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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记 ...

  •   金雕来报时,我尚将椿花萱草插入绘花鸟样的洁净陶瓷瓶中,剪子去掉多余枝叶,形成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的清雅姿态。

      他家夫人与世长辞倒也在我意料之中,身体抱恙未经治疗迎接她的必然是死亡之果。不过,我皱了眉,有些讶异:「你是说,缘一离开继国家跑了一天一夜?」

      金雕从未说过谎言,亦不知如何撒谎。导致我不得不相信这并非玩笑话。虽说知道这孩子与常人不同,但从安艺跑至甲斐,这当中跨越大半国土,又不吃不喝不带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孩子不过七岁。

      「后续呢?还在跑吗?」我问。

      金雕用粗粝的嗓音喊道:「没有跑,没跑了,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还是在甲斐国?」顺手拿起茶几上摆放的青茶啜饮几口,心里思索。近来这甲斐国算是噩耗连连,内部时而乱斗,战争不断,连着饥荒接踵而至,仲春时期又碰上瘟疫横行,枯骨遍野,棺木丛生,民众终日惶惶。

      若停留在此处沾染上瘟疫,那便可惜了这样一个昳丽娃娃。

      「是的,他在甲斐国,他和女孩手拉手去了山上的家。」金雕的圆圆脑袋圆圆眼睛骨碌碌地转悠。

      「把过程说详细些罢。」让我想想事情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我好不容易良心发现让他在其母身边待至其母病逝,却不料这小娃娃行事如此出乎意料。

      「小娃娃跑着跑着,跑到甲斐国的乡下,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禾田里,手捧着一盆水,水里盛着小蝌蚪,他看了这个小女孩很久,讲了几句话后和小女孩手牵手回家了。」

      战乱与饥荒会产生许多来不及入土的死尸,死尸未被埋葬,就会引发瘟疫。甲斐国是个百姓的苦难国,前年名为「喉瘦」的瘟疫带给人们的阴影还未消散,今年死神又带着「唐疱」降世。瘟疫盛行,家家闭门闭户生怕沾染死于非命,惧怕胆怯者抄了行李远奔他乡。这仲春时节,那瘟神是恨不得此情此景「绵绵无绝期」。在所有人都绷紧一根弦的时候搁禾田里,且未曾被村连村传染的疫病侵入……那几乎不可能。瘟疫一旦传开,那便是成堆甚至一村尽亡。

      「女娃娃的双亲呢?你知道吗。」不怕自家孩子沾染疟疾死于非命吗?

      金雕:......它歪着脑袋在思考,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不得不说,予它血后,脑袋稍微能转点弯,表情生动许多,愈发地像人。

      「死了,染上瘟疫死掉了,只有两个小娃娃。」金雕毫无感情地报告着生命的消逝。

      「啧。」不妙。父母是染上瘟疫而死,那伴于身侧的子女几乎无法幸免。那女童身上怕也沾了病因,而缘一与她又是亲密接触过的......看来只能放弃,我对名为「唐疱」的新型疫病毫无研究,怕我研制出解药时那两娃娃的命也等不及了。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自金雕告知我这小娃娃能说话后,我在心里悄悄给他添了几分可能性,还没过多久呢,这惊天大铁锤就往我那秤上砸,几乎是一锤定音——我与他并无缘,他有自己一番命运,他自无需我。

      「金雕,再去盯着,五日后再行报备。」

      「好的好的。」金雕喙下黑色尖钩一上一下,乍乍乎乎的,扑腾着暗赤赫色覆羽的有力翅膀,朝着澄澈如洗的天空飞去。

      世道一变再变,白云苍狗,这天空倒未曾变过色。

      如今先行去继国府为他家主母悼念,那些僧侣想必已急急地去念叨自己的看家本领了。

      他家主母死时委实没排面,死后竟比生前风光许多。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乱世多出枭雄,亦多为负心人。也不要指望着平民能多好,他们甚至无情,所以,君不如云露好。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不然何来这么多的弃妇诗?婚姻方面,贵族与乡村平民都彼此彼此,甚至乡村平民女子要荒谬许多。

      长喙老鸹成群栖息在枝头,偶尔粗厉鸣叫两声,交织着渗人气息。棺前佛香袅袅,烟雾直冲云霄,几个光头僧侣双手合十,低眉顺目,专心念着《地藏经》:

      所谓檀波罗密音。尸波罗密音。羼提波罗密音。毗离耶波罗密音。禅波罗密音。般若波罗密音......

