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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易证太乙,难舍一念 第八章 ...
第八章 易证太乙,难舍一念
邝露从梦中回神过来,浑身发热,虽然头疼不已,心下却是无比的欢心。心跳得扑通扑通的,自己便能听见。她虽在最后时刻出离了梦境,但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盼到了润玉回头的这天!
皓初见昏迷了一整天的邝露,醒来之后神情莫测,手里拿着天帝的龙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翻来覆去地端详。以为她病得糊涂,担心地伸手在她额上一探,挡住了她观赏龙鳞的视线,被她拂了开来。
“邝露,此地没有药草可用,我不敢渡灵力给你,咱们还得想法子出去!”皓初道。
“皓初!”邝露真挚的望着皓初,“你在这里藏好等我,等我回去之后道清原由,你还回九重天去吧!”邝露脸带笑意道。
“唉……”皓初更是紧张,在洞门口徘徊,“青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身,你如今病得如此重,可怎么是好……”
“此事本来就是错的,逆天下者如何能够成仁?我回他身边去……生死一处,这才是正途!”邝露喜道。
皓初见她如此欢喜,虽以为她是病得沉重,不知为何也跟着欢喜,“呵,外面到处抓咱们,你怎么这么高兴?……”
“他待我是有心的,原来他待我是有心的!”邝露恨不能说给六界得知。
“啊?……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皓初也不跟她深究,顺着她说道。
“我连累了你,你想来是要受些罚的。我先去相求,他定然不会难为你……说到底,你并没有犯过什么了不得的过错。”邝露感激的望着皓初。
“你说得这么真,再说下去我都快相信了……”皓初在那眼神里读到些真意。
“我说真的。”邝露道,“皓初,我要做的事情大悖纲常,若不是他昨晚……我当真险些入魔……呵,我是胡闹的紧,费事走这么一遭,竟没想过是这么个结局。”
皓初不明所以,只觉得云里雾里,又听邝露道:“再说,青天善良纯粹,敢爱敢恨,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对我有恩,要伤害她,我也是万万不能的。”
“邝露,你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明白?伤害青天?为什么?”皓初问。
邝露:“我要炼这东西,叫做恕灵坛,要用逢生石做媒介。她是灭灵族唯一的后人,她的骨血是开启逢生石的钥匙……”
“你说什么?!”皓初大惊失色,“那……那要如何……”
“你们在忘川之上遇到的风浪不是幽冥之怒……是万物苍生骨子里的向生之心!逢生石唤醒只是第一步,可即便是这第一步,便已经足够忘川肆掠,临渊台倒溢了!为了他和我两人之生,要伤了青天,毁两界得来不易的和睦,还要连累这么多生灵……此事,不可为……”邝露说道。
皓初脑子轰鸣,哑然失语,满脸错愕地望着邝露,“所……所以……”
“所以我回去,和他一起,共赴幽冥。”邝露淡淡地说。
皓初眼里擒着泪,一瞬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说道:“你回去……和他一起……那……那好得很呐……噢,只是我的事,你不必劳心了,我有何面目再回天界?如此境地,绝不会回去的。”
“皓初……”邝露见他脸色大变,心中愧疚不已,连忙道:“若不是此事对他有益,你也绝不会助我……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说到底都是我的过错!不知者无罪,你又怎么能知道这些原委?……”
皓初心想:“你如何不知?你看似反叛,实则他知道你走的每一步全是为了他,我看似只是暗中相助,实则步步都是背叛于他……呵,自下洞庭起,我就早料到有这一日,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好,你们既已心意相通,有所决断,我成全你们……”
皓初不知为何如释重负的一笑,对邝露道:“如此也好,咱们也不必躲在这暗无天日之处徒劳了。你回去,我便在此处等你的消息……”
邝露灿然一笑,喜道:“你能这般想就好,你方才的样子实在是……”邝露由衷地感谢面前这个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上神,只是心中有愧不敢再劝。
邝露对着青天留下的镜子细细的整了整衣衫,镜子里的人容貌清瘦,体态纤细,虽不如锦觅那般美得动人心魄,但素雅精致,又是别样的风情。她整理好妆容,对皓初说道:“你身上的伤也不轻,便在此处安养些日子……那……我便走了……”
“邝露!”皓初急切地喊了一声,满眼柔情望着邝露,“你……自己多小心……”却又吞回了心里的话。
邝露走后,皓初在矿洞门前站了许久,细数自己一生所遇。在人间时事事顺意,同侪之中是当之无愧的翘楚。在军中一呼百应,常与三五至交打马边疆,把酒临风,肆意潇洒。后上得昆仑,又得昆仑祖师赏识,在同辈之中率先结得正果。师尊器重,将自己修养多年的玄玉加符咒刻成玉牌相送。到了天界,效命太巳仙人府,太巳仙人几次三番举荐,委任种命,信任无以复加,甚至隐退之时以旧府上下相托。可自在中元酒会上见了当时投身璇玑宫当了“小兵”的太巳掌珠邝露,也不知是酒醇醉人,还是佳节和煦,总之那日满堂宾客长什么模样?如何觥筹交错?他一概不记得了,满眼便只看见了这个娇俏的小仙子如何劝醉了自己父亲,如何花言巧语骗走了太巳仙人珍藏佳酿的样子。
他自己掂量,邝露几乎是他输掉的第一场战役,他甚至怯懦得连“战场”也未曾上过,只因那个人实在不可比拟。
今日之前,皓初能够想到最好的结局就是她终究如愿以偿,天帝永寿,万事升平。若是能留得邝露一条性命那已算万幸。那时候大事既了,自己坦然回天界认罪,澄明心志。到时或是受刑,或是赴死,总归坦坦荡荡,不负一世英名。
可如今这般却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回去?让邝露主动担下罪过,自己再背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叛名声苟且偷身?
