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渔火惹烟波》荔枝冰酪穆

1、全文 1 苏南城

　　1
　　苏南城北沈员外家二小姐近来迷上了吹笛子。
　　吹得怎么样呢？
　　沈员外本人表示，府里原本闲逛的野猫们最近听到二女儿吹笛子都奔着她的别院去了，这笛子吹得有点……招猫。
　　府里的小厮和丫鬟们表示，吹笛子好啊，上个月府里的牡丹被二小姐拔光了去做什么劳什子鲜花饼，老夫人进花园赏花的时候只剩一个个光秃秃的牡丹杆，而厨房走水莫不是发现的早，整个府邸现在差不多也平了；大上个月听说李侍郎家的千金在家里支了个秋千，二小姐也要效仿，一时间找不到木料就把三姨太陪嫁的百年楠木大方桌拆了，三姨太知道后哭的差点要背过气去，老爷买了足足二十斤的金首饰这事儿才算翻片儿；大大上个月，……
　　小厮丫鬟们压了压耳朵里面的棉花球，心中祈祷二小姐这次心血来潮可以坚持个把月。毕竟这吹笛子，不劳民不伤财，除了这耳朵有点遭罪。

　　2
　　宣和三年，中秋。
　　寒山寺外，江畔秋夜渔火点点。
　　一叶扁舟上，少女身着鹅黄衣裙，秋风吹得发丝浮动，坐在船头一角，边吹奏着竹笛边晃着她的小脚丫，宛如一幅清妙悠然的仕女图浮现眼前。
　　咳，以上是消音版的景物描写。
　　配上原音的话呢，就是中秋的烟火爆竹声加上“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像老鼠叫一般断断续续不成调的竹笛声。
　　制造噪音的某人丝毫没有羞耻之心，甚至根本未察觉到自己在制造噪音，完全享受其中，吹几下还从旁边的琉璃盘里揪几粒葡萄塞嘴里，吞下去再接着吹。
　　船上的人儿动了动，从半个时辰之前就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但是沈二小姐朝周围看了好几圈也没看见有什么异常。再次眯起她的狐狸眼睛，突然发现隔壁船上的窗户晃了晃，关上了。
　　沈二小姐：对面船里什么情况，不会是遇到打算随时动手的小毛贼了吧。这荒山孤水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被打劫了怎么办？
　　算了，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看那对面的画舫也不像是小毛贼坐的船，去探探究竟不就知道对面的人什么意图了。她堂堂沈家二小姐，没在怕的！
　　夜色漫漫，一个小人儿撑着小船船靠近了画舫，一跃而上。
　　粗神经的沈二小姐完全没有纳闷，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的跳上这艘画舫。
　　画舫烟中浅，船身弧线优美，船尾高翘。
　　沈二小姐没心思欣赏这些，一心想着闯进船舱，看看那偷窥的到底是何人。

　　3
　　画舫内乌漆嘛黑。
　　沈二小姐抬起双臂像小瞎子一样摸索着前进。
　　隐隐感觉到脚上的阻力，踢了两脚还软软的，沈二小姐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这是个人啊。沈二小姐摸到了一只人手，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难道，真的进了贼窝？这地上躺着的人是刚被处理过的叛党？
　　不行，赶紧跑。小命要紧。
　　沈二小姐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转身要跑。
　　突然，脚踝被拽住。
　　地上传来了声音：还是如此不长记性啊，小姐不请自来现在又为何要离去？
　　嗯？地上这是个活人？声音温温润润的还挺好听。沈二小姐现在的姿势很奇怪，一个刹闸好像要起飞一样。
　　慢慢适应了画舫的黑暗，沈二小姐回眸转身，地上的人似是从仰卧的姿势坐了起来。
　　沈二小姐：你，你为何要偷窥本小姐？
　　地上的人：中秋之夜在下于此赏月，何来偷窥小姐一说？莫不是小姐是那月上的嫦娥仙子？
　　沈二小姐跺脚道：你！你明明就偷窥了！我都看见你船上的窗户动了！好端端的你躺在地上还不点烛火，惊扰本小姐你该当何罪！
　　地上的人笑了起来：在下赏月自然是愈暗愈好，不知何罪之有？
　　沈二小姐被他气得要跳起来了：你！！！你给我把烛火点上，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刹那，灯火通明。
　　沈二小姐环顾了画舫内一圈，最后目光定在了窗边台前的一幅画上。寒山寺旁，一叶扁舟，翩翩少女，浅笑盼兮。
　　沈二小姐跑过去要夺那画，奈何被一个黑影先行一步。好啊，还说没有偷窥，这画不就是证据！不但偷窥还偷画。虽然说画的还挺美，那，那也是偷画！
　　愤愤转身要张口开骂的沈二小姐呆住了。
　　身旁的男子，一袭墨衣，修长的身影，俊俏的面容。沈二小姐骂不出口了。

