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的忧伤》buerrrrrrr

1、怀安的忧伤 当一个人孤

　　怀安遇见千条浩史时，北国正飘着鹅毛大雪。
　　她冒着大雪在等公交车。
　　传媒站除了她之外，三三两两站着一些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为了避开早高峰，早早就来这里等待了。
　　原本今天请了病假，那个帮她请假的人却借口天气恶劣不去，反倒央求怀安帮她请假。
　　学校考勤一向抓得严，事关奖学金，怀安只好带着一身病气，早早往学校赶去。
　　这个南方来的姑娘，每逢换季，一不留神就会丢掉半条命，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厌烦了，今天又一次不自量力地死撑硬赶过去。
　　只要到了学校就会有暖气，她这样想着，头往围巾里缩了缩。
　　今天的公交车来得异乎寻常的缓慢。
　　稀稀拉拉一辆等着一辆，她似乎产生了错觉，今天376公交不会来。
　　临近693公交关门之际，她前腿神使鬼差便迈了上去。
　　到梨园站换乘，总之不能再等了。
　　殊不知，这是一个转折点，让她的人生通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并不害怕，因为身旁有了一个人。
　　他是个日本人，一个画家。
　　留着一头清汤挂面式的长发，干净冷淡的脸庞，以及那块浸染着五彩颜料的画板。
　　这便是他的一切。
　　他请求她留步，请求为她画一幅画。
　　千条说着蹩脚的中文，一脸真诚。
　　怀安想跟他解释，说自己有课无法耽误，可是，怀安在看见他的画作之后，便再也挪不开步了。
　　那是一个孤独的背影，一个陌生人的背影，被一笔勾勒下来，印在雪里。
　　倒是跟怀安相似的风格。
　　她不是一个懂文艺的人，却长着一副文艺的身骨。
　　如果硬要将这副柔弱的久病之躯与艺术挂上钩的话。
　　她像往常一样推脱，并准备好拒绝交换联系方式的说辞，不想那人竟爽快地放她走了，未了，递给她半杯咖啡。
　　她当时并没有来得及反应，376公交就已经开启了车门，她只好匆匆接过，上了车。
　　她对咖啡特别敏感，属于那类喝一口晚上就失眠的人，所以，她除了第一次喝过，就再也没有试过了。
　　人陆续上车，怀安看着他站在雪中，而他，正透过发雾的窗，看着她。
　　车最终还是开了，人事都被甩在了身后，没有了流连的余地。
　　怀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暖暖的，有些苦涩，她尝不出咖啡原本的味道，并没有广告里说的浓郁，正当狐疑，她猛地想起，吃完药忘记喝水了。
　　没想到，第二次品尝咖啡，竟带着苦涩的药味。
　　大概，也只有在这冰天雪地里，别人才闻不出身上带着的药味。
　　她还记得，宿友一致摊牌，再也忍受不了她身上的苦药味时，她的心抑制不住颤栗，那种感觉，就像忽然被丢到了大雪天里，无人问津，孤立无援。
　　她搬出来了，每个月需要额外负担高额的房租，这是那些人轻易说话时所没有考量的。
　　脸皮薄的人活着活着就会很累。
　　怀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想着，早点结束这累人的生活不失为一种选择。
　　因而，往后的日子，这副孱弱的身子里便透着如白开水一般的疏离，轻轻悄悄地过着她为数不多的日子。
　　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她要到一个有树，有湖的地方，将自己留在梦里。
　　当晚，怀安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沾枕入梦，睡得十分安稳。
　　她似是做了一个梦，又像是进行了一场漫无目的的高空飞翔，总之，她感到了一丝隐秘的欢愉。
　　她确信，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喝咖啡。
　　越是美好的回忆，回归苦闷的现实，心里的落差便会越大，忧伤就会无孔不入，沉迷了心智。
　　她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伤悲，因而毅然拒绝享乐。
　　人活着，有时候，并不需要理由，离开人世间，同样也不需要。
　　会问为什么的，都是些无聊的人。

　　她知道他的名字，也是在一个冬天。
　　时隔一年，怀安对于这个人，早已没了印象，要不是他找上自己，她真的会将那个孤独的背影丢在风里。
　　他开口便是一句流利的中文，比起怀安带着南方口音，他听起来更像标准的普通话。
　　说什么，怀安倒是没留心听。
　　只觉得这个人的头发长了些，脸庞却依旧干净冷淡。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而短短的一年，怀安却沧桑了很多。
　　先是被告知癌症，随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化疗，精神还没有缓过来，人又开始走进周期性病变轮回。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怀安躺在医院的床上，想了一遍又一遍。
　　想必他是沿着那募捐活动来的。
　　他捐了整个疗程所需的所有费用，一时之间，让那份辛苦奔波谋来的募捐陷入了尴尬之境。
　　说来话长，她的家里人拒绝支付她的医药费，外人听来，都会忍不住唾骂这些无情无义的人，也只有怀安知道，那些所谓的亲人也不过是为她提供户口的关系，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并没有交集。
　　她在爷爷家长大，自从爷爷走了，她便住到了学校，一路升上了大学，每当她以为再也坚持不下去时，熬着熬着就走到了现在。
　　或许来京都，也不过是了却看看故宫的心愿，她是没想到，她会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怀安不知道，这是千条所有的积蓄，就像一年前，他把手里仅有的半杯咖啡递给了她。
　　千条说，等她痊愈之后，他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问他，那里有没有树，有没有湖。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那里会有一块土地，能够长出树，他会引山上的泉水来浇灌。
　　怀安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联想着，认真地体会着，就像她身处其中的那样。
　　原本以为会开心一点，可在送走千条后，怀安就难过地哭了起来。
　　她从不轻易掉眼泪。
　　可她哭了，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她忽然想起来，她的小时候。
　　爷爷每次带她去赶集，都会经过一个杂货店，店面上挂着一盒蒙尘的积木。
　　她很想要，第一次开口，被拒绝了。
　　从那以后，她便不再提，只是每一次路过，她都会抬头去看看，看它是否还在。
　　等到空闲下来，她就会认真地联想，认真地在脑海里搭建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有时候愣是想不起该怎样去安排积木的位置，就会拿起旧报纸模拟，那个时候，想来也是很明媚的时光。
　　只是，现在的心境，不由人开心起来。
　　看来，也只有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怀安才会认真地倚仗丰富的想象力去满足自己。
　　她，认真地联想了呢。
　　养一颗树，守一个人，是谁都好。
　　怀安走的那个夜里，做了一个美梦。
　　与树无关，与积木无关，也与那个孤独的背影无关。
　　她梦见自己，荡起了秋千，甩地老高老高，正当她寻思背后推她的人是谁，她猛地意识到，她只是一个秋千，而那个推秋千的人，是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