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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白骨洞 ...

  •   晋陇交界处,有个桃源村。村内流经大河南北横贯,滋养了一方水土,故称桃源河。

      说是桃源,实则不然。正恰在穷乡僻壤之地,与俗界都城相隔十万八千里,又没受天剑、天水两大门派庇佑,正所谓“三不管地带”。

      惯是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而“三不管地带”则是出大妖。因此,桃源村里实实在在就出了个老虎精。

      据说这只老虎精相中了桃源村的风水,安安稳稳度过了化形期,便在此地作威作福了起来。照着老妖祖宗的规矩,每月得供一童男一童女,来让他老虎精打个牙祭,也不算是忘祖了。

      林晃在桃源河边洗完一家的衣服,放在木盆里。桃源河河水清澈见底,映照出面前人的模样。

      面黄肌瘦,看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二两肉。一脸苦大仇深的饥迫样。

      林晃抱着木盆,站起身,准备回家。

      “林小子!你嫂要把你交出去给大妖当肉串了,你还在这里洗个破衣服!”

      林晃望过去,是同村员外家的胖儿子。胖娃手中拿着糖葫芦,眼角上斜,一脸缺德的幸灾乐祸。

      他身旁围着的几个小孩拍着手,摇头晃脑附和唱道:“臭林晃,没爹疼,没娘爱,都说是地里小白菜。嫂嫂来,哥哥来,大妖抓去把你害!”

      林晃一语不发,唯独手抓紧了木盆边,带起了一圈细木屑。

      走到家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时,脚步一顿。

      “把二小子交给员外,替他家胖娃,据说能拿到一年的口粮呢。”

      林晃听此,不免咬紧了牙,唇边都渗出几丝血迹来。他又听他哥带着几分焦灼道:“就怕二小子死性,不同意哪!”

      “你瞧,我这有包蒙汗药,趁二小子不注意放他碗里就着饭吃了,保准他三天三夜痴睡。到时候交给员外,献给‘大仙’,我们就……”

      林晃脸都白了,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脚步连连后退,转身向后,一溜烟跑开了。

      他迷迷糊糊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了下来,肚子也不相时宜地叫了起来。

      桀桀——
      远处有只猫头鹰唳声飞过。

      林晃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把木剑。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竟是到了大山里面来了。日光下渐,樟木重重,愈发显得昏暗朦胧。他捏紧了那把木剑,小心翼翼向前踏去。

      咔嚓。

      林晃身形一顿,冷汗即下。他低头往下看,原来不过是根踩碎的枯木。他舒了口气。

      林晃在山林里转了一个多时辰,来来回回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打转。夜幕降临,山中更是添了几分死寂和可怖。重重樟木,阻碍着林晃的视线。

      渴。
      他费力又徒劳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泛出几丝腥味和涩意。他双腿酸软,腿下像带了千斤重,跨过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利刃般。

      林中愈发黑了起来。偶尔从茂密的树叶中漏下来的零星亮光才让林晃自己觉得周遭不全是一派深不见底的黑黢。

      惧意在心中沉了又沉,仿佛快凝出水来了。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雾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踏。于是,林晃索性闭了眼,溶进了这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

      突地脚下一片柔软,像是踩到了青苔。
      水!

      林晃心中一喜,睁开了眼。他一路顺着青苔的方向,听到了一阵细细簌簌的水流声,一直到尽头处,果真藏着一股极细的泉水。他急忙探出手,手心立即沾了一片冰凉。

      喝完了水,林晃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瞥眼才注意到泉水后隐着一个山洞,黑黢黢的,看不分明。他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噔的一声,他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不过一身倦意,哪容他细细想个什么。

      几个时辰的惶惶不安在此刻的山洞中统统化作睡意,林晃枕着身后的石块,阖眼睡了过去。

      晨曦初现,山中方显朦胧光亮。

      林晃抬起手,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而下一刻他立即惊惶地站了起来,一股悚然涌上心头。

      洞里尽是白骨。骨架方小,几乎是跟他差不多大的身形。而昨夜他以为的石块不过是一具骷髅。林晃转过头,正好跟骷髅面对面。

      他竟在白骨上睡了一夜!

