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维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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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图书馆。宿舍。
十一二岁的本就是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年纪，在来到C.C.前，维托从不觉得这种三点一线的日子枯燥无聊。可人生的范围远比书本宽广。有人带他窥见色彩斑斓的世界后，他再也无法从这种简单的循环往复中获得乐趣。
维托总是能在书桌下、草稿纸堆里、笔记本上碰见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专门搜集的剪报、认真推导的公式、写着一串答案的习题册……无一不让他想起自己曾经赤诚地相信，却被证明是一场谎言的友谊。
遭遇背刺的感觉很不好受，充实的日程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他深吸一口气，匆匆铺开书本，一门心思扎进题目中去。
笃笃——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轻敲了两下。
维托讶然抬头，看到来者是谁之后，表情更吃惊了。“辛西娅？”
“是我。”与他个头一般无二的女孩拉开椅子，直挺挺坐到旁边的位置上，显然是在没话找话。“你在看什么？”
维托小心翼翼地抬起书脊，让对方看了一眼。“拉丁文的阅读作业。”
“咳——”辛西娅清了一下嗓子，不太自然地说，“有不会的可以问我。之后请我喝杯饮料就可以了。”
谁？辛西娅？主动给他讲题，还约他一起出去玩？
维托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目前没有，但是……”
“没关系，问题可以先欠着。今天你先请我喝饮料吧。就去原来尼克·温特伯恩和你经常去的那家。”
这个突然跳出的名字让维托神经一跳。他仿佛明白了点什么，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辛西娅已经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拖着他离开了图书馆。
一路上，维托几次想问辛西娅，都被对方的暗示打断。两人一直别别扭扭，直到在班尼岛的码头下船。
“你今天怎么了？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帮——”他抗拒地刹住话头，不愿直接提起尼克的名字。“为什么非要来他来的地方？”
辛西娅东张西望，确认周围除了自己和维托之外，没有任何疑似来自C.C.的学生、老师、工作人员后，才终于解释道：“他总来这里，就证明这座岛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不会有人把话传回学校。不过，保险起见，我们最好还是别去人多的地方。”
维托被辛西娅神秘兮兮的态度弄得很烦躁。“有什么话不能在学校说？”
辛西娅两手一摊，简洁明了道：“我相信尼克。”
“……”
错愕过后，一种极为难受的酸涩情绪翻涌上来。下意识间，他自我防卫般地看向周遭的礁石、围栏以及一切背后可以藏人的东西，似乎那里马上会有暗箭射来。
自从大会上他站出来为尼克“做证”之后，时不时就会有人在他面前冷不丁窜上椅子，尖声细气地模仿他说话。“我相信尼克学长”“尼克学长最棒了”“尼克学长才不是骗子”。他气得转身就走，可那些人会像海鸥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引得到处都是哄笑声。他向老师报告，被置之一笑；他尝试过还手，但寡不敌众；他向家人求助，被告诫不要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分心。
他梦寐以求的神圣校园撕下了朦胧美丽的面纱。他分不清这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错误，为过去的努力感到迷惑和不值，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遗忘、还是成长早些到来。
“怎么连你也这么无聊？”维托的眼睛通红。压抑太久的情绪比迟到前的更加汹涌。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信任、佩服的，甚至是喜欢的人伤害了。“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个？捉弄人很有意思吗？”
辛西娅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又深感莫名。
“你怎么说哭就哭？我欺负你了吗？”
“我才没哭！”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否认。“我就是笨，就是傻，就是容易被骗，就是相信一个脑子坏掉的人！你笑吧，我不在乎！”
辛西娅刚开始觉得对方有些一惊一乍，听到这里，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维托抽了一声，平静了好久，才闷闷道：“我自找的。跟你无关。”
辛西娅连连摇头。
“不是你的问题。我花了点时间查找资料，发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刚才我说‘我相信尼克’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维托愣愣望着她。“可……校长不已经证明了吗？”
“我出的题不是从习题册上抄的，答案只有我有。除非他的拉丁语好到可以一秒做对所有题目，否则我只能认为他真能看到未来。”
她答得流畅自如、不假思索。
学霸有学霸的神逻辑……维托听得目瞪口呆。正在他暗自感慨的时候，辛西娅非常严谨地又补了两句：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抄了你的答案，但你的作业也不总是A。所以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拉丁语基础这么烂的人做题的正确率会是100%，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了。”
维托胸口一滞，不想说话了。
辛西娅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从手包中抽出一张纸，走到栈桥边的避风处，递给维托看。
