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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冥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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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今日那戏本可为姑姑带来?”桥墩上面容姣好的女子,临水照面,轻抚着一头如瀑秀发,朱唇轻启。
“哎呦姑姑,您吩咐的,小的哪次不给办的妥当?……只是您,怎的,上了桥墩……”
“梳妆呢,嘿嘿,”女子答,一双美眸漾着娇憨的笑意,“那话本里可不就是如此‘美人临水梳妆,风流公子一见钟情……’——多好的桥段,可不就是这般?”
“是,是,姑姑这样的妙人哪能有错,嘿嘿嘿,”答话的人谄媚地笑,“只是,纵是我与老黑只在夜间来往人间,也是知道的——这人间的水,清灵灵的,可不似我冥界忘川……”
夙夭从桥墩上跃下,水红色的裙摆微扬,回头看一眼桥墩上露出的醒目的“忘川”二字,露出失望的神色,“姑姑我又怎会不知那人间花红柳绿,又怎是这这暗无天日的冥府可相比拟?”
忘川河,聚集万千亡灵未散的怨气,河底埋下的又是多少森森白骨。
“姑姑,”白无常自知这位祖宗心软,“自冥府成立以来,奈何桥,只渡愿自救的人,那些自甘坠入忘川不肯轮回的,他们怕是太不如意了,这才……”
“好你个白无常,整日里给姑姑说教,亏得是姑姑我大度,不跟你计较。”夙夭瞥他一眼,“孟婆又在熬汤了?气味这样浓。——我早告诉她,不要放那么多孟婆泪,一把年纪,好容易攒下的眼泪全煮了汤……熬汤么,总不必那么童叟无欺,意思意思也就够了……”
白无常赔着笑:“您说的自然有道理。”
“走吧,小黑也该将今天的小鬼带到了,”夙夭手一伸,白无常忙将一袋瓜子送上,“去听听今天的戏文。”
白无常心中暗想,这祖宗倒是真对人间的事上了心,日日去听那些痴男怨女“可歌可泣”的爱恨情仇——只是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今日份的戏文着实无趣,连瓜子都嗑的没甚么味道。
夙夭看着眼前绿豆眼烧饼脸的女人哭天喊地,唾沫星子四溅,嚷嚷着自家竹马在她及笄之年与一个竹竿似的平胸女订了婚约,她站在河边哭嚎着威胁竹马,谁知脚一滑掉下了水。没被哪个倜傥男子大发善心所救,倒先被一旁卖雨鞋的老大爷窥见了商机,“河边湿滑,各位且买上两双雨鞋,万不可像这位胖姑娘……”
这位胖姑娘说到这里明显激动了,唾沫星子一片一片的飞到了夙夭脸上,“我不叫胖姑娘,我叫阿花,我想反驳他,谁知被路过的黑白无常带来了。不过黑无常也挺帅的,只比我那竹马差一点……”
“你叫阿花?”夙夭扯过白无常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打断她的长篇大论,“所以,其实你生气的是那个老大爷没有柔情蜜意的称呼你一声‘花姑娘’?你这口味真是……哎……”那位花姑娘气的脸色一白,活像昨日夙夭吃的那张白面杂粮大饼。
“没意思没意思,我找阿刑玩去。”闻言,白无常一哆嗦,一个箭步上去夺下孟婆手里的汤碗,三下两下给那白面大饼灌了下去,连拖带拽地将她弄上了奈何桥,冲夙夭摆手道:“姑姑快去,冥王必定也想和姑姑好生叙旧一番,小的就不掺和了,嘿,小的还要忙呢……”
“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个阿刑么……”夙夭嘀咕着,将瓜子袋往腰间一揣,大摇大摆的走了。 “阿刑阿,阿姐来看你了……”冥王沣刑批卷的手猛的一抖,阴冥笔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
“我说过了,你不是我阿姐,我今年可已经……”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五千四百一十二岁嘛。”
“是五千四百一十三岁。”冥王反驳。
“行行行,可你怎么就能说我不是你阿姐呢……当初老冥王在曼珠沙华里发现我的时候,你确实正在过你要紧的五百岁生辰,可那孕育我的曼珠沙华,确是自老冥王即位便种下了的,我就不能在那花里多睡了些时日才出来?……如若我是自那花……”
“如若你是自那花种下以来便聚了灵,那么我该叫你声姑姑也不为过,所以我是捡了大便宜——夭夭阿,这长篇大论,你可是说了两千年了,骗骗那些不过千岁的小鬼,哄他们唤你声姑姑也就罢了,怎么连我都不肯放过……”
“我不管,我……我就是阿姐——”夙夭心虚的摸摸鼻子,顺手抄过一本冥录,随之,六卷竹简“啪”地摔倒了地上。
“我就想看看……没刻意搞破坏……我帮你拾起来就是了。”说着,正要伸手去捡,宽大的袖子勾掉了墨砚,一摊墨汁就这么顺着案几流到了我们的洁癖冥王大人身上的新衣上。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衣服,夙夭,你,你,你干什么,你走!”
“你吼什么,我是阿姐,老冥王说过你要让着我的……”夙夭的眼眶突然红了,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下来,“你答应他的,你答应的……”
是了,自己那个酒鬼老爹,在自己诞生之日突发奇想以曼珠沙华酿酒,五百年后才想起从黄泉里将酒从黄土中挖出,这才发现开的最好的一株花中竟孕育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灵体。
老冥王连最宝贝的酒都放在了一旁,小心翼翼将其捧出,谁知那灵体一到他的手上,浅红色泛着微光的灵衣就此淡去,露出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霎时,三百里黄泉开遍难得的花叶同生的曼珠沙华,整个黄泉沐着一层浅红色的光辉,小娃娃冲他咧嘴一笑,老冥王兴奋得手都抖了:“祥瑞啊祥瑞啊,没想到我老头子盼了九千年的宝贝女儿,还是托我的宝贝酒坛的福才找到的。这满地的曼珠沙华开的这样好,你……就叫,夭夭吧,夙夭,好不好?”夙夭好像知道自己得了名字似的,又是一笑。
宝贝女儿咧嘴笑,自此冥王不批稿。于是,仅仅五百岁的沣刑成了冥界最年轻的王,成日里除了看女儿奴老冥王“亲亲抱抱举高高”那个捡来的小丫头,就是埋头不停不停地批折……
想到这么一出,沣刑不禁感到这几千年来批折批得着实有些手酸。老冥王对这丫头视如己出,宠爱有加,自己作为他的儿子,自然应当将这位祖宗好生供着:“你说吧,又想整出些什么幺蛾子?”
夙夭前一刻还泪如雨下,下一秒满脸泪痕上就露出了明艳的笑:“我想,去人间。”
“去人间,好说……什么?去人间!”冥王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应允了什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姑奶奶,您老人家可安分些,在冥界逗逗小鬼,听听戏,好好做你的‘夙夭姑姑’不好吗……”
“你方才答应我的,转脸便不认人了……”夙夭一听,又是一副楚楚可怜泫然若泣的模样。“老头子说的……”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冥王扶额。
“凡人轮回,乃是孤魂一缕,饮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抛却前生,前尘往事不记,再在人间走一遭——夙夭,可你乃是我冥府之人,修得真身,因而只能身魂分离……只是凡人有凡人的气运,你此去,是必需将灵力与记忆留在冥府的了……”冥王念过咒语,聚集灵力的指尖在夙夭额间轻轻一点,夙夭缓缓合上了眼,而魂魄却蹦跳着向孟婆要了一碗汤踏上了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