      昨夜还自以为是的安乐窝,今早就成了乱葬场。正当他提腿准备跑出去时,一声虎啸传来,震云裂石。林晃不由得蹲在地上,捂着耳朵,五官拧成一团,神情痛苦。

      “大妖……”林晃脸色惨白。

      洞内皆是白骨,而出去的后果是即将成为又一具白骨。林晃神情犹豫,好半晌他抬起脚往后退了退,藏在了一具白骨后面。

      虎啸越来越近,林晃隔着层层骷髅看到了那头斑斓大虎从洞口踏过。

      好险。

      林晃直看到大虎的尾巴从洞口一扫而过,连呼吸都放慢了。此时此刻,他盯着身前白骨的缝隙,恍然间发了怔。

      人死了,就剩这个了吗。林晃愣愣盯着白骨,出了神。

      他不知道是不是能虎口脱险,还能不能出去桃源村,出去了以后呢,天下那么大,又有几个他的容身之所呢。

      活了十四年的林晃头一回生出丧气的悲慨来。

      他蜷缩在一点点小角落中,四周的空气夹杂着腥气、浊气,酝酿出一种怪味。林晃待得久了,直觉得头脑昏涨,四肢无力。唯独时不时几声虎啸,方让林晃有了片刻清醒。

      林晃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天亮了很多次,天黑了很多次,他还数清了洞里一共有多少具白骨。

      他还知道,他要死了。

      林晃此刻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看着他爹缠绵病榻时,临终前看他的最后的一眼。

      当时他爹张了张口,艰难地侧过头望向他。他爹徒劳地张开了嘴,像是要交代什么般,可嗓子里卡了口不上不下的痰,每吐口气就像旧得快坏了的车辘一般,动辄一下就偷走一点残留的生气。到最后尽是咿咿呀呀,林晃什么也没听清。

      后来林晃就跟着他嫂和他哥,当了个拖油瓶。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晃眼皮越来越沉了。他知道这次他也快要像他爹一样。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在自己的那片茅草上,也没有一个肯听他咿咿呀呀的人。

      当被摇醒时,林晃费力睁开了眼,迷迷糊糊中看见了一个白衣少年,如光风霁月,带着整个白骨洞都亮堂了起来。
      林晃的右手微微动了动,往白衣少年的衣袍方向探了过去。

      贺逾青在他娘带领下不情不愿跟着天门中人一路历练,用他的话来说,一路没事瞎折腾。到了此处,方知有大妖作祟。在外头刚解决了大妖,准备离开时,他往山洞不经意一瞧,却发现白骨堆里有一抹灰。等他耐着性子走近,才发现死人堆里竟然藏了个少年。

      不过看起来也快死了。

      像个枯了的豆芽。贺逾青毫不客气地点评着。

      等林晃睁眼后,贺逾青还没开口问个一二三,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嘶——

      这臭小子居然咬我?!
      哪来的胆子?

      贺逾青倒吸了口凉气,正准备用剑气震开时,却发现面前的少年眼角竟沾了泪。鬼使神差般平日最怕疼的贺大少爷竟生生忍住了。

      手背上渗出汩汩血迹,滴答在白骨上,看起来竟像砸出了几朵迤逦的花来。

      良久,面前的少年松了口,一气竟昏了过去,手中一直攥着的木剑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

      林晃昏过去的时候,最后看了眼面前人,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这是精怪要来取我的命了吗?

      在林晃小时候,就常听人说,世上有一种精怪,十分貌美,专喜欢来吸人死前的最后一口生气。
      “这狗屁的飞来横祸!”此刻贺逾青看着自己手背的伤疤咬牙切齿,狠狠道。如若知道罪魁祸首昏迷前还将他认成了乱七八糟的精怪,贺逾青指不定得气背过去。

      气定半晌。

      贺少爷正准备为自己招惹的“横祸”负责时,弯下身,看到了林晃手边的木剑。

      贺逾青捡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木剑的柄都磨花了,能看出来主人有多么珍爱。

      切,破玩意。

      贺逾青嘴上这么说,仍是捏着鼻子把木剑塞进了林晃怀里,一脸不耐烦地抱起了他。

      啧,真轻。

      感受着怀里人的重量,贺逾青的怒火不知不觉就消了几分。他快步走出白骨洞,生怕身上沾了点难闻的气味。不过从他抱起林晃那刻起,那股气味早已沾了满襟了。

      走出洞口,薛桐诧异地看向自己儿子抱着的林晃。

      “这小子,居然肯抱着人出来……根骨瞧着还行,等等……这是…….”

      水灵体!

      薛桐只见洞边的泉水里极小的水灵萦绕在林晃身边,只是林晃尚未炼气入体,水灵不得其法而入罢了。

      看到此情此景,薛桐想到了什么,心间泛出喜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

      林晃很久以前在村里教书先生的话本里看到过,说道尘世间有两个地方离仙人最近。天剑第一、天水次之。当时他赶着去放牛,囫囵没看完,只记得讲到天剑那里时,有一张御剑飞行的蓝衣剑客图。

      那少年衣襟飘扬,脚踩长剑,意气风发。

      仙人就该是那样子了吧。

      林晃当时还拿着赶牛的软鞭,趁教书先生一个不注意,偷偷撕下来塞进了怀里。后来教书先生发现了,赏了他几顿竹板子,再也不准他过去看书了。

      那天晚上,林晃趴在茅草床上,因为屁股挨了竹板子,不敢翻身。他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细端详了画中少年剑客,直困得睡了过去。