皓初惨然一笑,立指凝气,毫不犹豫向自己中元戳去。
只听见洞外先一传来一声惊呼,呼声未落,一支袖箭随后而至,“波”的一声打在皓初左肩,钉入骨肉半寸。皓初轻声哼了一声,立马散了灵力,委顿在地。他本就损耗极重,此时宁心静气,全部修为都聚于这一指,竟然也没有察觉洞外有人,更不提躲过这一招。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迅速向皓初奔去。
“哎呀!我可真的打中了你?”青天扶起跌坐在地的皓初,急道:“你怎么这么不经打?难道是我功力精进了不少?唉,早知如此该让我旭凤舅舅指点你两招!”说完连她自己都大不以为然,心想皓初功力如何自己也是见过的,怎么可能躲不过自己的招数?又说:“不对不对……你受了重伤我打你干什么?都怪我自己平时贪玩,学艺不精,手上才这么没轻没重……”又细想了一下刚刚为什么射了皓初一箭,这才反应过来。“诶?!不对!我打你是因为……是因为……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皓初的劫数乃是一死局,无药可解。本是心灰意冷,无奈此刻钻出一个浑然不知愁为何物的青天,在自戮之人面前也还要滔滔不绝,胡搅蛮缠,连连只问为什么不想活了?搅得他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悲,拔出肩上的袖箭咬牙道:“好啊,趁我不备报了仇了……”
“你为什么求死?!”青天此刻却没接他的话头,追问道。见那袖箭也不过就是给他添了一处皮外伤罢了,反正他这样的伤也不少,便不理会。可问完之后心念转动,隐隐有些不安,弱弱地说:“不会是奉承了雨信两句便恶心成这样吧?……其实他之前真的很英俊的!不比你差到哪里去……只因他夫人的病,用药太烈,需要他先喝来减减药性……他很是仗义的!你到不必因为夸了他相貌…… ”
皓初心道:“原来如此,你恼我们甩开你,便想这么个办法捉弄人,当真是’古怪’得紧。这人叫雨信,很文雅的名字,原来也是有情有义之士,倒不妄一场结交。”瞪了青天一眼,说道:“既是义士,不要再拿他相貌说事儿……”
“诶,相貌是相貌,其它是其它。一个人再是坏得入骨,只要相貌好看,我夸一句英俊潇洒也不为过;一个人再是好的感人,只要相貌难看,我贬一句丑陋无盐也没毛病!”反驳一句后又奇道:“诶!仙子姐姐呢?难不成看见了雨信便不愿跟你进来?哦!对对对……她喜欢俊俏天帝那样的,自然极为看中相貌!”青天一边扶起皓初,一边滔滔不绝。
“哼,偏你有这般道理!”皓初听她提到天帝和邝露心中略微一疼,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二人。
“你见了我怎么不问我怎么跑出来的?”青天道。
皓初:“你不说我也知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青天喜道。
“世上何事是焱城王不肯为你做的?呵,你挨了那么多鞭子,他不去探你才怪呢!”皓初道。
青天高兴的笑了几声,“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这次却不是我祖父,哈哈哈哈哈,是我娘!”
“魔尊如何亲自去放你出来了?”
“你呀!说你看得清楚,你又什么都不懂。情理,情理!只有无理的情,哪有无情的理呢?她是魔尊,打我是怕我坏事,但她更是我娘!别看她凶巴巴的,无人的时候与寻常仙魔毫无二致!打的时候不觉察,打完之后心里不定悔成什么样呢!当晚就悄悄来看过我,我自然疼得连连喊娘,嗓子也喊哑了,第二日自然就浑身发热,以至昏迷不醒,也看不见魔尊坐在我榻前抹泪的样子。关心则乱,定会漏破绽给我,趁她去和魔医商议的时候,我便偷偷溜出来了……”
皓初听青天说着,心里想天帝与邝露的恩怨痴缠不也是正合这“情”“理”二字吗?
“你既知她如此关心你,怎么能自己跑出来?可会伤了你娘的心了。”皓初说道。
“又不懂了吧!我偷偷跑出来,她定会恼怒至极,只恨当时没多抽我几鞭。可是这怒,不是伤心,你觉得她是愿意看到一个病央央下不来床的青天,还是一个会耍心眼逃跑的青天?”青天说完,见皓初默然不语,忽然温声说道:“仙子姐姐逃走,想必天帝也是如此难以两全,你们的事闹得喊打喊杀的,他肯定比鎏英更加难断。其实你不必为他表面上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担心,他心里,或许八百个愿意让你们逃走呢!”
皓初原本忧心如乱麻,此刻却是坦然一笑,“青天公主深谙人心,看来以后要多长个心眼儿待你了。”
“深谙人心?你不必挖苦我,你们都活了多少年了?哪个不比我精?不过是自己难说服自己罢了。哼,我不睬你!”说是不睬,还是忍不住问道:“她这么不讲道义,丢下你……自己走了?”
