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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白日的三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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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三浦屋并没有什么来客,却依旧少不了那和着三味线的缕缕青烟。一些尚未配有个室的游女趁太阳尚未西斜,从鲜红的栏杆后逃到别具一格的大厅里,勉强有点人类居所的样子,但仍不敢放下手里的活计。
运气不错的游女或已寻着给潜在的金主,忙里偷闲地抄上几封情书,稍稍改上几处便马不停蹄地差遣若众们送去;还有些往见世夫的手里偷偷塞上些银两,大抵是因姿色平平而鲜有客人光顾,想着或许能沾着点光被推销出去,管他什么贵贱好歹先傍上个熟客;多数则趁机向遣手请教些交合的技巧,支楞着耳朵连一声喘气都不敢落下,即使只是一点取悦客人的小伎俩都想化为己有。遣手们则大多只含糊其辞地敷衍了事,顺带不忘奚落她们一番,也不知是在嘲讽谁的命运。
三浦屋里人人都自带一堵无形的墙,将本就心思各异的男女隔得愈远,却正好谁都碍不着谁的事,也算图个方便。
一面面墙壁交织重叠在一起,形成的迷宫覆盖了见世的每个角落——却偏偏有一个例外。
白发的女孩站在花魁屋外止不住地跺脚,一双樱红色的眼睛不安地向内张望,只有一道浅浅的光从门缝中透出,她却总想着要透过那光看到屋内的人。地上餐盘装着的定食本就没什么余热,在初春的寒气中搁置许久变得像隔夜似的僵冷;东西不多,却胜在精致,只可惜了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味增汤。
自轰家少爷离开已过了半天功夫,茶屋老板也走了有些时候,花魁却迟迟不肯出门,秃本想给姊姊把饭端进去,可敲了半天愣是没人应门,只听见阵阵呜咽声不断从房内传出。
姊姊的眼泪向来不少,但大多哭上几声也就没事了,如今来势汹汹的架势就是她也只见过三回。
她想起刚初见绿谷的样子。也就和她现在差不多年岁,被瘦黑的男人两只手擒着;十多岁的小姑娘呲牙咧嘴地想要往外逃,拼命地拉扯着两只无力得有些诡异的胳膊,像是已经扯脱了臼;手腕被握住的地方青紫的一圈,在她狂暴的动作下又被生生挤出几滩血来。
想她呱呱落地时就在这三浦屋里待着,如今已有三年光景,还是头一回见到挣扎得到这般地步的人;那血肉模糊的样子不比临行前的死囚好到哪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把她拖去喂狼。
按说小孩子本记不清什么,但却奈何日复一日都何其相似,和云间们手里舞着的皮影似的,就算换了几茬客人还是如出一辙的剧本。总是有陌生的女人被塞到这里,却鲜有能活着离开的;极其幸运的被愿掷千金的熟客赎了身去,在某个深宅大院里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尽管还是和这里的生活大同小异;运气差点又不认命的,自以为能凭一己之力逃向高墙的那边,却总是免不了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就像她母亲那样沦为吉原众多孤魂野鬼中的一个,留她一人在这三浦屋里继续还着她上辈子的债。
忘八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戳了戳她脸上的雀斑和男人讨价还价起来。他乡音很重,听起来不像是江户这边的人,半缠着的样子定不是来这游廓里寻欢作乐的,看那双满是茧子裂纹的双手十有八九是个农夫;全身上下骨瘦如柴的没有半点生气,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黑洞洞得直盯着振振有词的忘八,生怕她少算了自己一分钱两。
然而忘八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和各路大名谈笑风生都不在话下,又怎会被一介农民杀了风头。不一会儿,只见男人揣着可怜的几贯钱悻悻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唾了女孩一口。
刚挣脱了男人的束缚,女孩就又被三浦屋的打手左右擒住,直接被拎到了空中,想逃也只能干蹬腿。忘八拿来契书要她画押,她却将手死死地背在身后,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愣是让两个彪形大汉也拽开不得。忘八倒也不恼,云淡风轻地扯了扯她脱臼的双臂,女孩吃痛地垂下双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白纸黑字的契书上。
那是她第一次听姊姊哭,一哭就是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因为滴水未进实在哭不出来了才肯作罢。
那时她觉得这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自己一出生就待在这里,都这么过了三年不也没像这样哭过吗。
不怕疼的爱哭鬼,这是她对那个绿发女孩的第一印象。
第二次大哭是在她五岁的时候。她出生时衣襟处就带着一圈紫青的胎记,本以为不会影响太多,好歹将来还能接客,却怎料在五岁时蔓延到了衣领外面,远看去活像个被切了头的鬼子。忘八看着她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摇了摇头,向打手使了个眼色,说话间就要把她丢到吉原外面。注定成为游女的命运固然令人唏嘘,然而于一个五岁的女童而言,大见世好歹也算得上是一处庇护,总比被城外林里的野狼分尸吃掉好上不少。可忘八心意已决,任凭她怎么哭喊也不曾动容半分,一如绿谷刚被卖来时的模样。
她被关在忘八的屋里,这里直通三浦屋的后门,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再合适不过,尽管这里没日没夜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大见世的格局虽说气派,到底也不过是木质的结构,她声嘶力竭的求救声在屋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不时有游女驻足,甚至有胆子大的透过门缝想看个究竟,却始终没人出面救她,哪怕是隔着门跟忘八喊声求饶。
后门被打开的一瞬她已不抱希望,她还太小,小到还没来得及体会生的滋味,出于动物本能的求生欲此时也败下阵来,心想或许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或许还能见到妈妈——虽然就算见到了也大抵认不出来。
而就在她上下眼皮阖上的前一秒,前门被唰地打开,见世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都被这触目惊心的一目吸引过视线,纷纷到门前驻足观望。
忘八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向客人们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动了动眉毛让打手们关上门来继续。却怎知一个瘦弱的身影扑通跪下,正正好好挡在了门框之间,任他们如何踢踹也未动弹分毫。
“你这是什么意思?”忘八难得张口,依旧没有波动。
“求您放过她吧。她太小了,就这么被扔出去……”
“所以呢?”
