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的爱情故事》葫芦河

5、第三章 假戏真做

　　二

　　这是一间不大的教室，墙上贴满了美术系学生的素描画。有一张大卫的素描头像格外显眼。我也喜欢美术，以前也画过一些素描，高三补习那年，班主任看了我画的一张大卫的素描头像，他惊叹我的美术天分，建议我去学习美术，将来一定有所发展。当时因为只有一年时间，对自己毫无信心，因此果断放弃了。现在想想有点后悔，或许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路是自己选的，对与错只能自己承受……

　　“你也喜欢画吗”马丽歪着脑袋看着我。“岂止喜欢，我的画也画的不错。”我有些得意。“真没看出来，我以为你只是英语学得好，足球踢得好，没想到还是个艺术家。有时间给我画张素描好吗”“没问题。”

　　门开了，刘老师走了进来：“怎么样二位，台词记得怎么样了？”我们点点头。“OK，是这样，哪天演出的时候，会有烟雾和火光的背景，你们想想自己就是郝思嘉和白瑞德，表演的时候要注意自己的语气和感情，一定要和故事融为一体。当然你们可以根据剧情需要配上自己的一些肢体语言——body langue.Do you understand”刘老师顿了一下: “故事的高潮部分你们也看过了，有一个男女主角拥抱并接吻的动作，你们能演吗？我知道这个……可能对你们来说比较尴尬，如果你们觉得不行，那我们就把这段掐掉。”

　　“刘老师，我……”“我们可以演，刘老师！”马丽打断了我的话。刘老师看看我们“好，你们先酝酿下，咱们练习下。”

　　“start!”刘老师做了个手势，开始放录音。

　　轰隆隆几声炮响，一阵马蹄声越来越响……我们仿佛骑着马在烟火中穿过一片废墟。突然那匹马长嘶一声，马蹄声止，马丽转过头来，惊异地看着我。

　　“Why did you stop”

　　“This is the turn to Tara,I let the horse breath a bit。”

　　……“Scarlett,I am gonging to join the army……”我深情地望着马丽，似乎她就是郝思嘉。

　　“Stop！”刘老师鼓起掌来：“very good！来，再来一遍，注意自己的表情。”

　　“今天就练习到这里吧！你们回去再好好交流下，周三晚上我们排练下一部分。”刘老师拿着录音机走了出去……

　　周五的晚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往美术系教室走去。今晚排练最后一部分戏，也就是最令我尴尬和紧张的吻戏。以前虽然吻过张莉，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今天面对的是另一个漂亮女孩，我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张莉。如果这件事让张莉知道，她会怎么想，会和我分手吗？我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孩子，生怕被失主碰见。

　　马丽今天穿得很漂亮，画着淡淡的妆，白色的毛衣像雪一样，紧身牛仔裤，她的身材很好，丰满但不油腻。

　　音乐想起来了……我走上前去搂住马丽的腰，她的腰很柔软，而我的胳膊却像铁一样僵硬。她的脸绯红，像喝醉了酒：“Don’t hold me like that.……”我好不容易记起了台词：“Scarlett,look at me.I love you more than I’ve ever loved any women……”“stop！”刘老师扶了扶眼镜：“你俩不要拘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定要有真情实感啊……”“王刚，你的动作太僵硬了，你应该把马丽搂得紧一点，语气要带上感情！还有，你说话的时候要看着马丽……不，思嘉的眼睛！你就是白瑞德！……”

　　我心跳加速，全身好像不是自己的……我走过去，用手搂住马丽的腰。“停！”“不要拘束，王刚，这里你要突然紧紧地将思嘉搂在怀里……表现出一种生离死别的场景！”“王刚，都大学生了，你怎么还这么拘谨，放开些！”

　　刘老师走了，我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上。马丽走了过来：“王刚，别泄气。明晚一块吃个饭好吗？”我机械地点了点头。“那好，明晚七点我在餐厅二楼等你……”

　　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刚刚和马丽表演接吻的戏，觉得自己好没用，我的动作是那么别扭。又想到了张莉，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她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是不是该给她说实话……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这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或许今生再也没有第二次了，我必须坚持下去。