皓初道:“我的作用,本来就是让她找时机丢下的。”
”她既然丢了……我把你捡回来怎么样?“青天盯着皓初的眼睛,期盼的问。
皓初:”又胡闹!“
青天竟然叹了口气,说:“我没胡闹!我不捡你起来,你活不成了。”
皓初:”……“
青天:“你把原由告诉我,我可是最会解结了,你瞧!”说罢伸手去解下了皓初的纶巾,拿在手里打了个死结,又举起来晃了一晃。
皓初让她这么肆无忌惮的一阵撩拨,也激起了表达欲望,胸口憋闷,不知为何便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跟她说了一遍,只掠过了逢生石解法一节。说完一哂,“见笑了。”
“逢生石用起来大是为难?有何为难?”青天意犹未尽的问道。
皓初听她这么一问,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只怪自己自持不够,怎么与她说这么多!暗暗恼怒自己守密不严。“你别问了,总之此事不可为。”
“啧啧……”青天斜支朵颐,摇头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不过我总觉得,逢生石不是那么难开启的……你记不记得……”
“青天!你又来了,不该管的别管!”
青天何等聪明,立刻察觉到了言语中不对劲,“诶!我知道了!你不让我说,是不是因为我可能还能派上点用?”
“胡说八道!你该回去了!”皓初真的急了,拉起青天往洞外走。
“哈?看来我猜对了?哈哈哈哈,出点儿血没什么的,又不会死人……”
皓初心中慌乱,几乎拧着她向外走去。
“哎哟,天界的人真真没道理,在自己的地盘撵客也就罢了,来我的地盘,反客为主,连主人也要撵!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看来天帝羁押你百年真真少了,毫无悔改!”皓初嘴上说着,脚上不停。
“你放开我!不放我叫了啊!喂!我真叫了啊!”青天喊道。
“你喊大声点儿,免得我再费力气送你回去!”皓初答。
“我可要喊了!哎呀!惊天大秘密呀!青天会解逢生石呀!好厉害……唔唔……唔!”喊得两声被皓初连忙捂住了嘴。
“你!”皓初心下惴惴,不知青天会玩什么花招。
“小气!你是不是真心想帮她呀?要真心帮她,只需要你屈屈尊来求求我,咱们都这么熟了,价钱好谈嘛!”青天道。
皓初面色一沉,厉声道:“纵马逐鹿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青天:“当然记得!只可惜我不在场,否则定要拿来自己养,谁像你暴殄天物,还还与别人!你提这事儿干什么?”
皓初:“仙鹿为何绝迹?为何惹来这么多人争逐?”
青天:“鹿皮可制衣,鹿角可入药,鹿骨……可……泡酒……怀璧其罪?……”
皓初没再说话,可两眼盯在青天眼里,眼波反反复复都是在说:“此事不可,听话!”
青天恍然大悟,只要自己出力救人,无论救的是谁,便等同于向六界四海告知了一件事——青天是可以改命的药引,续寿的良方!天下有多少盼生之人?六界有多少阴邪之士?凡俗遇一灵物便可使一种动物绝迹,更何况她这个可以改写众生命运的圣品?从此争逐无尽无止,至死方休!
青天手里的纶巾越转越慢,停下来拿在手里看半晌,面色越来越沉,道:“你这个死结我解不开……”
皓初道:“是解不开。”
青天眉头一皱,双手飞快又在原先的结上加了个死结,将原来的结全然包裹在了里面,往皓初身上一丢,转过脸就哈哈大笑。
“那便怪不了我了,还给你!走,喝酒!”青天拉着皓初奔进藏身洞里,搬出来几坛美酒。
“雨信的杰作!不要辜负了!来!”抛给皓初一坛。
皓初执着酒坛,却不知青天是何意,两眼望着青天。却见她浑如往常,在一堆藏酒里翻翻拣拣,非要挑一瓶瓶子最好看的。最终找到了个长颈广肚窄口的白瓷壶,东看西看甚是满意,夸了两句,“色如天青,白得透彻,青得干净,好!”拔开瓶封,也不虚敬皓初一声,止渴一般,咕咚咕咚灌进嘴里。皓初看得有趣,也打开瓶塞,倾下半坛美酒。
皓初再醒过来时,却是躺在藏身洞的榻上,脑子晕晕沉沉的,洞顶似乎还在旋转。
“你这酒……不大对……下次别再喝了……”说完隐隐觉得不妥,四周太安静了,便是邝露在时也没这般安静,更何况青天?
皓初艰难地支起身来,一动却发现,双脚被人绑在了一起,低头一看,两脚踝处缠着自己那条纶巾,扎扎实实绑得紧紧的。皓初轻轻一挣,那布帛便断了。拾起来一看,正好从青天打的结的一侧断开,皓初将它拿在手里,见两个死结缠得紧紧的,的确难再分开了。
他只放空了一瞬,忽然猛地站起,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邝露在魔民手里换了一身魔族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避避闪闪向忘川去。她心想:“我回去见润玉,定要堂而皇之的走天界的门路回去自首,若被魔界抓到,性质就变了。”
魔界刚与天界修好,既是天帝亲自下令六界逮捕,加之刚刚过去的幽冥之怒来者何由尚无定论,抓捕她二人自然也不敷衍。用寻常办法搜捕了两天没有收获之后,这日便是连忘川上的渡船也一律禁了。
忘川河绵延千里,连野舟也寻不到一只,魔族要过忘川,需到各城所设的渡舟楫处验明正身,表清渡河原由,再统一按时辰发船,一日也就三四个来回,搞得魔民怨声载道。
邝露也不敢出城,只好来到焱城离忘川对岸天界行营最近的一处渡口,压低了头混在渡舟楫处外面一队长长的魔民之中,探听局势。
“唉,你说天界抓个人,魔界费那么多劲儿做什么?我看咱们这魔尊做得太软弱,我魔族千万年来合适示弱于天界过?哼,想着老子就来气!我昨天就没过得忘川去!从天界引进的药材怕是要全折!”一个声音愤愤不平地说。
“嘿!我说你左老三,你说话关风不关?要不是两界修好,你那铺子还在不清不楚的混水区呢!今日日进斗金,明日就不定让哪界给你整锅端了!你小子昨天不是还勾着腰跟济度司那儿趴啦着奉承吗?怎么,就不让你渡个河,你就损人修和软弱了?!”一人反对到。
周围魔民有的附和了两声,有的又继续出言抱怨,三五一堆的理论开去。
“今日人数已满,回吧回吧!明日早些再来!”长长的队伍头传来一阵公告,休业牌也挂了出来。人群爆发一阵轰鸣。
“她妈的,好死不死,哪哪儿不去,非跑来魔界猫着!呸!抓到了老实拍他几掌!”