      当夜他就做了个梦,梦里他御剑飞行,天上地上好似没有他不可去之地。梦里的他似乎就变成了那个少年剑客。

      林晃第二天醒来,还咂摸着余味,当下为这个梦断言评定了美梦之最。

      林晃从怀里掏出木剑,突然想到了昏迷前的看见的那个少年,也就是薛夫人的儿子,贺逾青。

      几个时辰前。

      林晃醒后不久,薛夫人就来了。林晃从软得过分的床上喘着大气一骨碌儿爬起来,他看向走近的夫人,不自觉低下了头。

      薛桐走近林晃,只见救回来的少年只穿着单衣,一眼望去越发显得瘦骨嶙峋了。

      这少年坐在床边的小角落,低着头,帘幔挡住了些光,显得有些昏暗。

      薛桐从一边拿起衣服,轻轻披在了林晃的肩上。

      林晃只见眼前的夫人挽起了一旁的帘幔,一边又温声问他道:“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林晃摇头。

      “你随我来。”

      林晃站起来,可脚步一个趔趄,眼见差点就要摔倒。薛桐立马侧身扶住了他的手臂,当即皱了皱眉头。

      太瘦了,皮包骨头一样。

      薛桐搀着林晃,走出了房门。

      “你看那。”

      林晃顺着薛桐手指方向往山顶看去,只见一块牌匾正立在山巅的顶阁上,其上附有二字,用剑意逼成,落笔豪放不羁,剑意淋漓。

      “天…剑…”林晃讷讷出声。他神色未变,可心底却掀起了层层惊涛骇浪。

      书上的那个天剑?!

      天剑二字正中放了一把剑,剑鞘乌黑,看起来不过一把和千千万万相似没什么的剑。可林晃只看了一眼,眼角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他立马闭了眼,不敢再看。

      玄剑悬挂在上,磅礴剑意俯瞰众生。

      “你喜欢这里么?”

      林晃看着那巍峨高山,点了点头。

      “那、你想学剑吗?”薛桐又问道。

      林晃轻轻嗯了声。

      “如果说我想收你做关门弟子的话,你愿意吗?”薛桐蹲了下来,平视着林晃的眼睛道。

      “我……”林晃心里那惊涛骇浪快要把他淹没了。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可以吗?”

      薛桐轻轻一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人活一世的话,就别想什么虚头巴脑的可以不可以了。”

      林晃似懂非懂地点了个头:“可是……”天下有那么轻易的事吗?他又凭什么能进天剑呢?就像他的哥嫂拿他跟员外换粮食一样,会不会……林晃心中梗着一根刺,双手紧紧捏着单衣。

      薛桐望向他,少年神色忐忑,脑袋向下只盯着满是补丁的布鞋,只见他双脚合紧,像一只不安的鹌鹑。

      薛桐觉得自己这个打比很不准确,眼前的林晃大概比鹌鹑还要鹌鹑。不过,她好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少年了。

      很久以前见到的那一次,还是贺逾青他爹,天剑宗主,贺朗。

      “你还记得救你的那个人吗?”薛桐话锋一转。

      那个精怪?

      “其实,这次从南到北,我一直在找……”薛桐抿了抿唇,“这么说吧,如果你愿意进天剑的话,倘若他有难,还望你能帮帮他。”

      林晃听罢,松了口气,捏着单衣的手顿时松了几分。

      “我、我能吗?”

      薛桐摸了摸林晃的脑袋,语气笃定:“你能。”

      “那、你想进天剑,来学剑吗?”就算薛桐经过再多大风大浪,此刻也不免惴惴了几分。

      林晃怀里的木剑触感分明,他没有一点拒绝的理由。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薛桐当即伸出了右手,摊开手掌,笑着道:“这就算拜师礼了。”

      林晃心中大石落地,轻快了许多,忙把手贴了上去,清脆了击了个掌。

      “来!”薛桐潇洒把剑向外一掷,长剑稳稳当当停在空中,只见薛桐燕步一带,利落干净,便站在了飞剑上。她伸出手,探向林晃。

      林晃向下看,千丈高空,如涛风声传荡在山间。他立马抓住了薛桐的手,踏上了剑。

      飞剑起,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林晃衣袍飒飒作响,一瞬间他竟迷了眼。

      剑行千里,风声凛冽,刮着不禁让人脸疼。可此刻林晃觉得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

      没过多久,薛桐便觉得身后传来一阵极低的呜咽声,像是梦呓一般。只有她背后被浸湿了的一小块触感分明。

      薛桐放慢了剑速,拿出她生平为数不多的温柔来,轻声道:“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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