绿谷倏地抬头,墨绿色的眸子正对上忘八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您若不肯,我就一直在这儿跪着。她一个小孩,总不至于比三浦屋的生意重要吧?”
她的眼里有光。她想。
门口的客人越聚越多,忘八的脸色渐渐有了些变化。她笑了,摆摆手示意打手们将女孩放下,轻轻地走到绿谷面前蹲下身来。
“我把她放了,你起来吧。”
少女却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忘八面无表情的脸。
“您是‘忘八’,立的字据总比说的话有用得多。”
忘八却也不恼,让若众拿来纸笔立了字据,交给绿谷又端详了半天才肯起身,顺便不忘将女孩一把拉过,紧紧护在了身后。
忘八见她这副模样当真笑开了花,先是招呼客人们继续玩乐不必在意,临走前在绿谷耳旁的低语动心骇耳。
“我的话有没有用我说了算。”
“今后你赎身的银两要连她的一起算上。”
那之后连续几晚她都吓得睡不着觉,只能跑来依偎在绿谷怀里,勉强能感到些许安全。也不知是谁先落下了第一滴眼泪,一大一小的两人回过神来已经哭到了天亮。
太阳微微升起时她先她一步擦干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是她短短五年的人生中都不曾见过的。
“你叫什么?”
“……”
“那就叫你映理(Eri)怎么样?”
“Eri(襟)……?”
她仰头看她,满口答应下来。
她的眼里有光。
自那之后她便跟着绿谷一起在这三浦屋里过活,而当她位至花魁后,自己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秃。
如此阴暗不堪的角落,却有如此温柔美好的人。
如此温柔美好却不自知,总是在不经意中闯入别人的世界,又云淡风轻似地拯救了那一片荒芜。
想必轰大人也是在不经意间被姊姊拯救了吧?
秃想得入神,一不留神竟推门摔进了里屋。她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难堪得涨红了脸。
绿谷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哭惨了的脸发愁,却被小丫头这一摔逮了个正着。映理本以为即使温柔如姊姊也免不了说她两句,却不料绿谷反而慌张地遮住了自己的脸,脸涨的比她还红。一时间二人就这么都涨红了脸相对无言,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啊真是的……哭成这样怎么见人啊……”半晌,花魁难为情地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到映理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
只见她两边的眼皮都哭得又红又肿,原本大大的眼睛被迫挤成了一条细线。嘴角因失水过多而干裂开来,本就微薄的嘴唇现在更是血色全无。说这是当今吉原的花魁,多半只是贻笑大方罢了。
“一定……没问题的……话说本来……!绿谷姊姊本来就不是靠美色蛊惑人心的……所以……”
绿谷知道小姑娘心疼自己,看她这般模样,故意打趣道:“不靠美色蛊惑人心啊……作为花魁果然还是有点失落呢。”
被这么一逗,映理愈发不知所措,只见她手忙脚乱地不知比划着些什么,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绿谷姊姊当然也很美的啦……不然怎么能当上花魁……但是……”
绿谷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留下女孩一人伫在那里,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笑完了,才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婉的模样,眼中噙笑地说道:“我知道。只是今晚还要见别的客人,影响了店里的生意就不好了。”
“明明都有轰大人了……”女孩小声嘟囔道。
“嗯?你说什么?”绿谷没听清,又眨巴着眼睛问她。
一不小心将心声吐露了出来,映理忙又摆手想要解释。却见姊姊撇过头去,细细端详起自己镜中的模样来,不知怎得又笑了出来。然而似乎却和刚才的笑有些不同。有些悲伤,有些无奈,让她想起五年前的那几个不知安危的夜晚。
这副样子……果然还是有些说不过去呢……
不过也好,免得又让那客人陷入这潭浑水中。
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依旧义无反顾。
这种滋味,自己一个人尝尝已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