　　4
　　沈员外府的别院突然安静了。
　　没有笛子声。厨房没人折腾。花园没人折腾。
　　沈二小姐坐在秋千上，望着手里的画出神。
　　那晚。沈二小姐表示，画中的人是我，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画我，侵犯了我的肖像权，这画你就得给我。不给我我就报官！
　　男子定定的看着沈小姐，表示说画给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画上的虽然是她，可烫金宣纸和墨宝也是值钱的，不如拿她手里的竹笛交换。
　　沈二小姐想了想，这画把她画的这么美，连镇上的画师都画不出，一个笛子算什么，她稳赚不亏啊。立马把笛子甩给她，生怕对方反悔，抢了画就跑。
　　只是，为什么看着画，突然很想见这个作画的人。
　　突然别院闯进来了几个人。沈员外身后跟着两个老先生，踉踉跄跄的一起奔过来：女儿啊，花折了为父再让丫鬟们给你栽，生病了就进屋好好休息，不要为了几朵花伤心，老夫人没有怪罪你啊，乖女儿。
　　沈二小姐决定了，现在就去河边找他！跳下秋千，直奔昨晚画舫的位置。
　　身后沈员外和两个郎中一脸莫名。沈员外：完了，听丫鬟们今早说昨晚二小姐从外面回来在花园里盯着花丛站了好久，难道上个月被老夫人念叨了几句，想不开了？我这二女儿反射弧是不是有太长了。
　　5
　　画舫停在河边，沈二小姐吁了口气，看来没白跑一趟。
　　沈二小姐闯进门，喊道：喂，画师，你画错了！
　　舱内，昨日作画的人，现在正在端着茶杯听小曲儿，身侧的美人儿犹抱琵琶半遮面，好不享受。
　　沈二小姐跨过美人儿，凑到“画师”旁边，指着前一晚的画说：这里，你画错了！
　　琵琶声停，美人儿退去。沈二小姐顺势坐在美人的位置，不客气的拿起手边的鲜肉月饼吃起来。啧，真好吃。
　　沈二小姐月饼渣和唾沫横飞：我身边的明明是葡萄，你给换成这绿色的一片一片的什么草？
　　男子端起茶，闻了闻送至嘴边：薄荷。沈小姐，可要来一杯薄荷茶？
　　薄荷？哦，原来是薄荷，难怪我昨晚在花园看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一样的花草。
　　沈二小姐忙说：我，我怎么会不知道薄荷！我是问你为什么把我甜滋滋的葡萄换掉！中秋赏月怎么可以没有葡萄！你画的画太不写实！不合格！你教我画画，保准画的比你好多了！
　　男子盖上茶杯盖，啪的一声清脆，又用那双寒星般的双目定定的看着沈二小姐：好。
　　沈二小姐不自在的别开脸去：现在就开始吧。脸上出现了一坨，十六年来从未出现过的红晕。
　　***
　　三月后。帘外风急雨骤。
　　沈二小姐抖了抖刚刚画好的杰作：喂，这薄荷我画腻了！我爹之前请画师教我画画，不是芍药就是牡丹的，你怎么只领着我画薄荷啊？我要学别的！
　　正抚琴男子笑了笑，道：好。
　　沈二小姐想了想，指尖相互绕了绕，低头轻言：我想学画鸳鸯。
　　男子停了下来：卿卿，我要出一趟远门了。待我回来，就教你画鸳鸯，可好？
　　第一次被直呼闺名的沈二小姐一愣：嗯？你要去哪？
　　男子沉默，而后言道：燕京。
　　沈二小姐心头一紧：你，何时回来？
　　男子眉头微皱：画舫暂且交给你了，帮我照看好，归来后便教你画鸳鸯与红豆。
　　字字温柔，却只字未提归来时。