“就是就是,我看来也是傻,来魔界不如去花界,这些年花界多傲?几时给过天界好脸色?”
“走吧,走吧……明日早点过来,唉,不回去了,就近找个地儿歇一日算了!”
人群熙熙攘攘,慢慢悠悠地向渡口外涌去。邝露牵了牵斗篷,仍旧压低头未离开。
人群的脚步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截断了。
“不好了!幽冥之怒来了!大家快跑啊!”传来一个大喊大叫之声。
人群的愤怒突然就被恐惧扫清得一干二净,多数人来不及细问,叫嚷着就往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感染着更多的人。
“跑啊!跑啊!幽冥之怒来了!”
“哎呀!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啊!快让开!让开!”
……
少数几人还能勉强镇定,大声问道:“是谁传报?消息可准?!”,被身边的叫喊声淹没,一连声嘶力竭的问了好几遍,才传来一句回答。
“何人传报?!我!青天!”言语间甚是恼怒问者没认清自己是谁。
众人当下再不犹豫,涌动的人流刹时快了好几倍,从渡舟楫处冲了出去,将惊慌四处传播开去。
邝露连忙闪身在旁,这下风云突变,不由得心中起疑:“逢生石此刻在我身上带着,能够引起幽冥之怒的只有青天一人,可那又怎么可能?”待人群退得差不多了,她矮身向渡舟楫处走去。
“青天公主……这?……这?……”司丞对此变也是大是不解。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传讯?!你们那迫不得已不能启用的紧急联络方式,立刻马上迅速给我用起来!通知各地驻城,半个时辰内,转移忘川沿岸所有魔民!”青天没好气的道。
“可是……可是我没有探到有幽冥之怒的迹象啊!”司丞不安道。
“等你探到就晚了!”青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你认得吗?”
司丞:“认得!认得!……”
青天:“那还磨蹭个什么?误了灾情你担待的起?”
司承:“小臣……小臣……”
青天:“怎么?我给你立个字据?!”
司丞:“小臣不敢!只是半个时辰如何疏散得来这么多魔民?!”
青天:“唉呀,我说你到底办没办过差?你说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半个时辰?你说半个时辰或许他们两个时辰能办到就烧了高香了!你要说两个时辰,我看也不必疏散了,等明天幽冥之涛翻过了防堤,他们或许还没出府门呢!”
司丞:“是!是!小臣这便去!”
青天:“快去快去!这里不留人,传完讯去城府待命,帮忙疏散魔民去吧!”
司臣:“那此处?……”
青天:“我驻守此处等援军过来!”
司臣待着几名下属神色慌张的走了。
邝露心想,魔界对此应防范多年,信息一出,半个时辰转移大半魔民应该不成问题。正在想着,听见青天的声音。
“人都走了,还不赶紧出来?等援军到呢?”
邝露闻言拨开斗篷,从门后闪身出来,“你这么帮我,你娘恐怕不是打你几鞭子这么容易了!”