　　三

　　我到餐厅的时候，马丽已经坐在餐桌旁边等我了：“想吃什么自己点吧，今天我请客。”“这怎么行呢！我是男生，怎么让一个女孩子请客呢？我拿了饭卡。”马丽笑着：“没看出来，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封建。今天你就负责点菜，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我知道马丽的父亲是包工头，钱她是不缺的。而我每个月都在精打细算，就今天这顿饭，估计会吃掉我半个月生活费。

　　马丽笑嘻嘻地看着我。“看我干吗？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我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她那火辣辣的眼睛。“看不出来，大艺术家，你一个大男生还那么腼腆，以前没吻过女孩子吗？”“不是……我……我只吻过我的女朋友……”我瞥了她一眼，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忧郁：“你有女朋友了？”“是的，她是英语系的。”我有些局促不安：“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和陌生女孩接过吻……”“我是陌生人吗？”马丽笑了起来：“你放开吧，咱们配合把这出戏演好，行么？”我点点头，举起酒杯：“来，干一个……为我们演出成功。”

　　我们在操场上慢慢走着，月光洒在她娇美的脸上，宛若一朵莲花不胜含羞。情侣们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忽然马丽抓住了我的手，我全身像触电般颤了一下，但没有挣开。我想起了张莉，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我曾抓住她的手。可现在，却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张莉。

　　我们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马丽抱住了我……“马丽，我……”我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嘘！别说话……”她踮起脚，嘴唇轻轻贴在我的脸颊上：“吻我，瑞德……”马丽闭上了眼睛。我突然紧紧地将她抱住，拼命地吻她……一阵夜风吹来，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让我感到有些窒息。但我知道，这不是演戏。

　　“王刚，你爱我吗？”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你知道吗，王刚，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郝思嘉，你就是瑞德。做我男朋友好吗？”我渐渐恢复了理智：“马丽，我们入戏太深。我有女朋友了，她也很爱我……你那么漂亮，追你的男生很多……我不想做卫希里。”她什么也没说，紧紧抱住我。月光下，我看见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我心里很矛盾，我无法马上拒绝马丽的橄榄枝，如果我们没有感情，那这场戏肯定拍出来没有预期的效果.如果我接受了这份感情，张莉怎么办？我怎样向她解释这一切？她会不会真的离我而去，那样我会后悔一辈子……我突然想起了路遥的《人生》，我会不会是那个高加林呢……

　　人生如戏。

　　我突然觉得人生真的就是一出戏。原本真实的东西突然变得缥缈，而未知的幻想又突然变得很真实。是我入戏太深了吗……我不知道曲终人散之时，那些真实抑或虚幻是否还在……就像《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当她梦醒的时候，瑞德已经远去……

　　四

　　张莉站在一棵大柳树下，手里提着我在陇东商场给她买的那个天蓝色的包。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等待老师的惩罚。“她漂亮吗？”她声音有些哽咽。“莉，你听我说……”“你有什么可说的，那天晚上操场上魏霞都看见了，你们都抱在一起接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张莉的眼睛湿润了，我递给她一张手纸：“莉莉，我们在拍一部英语剧……”张莉哭成了泪人：“你们拍剧拍到操场上接吻去了。你从一开始就给我演戏吧！”我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放开我，你这个流氓！……王刚，你把我当你什么人了！想追就追，想甩就甩！……你放开我，你去找你的那个狐狸精去！……”

　　“把你的包拿去！”张莉把包扔到了地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她转身就走。我一个箭步上去又紧紧抱住她：“莉，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我和她彻底分手，什么英语剧我也不演了……莉莉，我只求你原谅我，别离开我！”我的泪水流了下来，第一次当着女孩子的面，我哭了。张莉挣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病倒了，打针又吃药。我请了两天病假，每天就那样躺在床上，像个傻子一样望着窗外。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播。

　　相武提着饭回来了：“刚子，下来吃饭。怎么，在想张莉呢。”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是呀，怎么能不想呢？她是我大学里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我喜欢她。”相武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喜欢就去给她好好说，张莉是个好女孩，他们班有很多男孩子在追她。你去给她好好解释下，她会原谅你的。”我叹了口气：“如果解释有用的话，那天她早就原谅我了……”王向前歪着脑袋坏笑着：“我说刚子，作为老乡，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提醒你，像张莉这样好的女孩子，打着灯笼也难找……你说你咋就这么不小心，亲个嘴也被别人发现。”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还老乡呢，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取笑我。”王向前睁大眼睛：“刚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吧，那天你说好请咱们大家吃饭，哥们几个给你保守秘密。你的饭到现在也没有请，我们几个还是守口如瓶，是你自己不小心栽进坑里，怎么现在又怨起我们来了。”我也懒得再搭理他，索性自己吃饭。