　　6
　　及笄那年七夕，我带着小丫头去李侍郎家和姑娘们一起拜织女。
　　案前焚香礼拜后，大家一面吃花生、瓜果，一面朝着织女星座，默念自己的心事。女人家们的愿望无非是那么几个，希望长得漂亮或嫁个如意郎、少妇们希望早生贵子等，玩到半夜始散。
　　虽说我是人人口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家二小姐，但是遇到劫匪那一刻，我还是怂了。
　　怕是今生要绝命于七夕之夜了。
　　朝天喊道：你杀了我吧！宁可杀不可辱，可怜了我还未学会做巧饼，来世再做个心灵手巧的好女儿！说罢闭眼做英勇赴死状。
　　暗夜中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几招便于劫匪分出个高下。小贼应荒而逃，救命大侠惜字如金“女孩子家夜晚还是少出来好。”然而魂飞魄散的我，任是事后拼命回忆，也记不起他的声音。
　　话说完，这人便转身要走。
　　情急之下，我拽住了他挂在身上的香囊，那人却依旧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明天你到我爹府上，城北沈宅，我让我爹送你黄金答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在他身后，挥着他的香囊喊道。
　　可是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四天、五天……一百天他也没来。
　　***
　　三个月前，烈日当头，正是晾荷花的好时节，我坐在主厅的屋脊上，俯瞰着整个府邸。
　　隐隐听到瓦片下面，我爹又在和上门提亲的媒婆聊得火热。
　　“少将军……难得的好亲事。”媒婆的话断断续续的传来。
　　“小女顽劣……还要看她的意思。”嗯，果然知女莫如父。
　　少将军？难道是城南将军府家的少爷？传闻中三岁能赋诗，五岁能舞剑的旷世奇才？他怎么会来上门提亲？
　　七夕那天拜织女记得听众家小姐们说，中秋前夜少将军常会在寒山寺前撑舟悼念亡母，刚好过几天便去会会这少将军。
　　然而，一无所获。中秋前夜，苏杭运河上风轻云淡，根本不见撑舟的少年郎。白白她费了老大劲套上的乌鸦一般的夜行衣。
　　不过，好像也没有白来，河上幽静，流水潺潺，对岸林深寺静，倒是个练竹笛的好地方。虽然她沈二小姐脸皮厚，但是还是想练成一曲《归去来》吹给老爹听的。明天中秋之夜，接着来吧，好像发现了一块宝地哎！
　　后来，就遇到了某位“画师”。
　　他说话有极好听的调调，他身上有似曾相识的味道。
　　某日在画薄荷画的无聊时，我突然想起了曾经那支荷包，猛地抬头看着身畔正在抚琴的男子。日光倾斜，修长的手指抚动琴弦轻颤，恍然被引入琴声——沉醉、沉沦。我扔了手中的画笔，跑回家。
　　掏出匣子里深藏了三年，被我抚摸了一次又一次的香囊。丝绸已旧，里面香草的味道似有若无。
　　原来，这香草，是薄荷。
　　第二天，我对他说:我想画鸳鸯。
　　可是，他却要去燕京了。
　　那我便守着这寒山寺，这烟波，待你归来——娶我。

　　7
　　宣和七年，又逢中秋。
　　花好月圆夜，烈酒金戈醉。人人都道要亡国了，角声阵阵，不见丝毫节日的气息。
　　寒山寺旁，画舫之上，无花无果，只有一株株翠绿欲滴的薄荷。
　　但见一女子，一袭素衣，衣裙翩飞，孑然一身。
　　***
　　“听闻皇上要为将军立衣冠冢，将军的留下的包袱中唯有一支竹笛。”

　　苍生宿命梦幕落，姑苏渔火惹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