“我帮你做什么?你要救你的心上人只管去救,我不过是受风神所托,知道你肯定找不到舟楫,来给你开开路。”青天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邝露心下好奇。
“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因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事。此处离对岸的天军行营最近,魔界都觉得你不敢来这儿渡河,所以连驻军都没有一个……唉,这事儿不能怪魔界疏忽,谁知道你能半途而废,回去自首呢?”青天道。
“皓初都跟你说了?”邝露警惕道。
“他能说什么?绕来绕去不过帮你二字罢了……事不宜迟,走吧,我送你过忘川河。”青天白了邝露一眼。
“不必,借你的一只船,我自己能过去。”邝露说道。
“邝露,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你借我一只船?如今忘川上的船只载渡,不停岸,他们过来一点数,少了一只船等同于坐实了我私放你走的罪名!够废我修为了。”青天第一次直呼邝露名字,言语冷得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邝露心知她是不满自己牵连皓初,道:“这句对不起留待以后再说,那就有劳你了。”
寂静的忘川河上一只小舟轻载,飘在绚丽得诡异的怨灵之河上,缓缓向深处划去。星河在远方,忘川的天上漆黑一片,竟是连星星也挂不住。
邝露轻轻的哼唱一首歌,那歌声清远悠扬,回荡在河上。
青天:“这歌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邝露思绪飘得很远,很散乱,答道:“叫作‘归无期’,是小时候我娘唱给我听的,她很喜欢人间的歌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唉,可惜人间的词调大多凄婉。”
“管他凄婉不凄婉,你娘还唱歌给你听,我娘是从不给我唱歌听的。归无期?我娘肯定会说,人既不得归,你还可以自己去找他啊!人若是不在了,找不到了……那也不必再盼他归。”青天答道。
邝露神游,忽然想到那天润玉说要她不必那么懂事,学学鎏英。那时她只道是润玉奉承自己,故意拿自己跟魔尊比。此刻想来,该学鎏英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你娘坚韧,便是男子也少有比得上她的人,很是令人敬佩。”邝露道。
“敬佩又如何?不如我爹安在来得实在,你道她不愿倚在我爹肩头痛哭一场?”青天对道。
“青天……”邝露知道此刻所有言辞都是苍白的,对真正伤过的人来讲,宽慰是最大的讽刺。
“我喜欢风神,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祖父溺爱我,什么都依着我,我娘忙,有时是什么都不管我,有时又是什么都得管着……那日在昆仑山,风神替我出头驯服门兽,怎么末了又数落了我一通?我无理纠缠,怎么又没着恼,只使些哄小孩的法术哄我?我去天界找他,他怎么又违悖天规庇护着我?……仙子姐姐,你说,我爹要是在,对我是不是便如同风神这般?”青天问。
邝露心道原来如此,答道:“皓初向来如此,你没有看错人。”
“我是没看错人!所以……不能再步我娘的后尘!”青天忽然话锋一转。
“这是何意?”邝露道。
“因为你的事他封死了自己的退路,你走之后,他准备自裁,被我挡下了。”青天冷道。
邝露浑身传来一阵寒意,来不及去想皓初,那阵寒意便转化成了恐惧。她看见青天面如寒霜,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进过来。
“青天?所以?……所以你要做什么?”邝露声音也有点发抖。
“你即进退都是一个死,便放皓初一条活路。你自己选的路,爱走得走,不爱走……也得给我走!”青天道。
“青天!……不可!……”话还没说完,只见青天伸出手来五指张开,运气一收,逢生石从邝露身上跳了出来。邝露大骇,连忙扑身去抢,灵力一动,噗的一声喷出口血来,跌跪在船上疼得连气也是有进无出。
青天从船仓中放出一只小舟来,那本是在近岸才能用的小舟,轻盈所以更加迅速,便于巡岸所用。然后也不离去,蹲在邝露面前问:“你大概多久能恢复?……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炼你的药?两个时辰?”
“不……可!……”邝露口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会儿别说那没用的,你最好快点恢复。两个时辰,基本可保魔民迁出忘川河岸而不至于觉察有诈而回流。早了,或者晚了,更加麻烦!”青天说完在邝露身边坐了下来,也开始唱起了歌——在天界无聊时胡编乱造的那些歌。
可惜此时忘川悠悠,忘川之西河畔魔民正在快马加鞭地背井离乡,无人能够,也无人有闲情逸致,听那些杰出的创作了……
青天脸色惨白奔上岸时,正巧碰见了逆着人流一路奔来的皓初,他形似疯魔,刚刚找到了渡船,准备划入忘川。
“喂!我在这儿!……快来救我!我快死了!”青天这回可不全然是装的。
她算好两个时辰,见邝露在慢慢地恢复过来,心知时机已到。二话不说,在腕间一划,一股炽热的血液喷涌出来。她将血液呈在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只白瓷酒瓶中,又在瓶口设一道结界,逢生石就覆在瓶口结界只上。她注目一看,逢生石果然透过结界在吸收自己的血!只不过速度要比自己预料的快上数倍!她望了邝露一眼,从正在往自己挪动的邝露眼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一刻也不敢多待,跳上小舟奋力划向来时的路,到得岸边已经精疲力竭。
皓初急奔过来,脸上是青天意料中的愤恨神色。脸色苍白得可怕,倒比青天这真正失血之人白上了几分。奔到近处,一把拉过青天的衣服,右手扬得高高的,作势要打。
“别打,别打……”青天举手护着头喊道,手腕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淌着血。皓初都见到了,扬着的手没打下去,一把揪过了青天的左手,翻掌搭脉。
“胡作非为!”皓初咬牙切齿,从来没有过的狰狞语气。
“是是是……你现在打我也没用了,高浪片刻便至,咱们是在这儿一起就死,还是逃命?”青天慌张应付道。
皓初不与她二话,向忘川深处凝视了一眼,一咬牙,背起青天向焱城王府逃去。
青天自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支持,虚弱中语速竟然不减:“对对对!还是逃命要紧!英雄所见略同!”