那张纸上带有图书馆的水印，只不过是复印件。似曾相识的一幕让维托微感汗颜，但他不敢说什么，低头囫囵读了下去。纸上内容如下：
“……下午1点钟左右，火山开始显露出狰狞的面目。瞬息之间，火山喷出的灼热的岩浆遮天蔽日，四处飞溅，随着巨大的爆裂声，熔岩以大约两倍声速的速度向大气层喷射，浓浓的黑烟，夹杂着滚烫的火山灰，铺天盖地降落到这座城市，令人窒息的硫磺在空气中弥漫……
“……天空中的云团，先是像树干一样，然后从顶端发散出分叉，酷似一棵松树，颜色时白时黑，黑白相间，好似含有尘土和火山渣。伴随高空气流而至的云团将一切都笼罩进黑暗之中。然后，最小不及米粒、大则似拳头的无休止的岩屑雨接踵而至，不少人丧生于这些飞快下降的抛射物的重击之下……”
维托阅毕抬头。“盖尤斯·普林尼书信集？”
“没错。”
“生词好多啊……这是拉丁语中级班的内容吧？”
“你别总看文法，重点是——内容！”辛西娅无语地看着他，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普林尼虽然是个作家，但他的作品纪实性很强。虽然没人知道这座被掩埋的城邦在哪里，叫什么，但他肯定见证过一次足以让一个城邦消失的灾难。从方位来看，科林斯并非不可能。”
“可科林斯的一切都好端端的啊。”
“是只有建筑好端端的，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实际上，我一直都很奇怪，有能力建造科林斯宫的文明怎么会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这太反常了。”
“你是说，他们突然集体死亡了？”
“只是一种猜想。能同时杀死许多人的灾难不多也不少，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维托又读了一遍，慢慢回过味儿来。“如果有证据表明，尼克学长说的一部分内容和历史吻合……”
辛西娅接口道：“那其他部分可能也是真的。”
维托瞬间雀跃起来。“太好了！我回去就把这个拿给老师看！”
辛西娅翻了翻眼睛。“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们能看到的，其他人自然也能。学校高层显然知道，但他们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维托呆滞两秒。“那怎么办？直接逃跑？向家里求助？”
话一说完，两人一同沉默了。这种理由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还很可能让自己落到和尼克学长一样的下场。
“我也说不好……当务之急，应该是再找一些可信的帮手，光靠我们两个的力量太弱小了。如果他说的全部成真，灾难蔓延是迟早的事，离开不能解决问题。你的尼克学长那么厉害，就没告诉你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维托仔细回想了一下，以往尼克做某事之前，总会提前做好备手，但这一次，似乎真的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
“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维托犹犹豫豫道，“如果一个永远都是自信满满的人突然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通常意味着什么？”
辛西娅叹息一声：“要么麻烦很小，根本不需要帮助；要么麻烦很大，他不想拖累别人了。”
他看着辛西娅，辛西娅看着他。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不会的！”维托突然道。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他给我说过他的计划，还有些事我没有完成。这一定在他的预料之内，我们肯定还能做点什么。”
辛西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信心？”
维托挠挠头。“尼克学长可是预言家啊。对他都没有信心，还能对谁有呢？”
辛西娅沉思几秒，难得没有反驳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一边等返校的渡船，一边讨论合适的人选。由于班尼岛的码头太过荒芜，维托就带辛西娅去了岛上唯一的酒吧消磨时间。
老板何塞经常外出。冷清的酒馆里，只有阿莱莎和一个小工看店。客人进门时，阿莱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维托和辛西娅实在没有闲聊的心情，随便点了些饮料，就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继续低声交谈。阿莱莎主动搭话，询问欧文和尼克的近况，也只得到了“转学”“生病”之类的含糊回答。随后，酒吧老板那窈窕外向的女儿又怏怏趴回吧台，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起来。
渡船因为雾气的缘故迟到许久，维托和辛西娅回到主岛时，出发的临用码头已经泊入了别的班船。天色将黑未黑，他们驶入新码头后，眼前的场景让两个人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海神港是科林斯的私港，只有学校和个别学生的船只获准出入。但现在所有的码头都被没见过的船塞得满满当当，着实是一个不太常见的情况。
“这都是谁的船？”辛西娅敏感地问。
维托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其他校董的？之前开会，那些大人物肯定都是乘自己的船来。”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走？”
维托也很纳闷，奈何所知有限，只能讪讪摇头，表示自己也猜不出来。
没有其他线索，两人便将这个疑点暂时抛诸脑后，就着码头稀薄的灯火向中心区走去。
在他们身后，沉郁的海霭缓缓爬上船舷，将整个港口拥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连明黄的雾灯都难以穿透。
寻常船舶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锚泊避雾，但只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才会真正感到紧张，因为这样的天气，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维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