找你的毛病了。
我俯首跪在地上:“是。”
“刘相与孤说了皇弟与夏国三王子的渊源,孤还听说夏国三王子已经搬进了秦王府。”今上站起身,停在我面前。
我因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那簇新的棉麻步鞋在我面前来回踱着。
看来今上确实还是那个今上,方才是我多想了。我回道:“臣弟与三王子之间并无往来,至于他搬进臣弟府中,臣弟也感到不解。”
今上伸手搀起我,笑道:“事关两国朝政,许多事孤不得不问。”顿了一会又道:“既然三王子留在了皇弟府上,皇弟今晚就留在这咸宁殿歇宿一晚,明日孤再想法子。”
“多谢皇兄好意,臣弟想去宫中各处转转。”现在各位皇嫂们早已就寝,再说宫中侍卫密布,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
今上半晌才道:“孤陪你。”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皇兄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不差明日这一次。”说着便披了衣裳,又寻了件厚裘披在我身上:“天寒地冻的,出门时怎么不记得多添件衣裳?”
“臣弟出门时大意了。”
门两边的宫人递上来宫灯,我刚想接下,今上却比我快了一步拿过宫灯,骇的旁边的宫人一哆嗦。
今上打着灯笼走在右前方,我慢步走在后面,整个皇宫在夜色的笼罩下愈发孤寂起来。
齐容与登基已经两年半,但这宫里的一丝一毫都还保留着先皇在时的原貌,到茗苑宫门前时,一切如旧,如皇兄从未离开过。茗苑宫在皇兄死后先皇便命人将锁灌了铁水,不能再开启,后来的几年长听宫人说茗苑宫晚上时常有男子哭泣,再后来就没人愿意踏入这是非之地。
就连门的那棵桃树光秃秃的与从前也没有什么两样。
那棵桃树是我亲手栽下,亲自浇水,天天期盼它开花结果的。只是在种下的第二年春天还未发芽,第三年春天还没有动静,如今依旧是光着树枝站在萧瑟的北风中。
我折下一枝早已枯朽的树枝:“这棵树怕是永远都开不了花了。”
今上说道:“你若想看桃花,孤明年就在宫中遍植桃花可好?”
我转身面向他,像是看着另一个人:“其它花草何其无辜,这桃花本就经不得风吹霜打,皇兄何须为了不争气的臣弟费心。
“你怨孤?”
我毫不费力的把那枝桃枝轻易碾碎:“臣弟把它从别的地方移过来时,这棵桃树正开的灼灼,是臣弟不该妄想,平白损了它的寿命。如今死都死了,皇兄还留着它作甚,早点把它刨去栽种些易活的花草岂不更好?”
皇兄道:“当真死了吗?孤还望着它明年春天继续开花结果。”
“当真死了。”我回道。
今上不悦的皱了皱眉:“孤说它没死它就是没死!”话有些无礼了。
我随口重复道:“我说他没死他就是没死。”说完便觉开怀,笑着望向今上:“皇兄说的是。”
今上不懂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我开怀,也不追究,只低声道:“还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
我深深的望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母后的织香宫。”
今上有些担心的看着我,我又道:“母后织香宫里的梅花是整个皇宫里的一绝,皇兄不会没看过吧?”
皇兄沉默了。
我有些可怜眼前人了,纵身居高位,俯视众生,却连冬天里开放的梅花都不能多瞧上一眼。
我拿过他手中的宫灯,往前探照着路,极其熟练的顺着小道抄近路,眨眼间便到了满池枯叶的荷花池,水池旁边的石头也未见丝毫变化,皇兄仿佛正袖着一卷书迎着春风坐在那里诵读夫子新教的文章,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冲着我淡淡一笑:”思逸,过来。”
莲花池旁溢着荷香,绿叶白花衬着皇兄一身青色衫子,淡雅至极。
我不服气的坐在他身边,甩着袖子:“皇兄每次都是这样!不好玩!”
皇兄用衣袖擦去我满头的汗珠,温柔的望着我:“又去哪里玩了,怎么没有麽麽跟着?”
我不岔道:“麽麽们只会说:殿下这里您不能去,殿下那个不能做,无聊的很,也拘束的很,我便把他们都甩开了。”
皇兄把手中书卷放在一侧道:“麽麽们也是关心你。”
我望着满池莲花转话问道:“皇兄,你很喜欢莲花吗?”
皇兄起身摘了朵含苞的莲花:“说喜欢也喜欢,说不喜欢也不喜欢。”
我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是说喜欢也喜欢 ,说不喜欢也不喜欢?”
皇兄拥花回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落寞:“喜欢是因为从心底里喜欢,说不喜欢是因为无法将它据为己有,便晓得放手最好。”
“可皇兄现在手里不久就拿着呢吗?”
“折花填念,终非正道。”
”皇兄说话越来越像父皇了。”我腹诽道,清风吹过,吹起书卷一角,我灵机一动:“皇兄的生辰是三月初三,到那时我便送给皇兄一份大礼如何?”
皇兄俯下身子将折下的莲花重放回池中,望着我道:“你呀 ,鬼主意最多了!”
皇兄的生辰三月初三是个顶好的日子,那时节桃花已然绽放,万物回春。
“折花填念,终非正道。”我小声重复道。
“什么?”今上在我身后问道。
“皇兄若喜欢一种花,是折花断念还是放任自流?”我敛神问道。
“孤既不会折花断念也不会撒手不理,就算不能常相伴,也要远远的望着它,看着它开放,看着它凋零。”今上信心十足。
答案在意料之中,因此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又过片刻,到了母后的织香宫,我绕着织香宫的院墙走了一圈,今上沉默的跟在后头也绕了一圈。
时候没到,母后抱着我折过的寒梅未开,难免有些怅然。
“皇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思?”今上如幽灵一般在身后问道。
“今日皇兄陪臣弟走了一路,臣弟心愿已了。”有些像嘱托后事。
今上许是走的累了,撩开衣摆席地而坐,我也有样学样的坐在他对面。
四周悄寂无言,天上一两颗星子闪烁,我与今上之间再无他话可说。
“皇弟,孤需要你!”今上终于开口道。
等了这一路,今上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如释重负的望着黑夜中那颗略有些黯淡的星子:“皇兄身居高位,万万人之上,还要臣弟作甚?”
“你知道孤现在的处境,孤不过是个傀儡君王。”
星子被乌云遮去,我又把目光重新放到眼前这个让我有些陌生的人身上,笑道:“皇兄当年费尽心力,如今也算求仁得仁,皇兄又有何怨?”
蜡烛忽的熄灭,天地间恢复黑暗。
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这些罪可都是替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