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入》Therapist

2、上元灯 宁愿生吞入

　　自那天过后景致便在这个院子里安心呆了下来。
　　慢慢地就了解到柳宜之是靠写话本维持生计，因着不落俗套的情节，在当地极受欢迎。客栈的说书先生、戏班的班主都乐意买他的话本排演，渐渐名声传开就更多人争着买他的话本。
　　柳宜之的心中藏着抱负，写话本只是赚钱的手段，万万不能耽误了读书，所以即使时有收到润笔费话本依旧每两月一出，小日子过得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也紧巴巴的，尤其在给景致置办了两身衣裙后更是穷得要揭不开锅，好在景致喜吃素食勉强把日子给撑到新话本完结。
　　偶尔得了空，景致也跟着小福来一起练大字。要么起了兴致也跟着咿咿呀呀唱上两段戏曲。
　　景致是认字的却写得不好，她时常疑惑同样的笔，同样的握笔姿势为何写出来的字天差地别的呢？甚至连小福来的也比不上。
　　如果说妖不如人，景致是嗤之以鼻的，尤其在怀疑他们会在暗地里取笑她后更是发了狠要练一手好字。
　　景致不仅白天会练字。夜里挑灯后，往往他们一人占一半桌子，沾着同一块砚台的墨，景致在临摹柳宜之的字，而柳宜之要么苦读要么就琢磨新话本。
　　一天天苦练后景致的字也算是能拿得出手而且越来越像柳宜之，除此以外内务也开始上手，每天帮着缝补浆洗、挽袖剪烛只字不提离开的事，柳宜之也听之任之，满心欢喜。
　　时间就在这般平静又温馨的日子里静静流逝，不知从哪天起，他再没敬小慎微地唤过她姑娘，而她也不再客套疏远地喊她一声公子。
　　又是一年春，景致早已熟悉身为人的生活，也可远离本体，离开这方小庭院到外面的世界走一走看一看。
　　呆得越久就越眷恋人间的生活，其实她知道她眷恋的只是柳宜之。他的声音、他的目光、他的尊重，他的一切都散发着温暖，密密把她包在里面，一个像是一张柔软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的大棉被的封印，不限制自由却又让人舍不得挣脱。
　　她开始体会到人心的复杂和算计。
　　她恨柳宜之的好让她无可奈何，束手就缚生不起半分反抗。
　　她仍然记得，柳宜之听到她答应跟着去看上元节灯会时眼中盛满了惊喜的光，所有沉静自持都在那一刻消失，整个人盈满了喜悦，让她的神魂也跟着感受到一阵悸动，这陌生的感觉让她惶恐又欢喜。
　　她贪恋那份独属于她的温柔，贪恋看他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可她从不回应，不管拒绝也好，答应也好。
　　她想她是学会了人类的贪婪无度。
　　那一天借着宽而长的袖子，朦胧的夜色以及如织的游人，柳宜之壮了壮胆，第一次逾越男女之防拉起了景致的手走进了灯会，他很想紧紧握住从此让她逃不掉，可最终只是虚虚地握着，他珍爱着她的一切，因此他愿意等，尊重她的选择，无论是拒绝还是别的回应。
　　“香甜软糯的米糕，一铜板两块。大家来尝一尝，不好吃不收钱。”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要不要给孩子买一串啊？”
　　“猜灯谜送花灯，各位公子小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街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柳宜之一边尽量给景致挡着游人一边给景致介绍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这位公子可要过来看看？一铜板猜一次字谜，赢了花灯可就归你了，不然送给你身边的小姐也可以的啊。你看，我的花样可多了，莲花的、玉兔的，还有这个马骑灯，做工精致，点上了蜡烛会自己跑的。”花灯老板招呼着柳宜之靠过来看看，一边挤眉弄眼的。
　　“一铜板也不贵嘛，说不定就中了呢。”
　　“景致，你可喜欢那个马骑灯？”柳宜之回头问，也不用景致回答，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了。
　　“老板给，我就猜那个马骑灯的吧。”柳宜之递上铜板，花灯老板顿时眉开眼笑，最大最好的花灯怎么会这么容易猜出来，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请动了这边最有名的书院院长出的题，想起花出去打点的银两老板又好一阵心痛。
　　他摘下马骑灯的谜题，嘴角微翘又掩饰着举拳挡面清咳几声。
　　柳宜之伸手接过谜面一看：四时春点首，二月自垂丝，顿时胸有成足。
　　“老板，我要是猜中了你可不能抵赖。”柳宜之有信心赢得这个花灯，他只怕老板抵赖。
　　“怎会呢，开门做生意以诚为信，和气生财，公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要真猜对这灯跑不了。”老板可没想过他真能马上猜出谜底，这才信誓旦旦。
　　“那我可说了，谜底是柳絮，可对。”柳宜之语气笃定。
　　“啊！这、这…”想起砸在这马骑灯上的各种本钱，前面众多的书生猜了百八十遍都没猜对，偏偏眼前的这个书生只花了一铜板一次就猜对了，他只觉得自己满心满肺都在疼。
　　“老板，开门做生意可不能言而无信，难道你不怕我给你传出去你这个灯谜是骗人的么，况且过了灯节，你留着这个马骑灯不也没用？”
　　见老板定住，柳宜之顿时有点急了，这可是景致难得看上的花灯！