且说邝露这边。青天激她运转灵力,她本想拼得一击即中,哪知逃离天界时已然用过一次,时间相隔不久,这次更甚于以往,轻轻一动便如同拆了骨剥了经一般,她想大叫,想破口大骂,可气也喘不上一口。她奋力向青天挪去,可挣扎半天,青天只需一小步便就躲开了。只听见青天蹲在身边,若无其事的说着她的计划,邝露有口难言。忘川浩瀚,此刻魔界已经休船,整个忘川怕是只有这片小舟,皓初不知被这鬼精灵用什么办法绊住了,一个援兵也不会再有。邝露心知没有退路了,便也只有听天由命。
两个时辰后,邝露身上的痛楚渐渐散去少许,青天的歌也基本上唱完了。既然无可奈何,便由她去,邝露歪倒在船上,静静地看着青天割腕,看着她覆盖上逢生石,又看着她上了小舟离去,至始至终没有跟她说一句话。邝露好似与这世间已经没有联系了一般,最后一句话,如果不是润玉在听,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逢生石被催亮之后,邝露也如那日的青天和皓初,听到了逐渐汇集的丝丝蚊蝇之声……她支起身来,挪到了逢生石旁边。远目向忘川东岸望着,透过忘川上的迷雾,望见东岸空空荡荡,并没有那个一身白衣,长身玉立的身影。可能此身注定遗憾了,邝露心想,慢悠悠的又唱起了那首“归无期”,轻柔婉转的歌声混在蚊蝇之声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回荡在波澜渐起的忘川之上。
邝露感到自己的船被越托越高,渐渐的高于原先数丈,数十丈之远。倒也不再怕了,举目一看,四周的怨灵还在源源不断的向自己聚拢过来,此处“水位”也必将越涨越高,等到高到船下怨灵托不住的时候,必将山崩一般溃散开去,奔涌向岸边,便是两岸的第一波洪峰了!而那时,这只小船跌入洪流之中,逢生石之力又把溃散开去的怨灵向此处拉拢过来,只要让这洪流沾上之物,无可避免的会被这穷凶极恶的浪潮卷入其中,没有半点生的可能。
“得快!得赶在第一次溃散之前!”邝露拿定主意,要洪峰不上岸,或者上了岸,不急于回流,两岸的伤亡才会最小!这条命本来是要给润玉的,此时眼见是没有这可能了,最后重生了这船下哪一条,或者哪几条怨灵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尽早熄灭这生机!
邝露摘下逢生石,也在自己手腕上一划,不必自己催动,被唤醒的逢生石便自行吸入灵血。邝露默念血灵子的咒诀,觉得周身灵力猛的便往外窜去。灵力并不为己用,便如那日被昆仑门兽吸走一般,不走气海,竟是被逢生石和血灵子之术强取去的。可虽不触犯天罡印,但又有另外的难受之处,邝露逐渐觉得自己要被抽干了去,心知灵力奔涌到一定程度,不能再维持人形,自己这个“熔真身自炼”的职责也就算答到了,至于之后的事,实在不是她可以预料的,也就不劳心去想了。
自邝露开始炼真身,蓦地听见怨灵一声枭叫!更加肆无忌惮地涌了过来!邝露只觉得船猛然一晃,船先是陡升了两丈,速度又渐渐的慢了下来。邝露心道不好!速度减慢说明船下怨灵承载力已经减弱了,是溃散之相!嘴里念诀不停,又一划,割开了另一只手腕。
正在邝露虚弱又焦虑之际,忽然听见西南岸边一声凤吟,漆黑一团的空中见一周身金光的火凤凰凌来,停在西南岸边固城的方向。旭凤到了!邝露心中一松,知西南无虞,悲喜顿生!凤鸣之后不久,听见西北边一声奔雷,排浪滔天,浪心之中有一闪着电光之物,镇住了怨灵的汹涌,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凝滞在一处——魔界的殒魔杵!鎏英亲守擎城!
魔界有青天预见性的“灾情”反应极快,想来人撤离的差不多了,魔军已经严阵待命。邝露心想,临渊台一有反应,天界也一定会迅速派人前来。不知会派谁来?不知他不会不会再来看一眼?她自然是极想再见润玉一面,也是极想自己这恕灵最终能为润玉所用,可又知机会微乎其微。本已安然的心又起了点涟漪,时不时分心往东岸望去。
船已经几乎悬停了,船下怨灵僵持着不甘心散去,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东岸终于有了反应,邝露虚弱得坐不住,眼睛似乎也抬不起来,向东岸望去。天兵整肃,遮天蔽日,数千弓箭上弦,箭尖都指向自己的方向,凝神静气一动不动。邝露见站在军前之人甚是魁梧,身披一身红色战袍,身强体壮,虎虎生威,赤霄宝剑在手,光彩同样点亮了东岸之空。
但那人终究不是润玉。
“忘川是个伤心处,不来也好……”邝露心想,发力向逢生石注入灵血进去,咒诀念的更快了。
忽觉身下一虚,四周掀起一阵可怖的浪涛声,邝露连同身下的船一同向散开的浪心跌去!
第一波洪浪向岸边奔涌而去!
邝露大事未成,可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即保不了第一波洪峰不散,那就只好力求逢生石不再牵引洪波回流!心想待跌进河中,拼得一身剐,也要保住逢生石不被夺去!
哪知下坠十来丈忽然被一双手拦腰接住,在船板上一点又越高数丈,船先入水,翻了几翻,倒扣在了河中,那人脚尖轻点,将船身翻了过来,抱着邝露轻轻落在了船板之上。
“你真的来了?!”邝露喜极,扑在他怀里,环抱着他肩头。沾在船上的怨灵簌的爬上逢生石,像是水沾上了一块沸铁一般,被击散了。
“说好了生死一处。”润玉温声答道,言语甚是坚定。
邝露眼里心里只有润玉一人,扶着他的面颊去亲吻他的嘴唇。
润玉竟没躲开,迎了上去和邝露吻在一起。片刻,润玉抵着邝露额头,松开了她的嘴唇。气息尚未平复,道:“这结界我撑不了多久,你可有把握?”