      那佛教的地藏王菩萨可是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毅力者。

      这群秃头和尚心中是否有佛有此菩萨,那倒有待商榷。但纵观历史,又直观现在,和尚大多披着清心寡欲的外皮,内里都是潜藏的疯子。他们搞事、圈起利益来,可勇武得很。

      越过那一堆光溜脑袋,那个衣着缟素的男孩沉默跪坐着。与一年前相比,他长高了些,鸦羽色的头发长了许多,依旧板正坐姿,但眉目间溢满了悲痛神色。也是,不惜违逆父命关怀幼弟的兄长,心内一定也眷恋着自己的母亲。

      纸钱飘,烧纸钱,三途川,毋犯悔,赠君引路费,渡忘川,踏火照,愿君早登彼岸。

      头上前天冠红绳系得还算稳当,手中细长的棍子上挂着白纸垂。我当然不是客人来喝悼亡酒,而是为此葬礼做个场面仪式——驱邪。

      那男孩眼睛定定地望着膝边,嘴抿着,眼下是淡淡乌云,平日有些炸毛精气十足的短马尾如今丧气地垂着。在与我打过招呼后,他再不曾抬头。

      夕阳西下,彩云漫漫,霞光四散。我不疾不徐地走着,一脚正欲踏出东门,忽闻墙边抽了芽新绿的柳枝下,有些婢女们碎碎念,内容很是有趣:

      「听闻家主已在别家物色继任主母人选,不日将定,我估摸着,土屋家次女或能拔得头筹。」
      「嘘!小声,当心隔墙有耳,家主大人可绝不允许你我议论是非。」
      「好的,只这家主对已逝主母属实薄情,让我有些心寒哪。」
      「你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家主,不论现在,主母病情日趋严重却弃之不顾,亦不允许让岩胜少主知晓,这哪是薄情,这分明无情。再说,这世上哪有几个不薄情的好丈夫。」
      「理是这个理,但我有些不甘......」
      「你不甘又能改变甚么?你我的命还不是别人一句话说了算,能保好自己小命不错了……」

      再往后的絮叨我却没兴致偷听了,毕竟多数注意力放在「继任主母」这四字上。我想,既有娶继任的打算,那说明他家家主对繁衍子嗣尚有想法,他也未患不育之症,又正值壮年,不愁生不下孩子。

      既已定下目标,也到我该出手的时候了。继国家家主,抱歉了。

      我收回往前踏的右脚,脚尖换了方向,宽松绯袴旋转着,趁机舒展一下褶皱,伴随我的步伐微抖着尘埃。

      庭院有棵常青松木枝叶葳蕤,小少主常爱在此地练剑。金雕同我汇报时,很是喜爱这位努力的孩子,讲得最多的便是「小少主今日在松树下练剑」、「小少主今日在房中读书」尾音携着欢快调子。

      只是今日不同以往,松树下并没有他身影。想必在房间酝酿情绪呢。

      我再次敲开他的房门,去年此地虽是黑夜却泛着暖黄烛光,孩童的影子映在壁上显得格外高大;今日此时虽是白日却暗影笼罩,孩子的身影压抑成房间小点,与黑色浑然一体。

      也难为他在这光线阴暗的房间还能安然习文。

      「岩胜少主,我有一事欲告知。」

      那小少主拿着书的手一顿 :「巫女大人,请说。」

      「我能使你变强,比起这个家,我更有条件来助你实现梦想。」缘一曾说他的梦想是成为第一武士,我自认我还是有能力为他的梦想实现提供更好的条件。

      他眨了眨眼,懵懂状,是真的有点状况外,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唉?巫女大人您说在说......什么啊?」

      我唇角微扬,煞是喜爱他的神情:「岩胜少主在这个家并非不可替代,想要成为最好的武士也未必只有家主这一条道,岩胜少主何不试试另外的想法呢?」

      「实际上我算得上家财万贯,自保也绰绰有余,不论是文还是武,我比你家部下强,比你的父亲大人强,甚至比那更大势力的大名都强,在这乱世说横着走也不为过。你若不信也可寻人追查我的来历,不过你父亲都无法查探更莫说你一个小童子。」

      他父亲若是有续弦想法而并不付诸行动,那我有能力使他的想法发酵成型,联姻所带来的家族利益可是巨大的,我不信他这样的人会无动于衷。我知道那么几位看清了世道、不在乎与丈夫之间感情的、怀着偌大野心的小姐,赶巧的是,这中间正包括了土屋家次女。

      「岩胜少主,出于个人的希冀,我需要你,其中缘由我暂且不能告诉你,但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今日事不要妄图去告知你的父亲大人,因为这消息会给你的父亲带来灾难。」

      室内忽起无名之火,架于空中而无可燃之物支撑,凭空出现又倏地消失,如怪谈一般奇异。

      岩胜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呆楞着不知作何反应。到底还是孩子。

      「若你不愿待在这家中,外头松树枝叶上,每日晨曦时分会有白鸽停留,你可写一纸条绑它腿上。」

      我倒不认为这点话就能将人哄了去,这些话给个铺垫,之后再来几剂猛烈的,总会得手。再不济......强行拐了去。不过......我在他眼里会不会形象大跌,与常潜伏在旮旯里盯着孩子一有机会便将其诱拐的隐婆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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