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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叶清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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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凯打开衣柜,看着一排又一排的白衬衫,有点愣神。自己都觉得挺病态。
但还是随手拿了一件出来,戴上成年礼他爸送他那款刻着名字缩写的百达翡丽,下楼了。
今天是何叔一周来一次的日子,虽然自己并无无所谓,但十几年的老管家依然不放心叶家唯一的少爷自己出来单住,强烈要求一周来一次帮他打理日常生活。他也应了,毕竟不能拂了好意。
果然看到何叔已经在厨房煎培根,桌上摆好了今天的报纸和这一期的The Economist。
“何叔,今天这么早。”
叶清凯笑着打了招呼,坐下来随手翻杂志。何叔点点头,示意早餐快好了。
培根煎得焦黄,叶清凯自己烤了吐司,夹着只煎一面的鸡蛋招呼何叔一起吃。这么些年的日夜相处,亲情早在主仆情之上。
Stephen教授昨天就来过电话叮嘱今天务必去见他,明天他清早飞机去法国,课程事务需交代叶清凯代分派。谁让这个大胡子老头谁都不入其法眼,独爱叶清凯那股话不多却事事完美主义的偏执劲。
但即使如他有时也看不过叶清凯追求太极致。最常一句karry,relax竟成了口头禅。
叶清凯喝完咖啡便要走,走之前何叔问带来的红酒放地下室还是酒柜,他答一句放酒柜,却停下脚步。
“……淇淇怎么样?”
何叔面上看不出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至少愿意继续画画了。”
叶清凯拿起并无度数的金丝眼镜,慢慢推上高挺的鼻梁。清隽秀雅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稳重与温和,遮去了眼里所有情绪及锋芒。这也是他明明视力一流却偏爱眼镜的缘故。毕竟十九岁依然是个被人小看的年纪。
不被看透,才有路可退。
“知道了,好好照看。”他戴好眼镜,神色淡然走出别墅区,出了绿荫大道就到繁华的街区。
这是叶家在S城的另一幢独门别墅,设计简约,面积不大。闹中取静居于S城金融中心圈边,寸土寸金。肯定不比叶家本家那栋大宅,胜在建造时间新,设施先进,生活便利。
叶家百年经商,家大业大。先辈们靠倒卖皮毛起家,后来叶清凯太爷爷涉足地产行业,楼市崛起,叶家一夜之间跻身S城新贵,成功打入富豪圈开始扩展商业板块。现在叶家旗下几十家公司,涉猎影视文娱,地产金融。
但这是以叶清凯一个孤独冷僻的童年为代价换来的。从他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在美国小姨家,父母过年能见上一面便算好运。可即使见面也是家族宴会和慈善晚宴,能留给他与叶驰和唐芳单独见面聊天的时间,几乎算没有。
小孩子都是有记性和退却心的,一次两次渴求关心与亲情得不到回应,第三次便会自我保护停止诉求。上流社会那一套礼貌礼仪交流方式他可以用得分毫不差,用来对付他父母,居然还能得到夸赞。
年节生日,叶父叶母必定记得打电话派礼物,做足父慈子孝态度。他也诚意配合。毕竟他们秘书挑礼物定期提醒也算工作合格,他尊重别人劳动成果。
直到12岁那年唐芳一个电话打来,仪态尽失歇斯底里。他才知道他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叶驰在外逢场作戏,唐芳从不过问,摆足正室姿态。这次得知居然在外有孩子,且已经8岁,大受打击,连忙想起自己手里王牌,赶着来跟儿子联络感情。
唐芳出身中产家庭,好不容易觅得金龟婿,儿子远不如紧紧抓住丈夫来得重要。毕竟孩子可以再生,这么个有钱的老公跑了,损失惨重。
叶清凯听着母亲在电话对面哭诉这些年自己为叶家付出与辛苦,对他这个儿子的挂念与照料,却也没做任何表态。温柔又耐心的安抚她,并答应尽快回国。
挂了电话勾起一丝冷笑。想念他?无非让他赶紧联络父子感情接过家族生意人脉网。
利益面前,任何感情不值一钱。
而第一次在叶家那栋大别墅见到叶淇淇时,她亲生母亲已经因病去世。
叶驰也不喜欢节外生枝,但有了孩子也必定会留下。生意人迷信,怕损德影响财运。这些年虽然也不太搭理这俩母女,但是钱物从不短缺。
且女人可以不要,孩子必须认祖归宗。开放又守旧的矛盾结合体。是以到8岁叶淇淇上学年纪,与唐芳摊牌要将她接回叶家。
唐芳答应了。但答应过后两个月,叶淇淇生母出国定居,随后听说郁郁寡欢染病去世。
大人之间的交易,叶清凯不想深入。更拒绝细想。他希望至少成年之前,他还可保留几年不被污染的时光。
叶家大宅前草皮移植自安徽老家,取意叶老太爷遗训富不忘本。十几亩的草坪铺铸至铜制镂花大门。两边分种樟树及梧桐,寓意长寿高升。中心开凿人工溪流及白砖桥,民国西洋派做景。古典风雅。
叶淇淇穿着白色的洋裙,在偌大的草坪间只能看到一个白点。
叶清凯走过去时,她蹲在一株最古老的樟树下,看着树下的虫子撕咬树叶。白色纱裙上泥斑点点。
你是叶淇淇?
