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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的起因 火光冲天, ...

  •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

      仇人的刀锋劈过最后一道防线时,沈洛钧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了。他只记得师父的断剑插在台阶上,师弟的尸身压在倒塌的匾额下,而他的左肩被人一掌劈碎,右腿被箭贯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往外渗血。

      他跑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喊杀声从震天动地变成了零星的追逐,久到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烂泥地,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跑还是在爬。树枝划破他的脸,荆棘撕烂他的衣袍,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知道往那个方向去,那个师父临死前指着天边,最后说出的方向。

      命运之树。

      传说中这棵巨木连通天地,根须扎进三界命脉,是世间最古老的生灵。

      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但将死之人总会在冥冥中感应到它的召唤。

      沈洛钧现在就感应到了。那股磅礴的灵气像远古的心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牵引着他,一下,一下,就像师父当年敲在他脑门上的戒尺。

      他扑倒在树根上时,整个人已经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命运之树比他想象的更要苍老。树干粗壮得十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树根从泥土中隆起,盘虬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沈洛钧跌进那个凹陷里。背脊抵上粗糙的树皮时,他终于泄了那口气。

      “花眠。”他哑着嗓子喊。

      腰间的长剑嗡鸣。一道身影从剑光中凝出,眉目风流,嘴角总是挂着三分不正经的笑意。

      而此刻那些笑全不见了。

      花眠单膝砸在他面前,伸手去探他脖颈上的脉搏,指尖触到那微弱的跳动时,整只手都在抖。

      “沈洛钧。”花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沈洛钧靠在树干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倔,像他这个人一样。

      “都怪你。”他说,“平时不督促我练功,整天就知道偷我的酒喝。”

      花眠没笑。

      他低下头,撕下自己的衣袍,一言不发地缠裹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鲜血洇透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指缝间全是黏腻的红,他缠得很紧,紧到沈洛钧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山脊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这边席卷而来。

      沈洛钧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靠在树干上,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花眠。”他说。

      花眠抬起头。

      沈洛钧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桀骜。那双总是盛满不服输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认命的平静。他看着花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跑不掉的。”

      花眠的手猛地收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背你。”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花眠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是一把剑,我没有重量,我——”

      “花眠。”沈洛钧又叫了他一声。

      花眠的声音断了。

      沈洛钧看着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霜。

      “我有一件事要你做。”沈洛钧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目光没有从花眠脸上移开过。

      花眠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想摇头,但沈洛钧的手已经搭上了身后的树干。

      下一秒,命运之树的银白色纹路骤然亮了起来,像沉睡万年的血脉骤然苏醒,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攀爬,将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往树干里拖。

      “沈洛钧!”花眠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沈洛钧的身体已经没入了大半。他看着花眠,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师尊三百年前就算好了。”他说,“这是我的命。”

      “狗屁的命!”花眠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给我出来!你不是从来不信命吗!你不是说要逆天改命吗!你给我出来!”

      沈洛钧没有挣扎。他的手被花眠攥着,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喊疼。只是看着花眠,目光里有一种花眠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温柔。

      “我会出来的。”他说,“等时机到了,你就把我砍出来。”

      花眠愣住了。

      “顺着这棵树劈,劈深一点。”沈洛钧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残烛,“我感觉到它的命脉了。你劈开它,我就能出来。就一刀。”

      “你疯了。”花眠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劈这一刀,万一你扛不住呢?万一你的伤势撑不住呢?万一——”

      “没有万一。”

      沈洛钧打断了他。他的身体已经被吞没到胸口,银白色的光爬上了他的肩头,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脖颈。但他看着花眠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刀,又亮又烫。

      “你是我的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砍的每一刀,我都接得住。”

      花眠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的剑,我是我”,想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炭。

      沈洛钧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算不上笑。但花眠认识他几百年了,他知道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拜托了。

      树干吞没了他的胸口,吞没了他的肩膀。银白色的光爬上他的下巴时,沈洛钧最后看了花眠一眼。

      “别让我等太久。”

      光芒吞没了他的嘴唇,吞没了他的鼻梁,吞没了他的眼睛。那张又冷又倔的脸在光里一寸一寸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花眠跪在原地,怀里抱着一柄剑,面对着那棵沉默的巨木。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攥住什么的姿势,但指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

      风从远处吹来,命运之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远处的火光还在天幕上跳动,追兵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但花眠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剑身上。

      很久很久。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有那个人最后一句话,像刀刻一样,烙在他骨头里。

      ——你砍的每一刀,我都接得住。

      花眠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棵巨木。树干上,银白色的纹路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原先的沉默。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在那层层叠叠的命脉深处,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

      他会等的。

      等那个时机到来。

      等他把那个人从这棵该死的树里劈出来。

      一刀不够就两刀。两刀不够就一百刀。一千刀。一万刀。

      他是一把剑。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砍。

      而那个人说过——

      他砍的每一刀,他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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