“思虑了千年,十成把握,还需一刻左右。”邝露答。
“好,你尽快,我守着。”润玉抚摸她脸庞道。
“只能给你!”邝露又道。
“那是自然,我也决不让与他人。”润玉答,又说:“把逆鳞给我。”
邝露拿出逆鳞,放在润玉手中。润玉转头对她笑了一笑,手一捏,将自己的逆鳞捏得粉碎,散入忘川之中。
邝露轻轻一笑,明了心意。不再言语,盘膝入定,继续炼制。有润玉在身边,她做得安定多了,周边怨灵要扑将过来,又润玉的结界阻挡,也强于方才硬抗。
润玉看了看邝露,转身负手站在船头,冷眼望向东岸的乐骞。只见他赤霄剑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仍是做不出射杀决断。润玉表情毫无波澜,微微抬头注视着他,东岸仿佛也收到了这记眼光,举起的赤霄剑微微颤抖起来。
两岸天魔之军无不注视着这忘川之上的一楫小舟。这时忘川恶灵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飘摇,一袭白衣傲立,一缕青衫斜倚,之后不知被天魔两界多少风雅之士入诗入画,甚至传到人间演绎出多少脍炙人口的话本,那都是后话了……
第一波洪波散去之后,小舟在怨灵凶波的中心上下荡了几荡,润玉抬脚轻轻一踩,小舟犹如抛锚停岸一般,虽上下起伏,却半点没有偏倚摇晃。润玉灵力耗散时日以久,本是强弩之末,大不如从前那般恃技从容。只是此时毫不吝惜灵力,乃是放手一搏的做法,只盼耗尽灵力之前,能护邝露事成,止息了这场本不该有的风波,然后安然与她同去。
邝露寂灭之时,润玉仍然望向乐骞的方向。他来前将赤霄剑传给了乐骞,令他节制天军。自与邝露签订婚约起,润玉就开始着手布局逊位之事,何处该留人,何处该清障……总之该铺的路他已经都铺好了,只等乐骞能够真正做到“情义不障目,喜忧不萦身”的时刻,接过这朗朗天庭的重担。
润玉忽闻身后有异,邝露一声轻呼,背后一股凉意直透润玉背脊。
怨灵之浪越发不受控制,像一只贪婪的怪物舔着舌头扑了过来。润玉抱心捏了一诀,将身上仅剩的灵力都催来袖间,一声叱咤,向小舟周围所布下的结界散去。结界注入新的灵力后精光大胜,和怨灵之波一对撞,忘川上爆发一阵惊天的巨响。
“邝露?”
没有回答,润玉忽觉逆鳞旧伤处一虚,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袭上了心头。
“邝露?”润玉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润玉将全身所留最后一丝灵力散入结界之中。转身回首,逢生石坍缩成了东珠大小,红得几欲滴血,却不见了邝露的影子。
润玉本该立马将炼成之物收入真魄,可周身突然莫名生出无穷无尽的灵力,不受拘束在百穴乱窜起来,又不可控制的向气海汇去。这感觉在洞庭河畔生母身灭之时有过一次,击碎了红莲业火的肆掠;昆仑绝境被囚龙一招透入旧伤时有过一次,震塌了玉衡宫和半壁雪山。此时熟悉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与灵力一同澎湃的,还有满腔莫名的压抑和愤怒,润玉全力克制,可一如往昔,怎么控制得了?
两岸的天魔大军也发现的事情不大对劲。方才怨灵直往结界上扑,可此刻突然有了反转,怨灵像是惧怕不已一般连连向外逃逸而去。小舟越沉越深,可润玉所在之处却始终没有变化!到得后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他竟是悬在了忘川之上!
无人不是瞠目结舌,何时听说过有人能够飞渡忘川?需知忘川河上便是星宿也挂不住,否则又何须渡船不厌其烦的往来摆渡?可现下看得分明,润玉的的确确悬在空中,位置稳恒无半点起伏。
各人心中有各人的感触,不能断定是喜是忧。东岸的乐骞见此异相终于不敢犯险,赤霄剑一挥,弦上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向润玉射去。
一阵箭雨过后,忘川之上只剩一只小舟在浪涛中起起伏伏,再也不见润玉与邝露的影子。
无人得见润玉,可润玉却见到了所有人。
箭雨密密麻麻的向润玉射来时,他心中一宽,全力克制着周身的灵力和情绪的汹涌,闭上了眼睛。往事历历在目,从少年时的一无所有孤愤隐忍,到登极的野心勃勃,到重振时的苦心孤诣,再到守成时的一无所获疲倦不堪;爱不知所起,恨不知所终。在罗耶山的竹林放下,又在罗耶山的竹林拿起,在忘川失去,又在忘川寻回。世事好像就是一个循回,原本有的,最终还有,原本无的,终了仍无……得失也是如此。
润玉一睁眼,见眼前已非方才模样。他悬在虚空,四下空荡,一片皓白。既无上下左右之分,也无九洲六界之别。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形意两空空,澄澈是灵台。“润玉心中波澜情绪渐止,说道。
话音像是传不出去,尽数打返润玉心里。他丝毫不以为意,又道:“一切过往,润玉放下了。”
忽的眼前出现一明一暗两个风云口,润玉注目看了一看。
“明者,矫饰以明;暗者,藏私为暗。明暗不分际,润玉本色也。”他不选任一个风口,像是自己剖析自己一般说道。
语罢,那风云口相互靠近融为一体,只见边缘气流涌动,润玉抬步走了进去。
步入之后情境又是一转,眼前是熟悉的八卦之阵,有别于方才的方向全无,此刻却是处处尽是方向。润玉缓步步入中宫,八卦阵立刻运转起来。
“应时,应势,应理,应情。两仪相调,四象平衡,润玉此生,无愧。”润玉道。
八卦之阵应这声音飞速转动起来,转得两万余轮回,停在了一个卦象上。
“日出月落,斗转星移。永恒即此时,大凶对上吉……恩怨,润玉弃了。”
轰隆一声,八个方位各出现一门,说是门,其实并没有门的形状,也不分明背后是什么,仍旧在虚无缥缈之中。
润玉想起这场风波的源头,乃是青天与邝露分别盗书而呈现的一屯卦。上震,属木,乃是青天与皓初的际遇。下坎,属水,乃是自己与邝露的纠葛。一切机缘巧合,都是天意命定之数。
润玉任旧立在中宫之处,说道:“天命自来,润玉还此水系之身,解此卦象,众生安命。”
说罢唤出真身,一尾银白应龙在八卦阵上盘旋一周,一声吟啸,腾跃而起,吐出一颗金丹。那金丹虽然暗淡,可是结得根基扎实非凡,仍旧泛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光泽,应龙又一腾跃,盘旋一周,那金丹倏然一崩散,分成两个内容,四周粉末一般的,是正在消散的灵力,中间一核,乃是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盈盈生辉,比金丹更加灿烂。
润玉真身在金丹崩散之后本该消散,可不知为何水系法术散尽之后,四骸百穴仍旧有强大的灵力在游走窜动,不过片刻又都像气海涌去了!