叶淇淇仰头看他,白皙的脸庞上也满是泥土和水渍。
可是一双眼睛却灼灼生华,漆墨明亮。生如一双最纯净的黑曜石。
叶清凯被这双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
叶淇淇却突然冲着他笑了。
嘘。她神秘的把手指竖在唇边。
叶清凯蹲下来看着她,不明所以。
虫子在吃尸体呢。
她说完便又笑,露出米粒般的牙齿,混合着脸颊旁脏污的泥渍。
却带着奇异的圣洁与天真。
叶清凯觉得心脏抽动了一下。
但年幼的他还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彼时他只是解下自己衬衫上的领结,轻轻的擦掉叶淇淇脸色的污渍,然后亲吻她的手背。
淇淇,我是哥哥。
叶淇淇歪着头看他。
哥哥是什么?
哥哥是会爱护你,一直在你身边的人。
他牵起叶淇淇的手,穿过草坪,走进叶家大门。
温和有礼,恪守规仪是叶清凯这么些年来浸染于骨的贵族教育。
因此对于这个并无感情基础的妹妹,他无所谓给予善意与温柔。
只是他并不知道,对于从小未有过父爱,而母亲终日只等无望的爱情,眼神都不曾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叶淇淇来说,这随口的一句话,和他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叶清凯,是第一个说会爱她的人。
唐芳多看叶淇淇一眼都嫌脏了眼睛,叶驰虽然对女儿有怜爱,但看她就会想到她生母,也是能避就避。
因此叶淇淇来叶家后,衣食起居都是叶清凯一手照料。
除了何叔,叶家所有下人都觉得这位二小姐性格古怪。
叶驰给她办好手续送去贵族学校。第一天上课,她便拿椅子摔破教室窗户。手背全是割伤。
以后说什么都不愿再去学校。叶驰看着她犯头痛。
还是叶清凯站出来说请老师来私教,他会看管。叶驰乐得甩掉麻烦,国文法语音乐艺术老师一个不落的请回家。
然后便安心继续满世界飞,唐芳自然紧随不放。
叶淇淇是在叶清凯的看顾下一天天长大。
从小女孩出落到腰肢盈盈一握,双腿笔直修长的清丽少女。黑发微卷,唇瓣嫣红。
只是从未对异性表现出任何兴趣,除了对她哥有异常的占有欲。
如果不是那天清晨,也许叶清凯依然还躺在窗边,看着叶淇淇露出白皙光滑的脚踝,咯咯笑着在草坪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不过是吃吐司不小心把黄油擦在了嘴边,叶淇淇并未提醒他。
餐桌很大,她推开身边及桌中的餐盘刀叉,光着脚爬上餐桌,晃动着脚趾,凑到他的唇边。
叶清凯以为她又胡闹,笑着要扶她下来。
少女却伸出她温暖柔软的舌头,轻吮舔舐他唇边。
然后坐在桌上,带着童稚的浅笑用那双黑瞳看着他,咽下那一口黄油。
叶清凯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唇边残余的是温热潮湿的触感。
眼前的少女身着白色睡裙,纯真清甜如白色百合。
可在他眼里此刻她如罂粟,时刻等待着拖他入地狱。
一杯曼巴宁悉数泼在杜嘉班纳的定制白衬衫上,叶清凯狼狈不堪的踉跄冲回房间,关了自己整整一天。无论叶淇淇怎么撒泼撒娇都没能敲开那扇门。
第二天他出了房门,当日留在餐厅的几个仆人尽数辞退。然后叶清凯通知何叔他要搬出去,不带丝毫犹豫,即刻便吩咐人开始清理行李。
叶淇淇尖叫着砸碎了家里所有能被被她拎起的东西,叶清凯不为所动,面色清冷,默然看着她发疯。
他走的那天晚上,叶淇淇光脚踩着一地碎瓷片,柔嫩的足底不断渗出鲜艳的血色。她一步又一步走到叶清凯面前,带着身后的血色脚印,和甜美的笑容。
哥哥,你不要后悔。
她唤他的声音又软又糯,仿佛还是八岁那年小女孩。
叶清凯未回应,只叫来何叔,吩咐好生照看小姐。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叶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