　　比起整个摊子的生意，一个马骑灯自然不算什么，老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大家过来看一看啊，童叟无欺，一铜板猜一次灯谜，刚才这位公子可是一铜板就赢回了马骑灯，各位公子小姐就算不需要花灯也可以带回家中孝顺长辈，友爱弟妹嘛，大家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老板眼珠一转又计上心头。
　　对于老板的做法柳宜之管不了也觉得无伤大雅，他把花灯递给景致。
　　“谢谢，我很喜欢。”景致把灯提在眼前，看着它缓慢旋转，仿佛飘萍一般的心一下子有了着落，生了根，发了芽。
　　“宜之，我还想去那边看耍杂。”景致仰起脸，就着两人连在一起的手牵动他往河边走。
　　“好。”
　　烛光落在景致脸上，渡了一层光晕，柳宜之想如果她能一直像今天这般开怀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种爱护的心情无关景致的美貌，他在第一天起就知道景致生得好看，他救她是出于道义无法见死不救，那个时候也只是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她，看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猝不及防的出现，悄然无声的离去。
　　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希望自己强大起来，把她纳入羽翼下保护，保护她即使直面了世间的丑恶和黑暗也能半点不沾身。
　　目送着手中的河灯汇进其它河灯中，景致偏了偏头笑问
　　“宜之可有许愿自己春闱高中？”
　　柳宜之摇头失笑认真看着景致
　　“是啊，许了，高中自然最好。你呢，是不是许了永葆年华？”
　　柳宜之在心里补了一句，不，我许的是希望你一生顺遂，也希望在你以后的人生能有我参与。若春闱高中必能谋得一官半职，这是我以后保护你的手段，我的抱负不再只为我而实现也为了你，由始至终我只希望你一生平安。
　　“对啊，女子都爱美，不可以吗？还是你在怪我没有许一个跟你一样的愿望？我对你可是信心十足的哦。”听了柳宜之的答案景致放下提起的心，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她扭回头面向河灯，语气轻松应对柳宜之的调侃。
　　就算她不想也依然可以永葆年华，于别人遥不可及的愿望于她不过唾手可得。
　　她许的是若有幸托身成人，希望不负他的情意，陪他走过这一世红尘，若注定有缘无份也希望以她的方式守护他这一生平安。
　　爱呀，就是这般的折磨人，既甜蜜又酸涩，心里空落落的，让人奋不顾身又言不由衷。
　　心里盼着不惜一切代价挣得携手与共，一起白头，到头来不过平安二字便能满足。
　　“怎么会，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那可难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是是是，不知景致小姐可否赏脸让在下请客赔罪。”
　　“我要吃百味楼的翡翠丝、明珠豆腐还有一品锅！”
　　“知道了，小姐这边请。请容小的给你带路。”
　　那以后仿佛一切都没变，相处的模式回到上元节前，可他们相处时的气氛沉静美好地让人不忍打扰，这份默契不过是基于他们对彼此的珍视，不需要宣之于口，只交给时间来得到一个答案。
　　春闱转瞬即至。
　　柳宜之进京赴考前珍而重之拉过景致的手放上一支发簪，向她承诺，无论这一试结果如何他都希望回来的时候可以跟她成婚，若高中了希望她能陪在他身边看他造福一方百姓，若落了榜柴米油盐粗茶淡饭也希望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那天景致依然没有给他答案，因为她知道她没有立场可以给他一个承诺。
　　感受柳宜之灼热的手心变得冰冷，景致心里又酸又麻又苦又涩哽着喉咙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回房取出了一颗木珠子郑重挂在了柳宜之的脖子上。
　　那一刻柳宜之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让她落荒而逃，她觉得自己卑鄙又自私，既然无法回应为何还要给他念想？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一时迷了心窍，把内丹化成了木珠子送了出去，离了木珠她就真的成了一具凡躯，会生老病死从此再回不去本体，自然也失了位列仙班的机会。
　　万一柳宜之有负于她，那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可景致就是笃信柳宜之会回来，回来兑现诺言迎她进门。
　　湿冷的牢房里，柳宜之面前摆着一碗丰盛的饭，断头饭。当尚书左丞之子，廷试榜眼在御前呈上了人证物证时他便知道，对方要断绝他一切生路。
　　天子亲选的状元居然是一个德行有亏之人，这让曾极欣赏他才华，并预言大宋再得一能臣的宋帝如何还挂得住面子，何况人证物证俱全，他百口莫辩。自是当朝宣布压入天牢不日问斩，帝王的威严不容冒犯。
　　柳宜之扯下脖子上的木珠最后一次细细摩挲，木珠并不华贵，没有经过巧手雕琢，也没有玄妙高深的花纹，只是圆滚滚的一颗普通木珠，带着几缕浅淡的花纹。
　　柳宜之却至死都不愿遗落了它，宁愿生吞入腹血肉交缠一同葬入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