润玉修行水系法术两万余年,此刻深知游走在身的灵力决不是水系之气,何况金丹已毁,再如何承载这灵力?仍旧未明白是为何意,悬空的那滴露珠跌落在了胸口。
润玉逆鳞之处猛觉有异,奇痒无比,旧伤之肤竟然渐渐在愈合,愈合后的逆鳞之处竟然生发出一片新的逆鳞来!那鳞片长得很快,可是奇痛奇痒,饶是克制如润玉,也几乎抵受不住。
随着逆鳞生发,百穴中的灵力竟然也有了归处,不再乱窜,也不再急于汇入气海寻找宣泄,奔流着向此处涌来,如川流入海。
润玉还以人形,试着去调动灵力运行,一试之下这多出的灵力竟然如同天生便属于自己一般的运转自如。润玉渐渐明了起来,静心闭目去运转周身的灵力。他没有了金丹,便也就无所谓汇集不汇集,运行两大周天后,渐渐的散入百穴。润玉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快从容,一身灵力无踪无影又无穷无尽,拿来便用,即散即止,端的是从心所欲。
“融会五行,要义在散,不在聚。去后天之偏倚,得先天之大全!”润玉忽的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闪烁精光,透彻清明,却见上清天的斗姆元君法座在眼前。
“见我如何?”斗姆元君低眉信目,拈着手指,问道。
润玉曾多次宁听斗姆元君布法,无时不是抱着高山仰止之心对待。此时对着斗姆元君端望了片刻,却是不卑不亢地答道:“有如自鉴。”
斗姆元君:“到得此间所得者何?”
润玉答:“与飞升上仙时同,与飞升上神时亦同。大道永恒,心随境迁。”
斗姆元君:“太上忘情为有情,可得解?”
润玉一直应答如流,此刻却沉默了半晌,答道:“今得见,情之一字,发乎一己之私,起憎恶,动执念,可笑!”
斗姆元君拈指不语,似有成竹在胸。
又听润玉继续道:“为一爱憎,敢犯天下之忌,招祸众生。情之一字,可恶!”
斗姆元君仍旧没有回应,垂目望着润玉。
只见润玉面色轻轻沉了一沉,右手慢慢抚上新生的逆鳞之处,“原来她一直都是我的弱点……”
斗姆元君合上了双眼,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只听润玉道:“舍生忘死,善念不灭。情之一字,可畏!弃万意,存一念,天上忘情为有情,这次,润玉不可抛下!”
斗姆元君遁形消失,润玉心中笃定,嘴角也牵起了一记和煦的微笑。他仰头摆袖,周身霎时烈烈风动,宽袍飞扬,世间绝色。
“我不要这坚盾,不要这万敌不侵,要留你这一个弱点死穴!这逆鳞,借你托生!”润玉立指如刀,向自己胸前刚刚生发出的逆鳞抄去,呲的一声又将它生生拔了出来!
那逆鳞在幻境之中飘着,盈盈生辉,片刻精光夺目。润玉飞身而去,将幻化出的那人稳稳托住。
那人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开口却先问到:“忘川,忘川如何了?”
润玉失而复得,百感交集,反而噗嗤一笑,胸口的伤处鲜血直涌。“已尽人事,生机熄灭,当无大碍。”
“你受伤了?”那人依偎在润玉怀里,惊慌地去捂住他伤口。
润玉抓出他的手按在心口,“得大于失,伤得其所!”
邝露如同做了场梦一般,大惑不解。
“你这天后做不成了!”润玉道,“好在我这天帝也不想再当!你可愿与我同去?”
邝露虽然懵懂,但润玉这话她还是听得明白。头埋在润玉胸口,兴奋道:“去哪儿?回你的洞庭潜渊?”
“彦佑还在潜渊禁闭,你不怕他聒噪?”润玉问。
“不了不了……”想到彦佑还是受自己牵连,邝露忙道。
两人静默思考了片刻,同时脱口而出。
“上昆仑!”
“玉衡宫!”
倒数第二章,看青天公主绝地反击,抱得美男归~~、
啦啦啦,主线更完了,最后一章没有波折,单纯腻歪腻歪~~~叫个车
斗姆元君:润玉,上清天欢迎你。
润玉:不去!回昆仑娶媳妇要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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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易证太乙,难舍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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