　　“莉莉，不要离开我……不要……”我感觉有只手摸在我的额头上：“这么发烫……”我慢慢睁开眼睛，张莉就坐在我的床边。“莉莉……”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莉莉，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快躺下吧！”张莉用一块热毛巾敷在我的头上：“发烧怎么不去打针!你呀，自作自受！”

　　我抓住她的手：“莉莉，我……”“别再说了，王刚，刘相武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政史系最近在拍一部英语剧，你是男主角，我不反对你们拍戏，但是答应我刚子，你们私下不要再交往了。”“谢谢你理解我，我答应你……”我的眼睛湿润了。“来，起来吃个桔子。”看到张莉笑了，我如释重负。

　　马丽坐在镜子前面，用画笔轻轻描着细长的眉毛，她把口红涂在嘴唇上，抿抿嘴。她看着镜子中那张脸，满意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就是郝思嘉。自从那天晚上在操场上向王刚表白自己的感情，她一直很兴奋。想起那晚在操场上他们接吻的情境，她的脸红了，他那晚是那么疯狂，就像白瑞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几天没有见到王刚了，这个家伙，连个电话也不给她打，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虽然王刚说自己有女朋友，但那又算什么呢，只要不结婚，王刚就是她的瑞德。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王刚的影子，他的一颦一笑，这个老实巴交又傻乎乎的大男孩。

　　五

　　礼堂里座无虚席，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夹杂着口哨的声音……漂亮的女主持走上舞台：“各位同学，各位老师，感谢会计班带给我们的精彩节目，下面请欣赏政史系表演的英语剧——《乱世佳人》。”台下掌声雷动，幕布缓缓拉开了，在黑暗中我看见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连走廊都挤满了学生。我深吸了一口气……

　　“Why did you stop”

　　“This is the turn to Tara,I let the horse breath a bit……”

　　我完全忘掉了自己，忘掉了台下几千名观众……仿佛置身于一片废墟……我看见前方的战士在战场上血流成河，听见他们在痛苦地呻吟……

　　“Kiss me,Kiss me,once.”我紧紧地抱住马丽，疯狂地亲吻……

　　台下死一般的沉寂，接着掌声雷动，响亮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Rettle!……”马丽哭着扑倒在地上……

　　这时候全场起立，我似乎看见每个人都眼含热泪，掌声久久不息……舞台上的灯光渐次暗淡下来，越来越暗，最后，周围一片漆黑，一束光投射在马丽蜷缩的身体上……

　　掌声还在持续……主持人走上舞台：“观众朋友们，刚才我们看到了一幕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一幕在战火中生离死别的场景……大家静一静……下面请欣赏中文系表演的英语剧《威尼斯商人》……”

　　我走进化妆间的时候，眼角还才留着泪痕。马丽正在卸妆，刘老师跑来和我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像个孩子一样喜极而泣：“王刚，马丽，你们今天发挥太出色了！你们知道吗，台下好多观众都流泪了……你们太棒了！”

　　晚上，我请马丽吃了顿夜宵，以庆贺《乱世佳人》的成功演出。

　　“王刚，我发现你最近总是躲着我，是你女朋友知道了吗？”夜风轻轻地吹拂她的头发，我有些微醉：“马丽，忘了我吧……我们只是在演戏。”“忘了我这个狠心的卫希里吧！你会找到你的瑞德，他才是你一生要珍惜的男人！”

　　马丽哭着扑倒在我的怀里：“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永远都只是那个剧中人！王刚，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戏变成现实呢。为什么！”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山的轮廓：“或许这就是命运，一场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的戏。我们都只是剧中人。时间会带走一切，就像那些随风而去的记忆……”

　　马丽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我：“王刚，能最后一次吻我吗？”我紧紧地抱着她，她的泪水滑落在我的嘴唇……“王刚，我会永远记住你，记得我们的今晚……”

　　一阵夜风袭来，吹痛了我们流泪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