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特派员》圆凡镜

2、第一章 连月亮都是

　　“我好傻，我真的好傻，我从来就不应该相信他们！他们是那么的无情。”
　　二芬递给大芬一条绣花手帕，大芬接过来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二芬抽搐了一下。
　　“开始就是结束，我明明已经懂了的。”大芬把手帕折了一下，用力擤了一把，二芬头上已经冒起了青绿色的火焰，大芬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情绪，对周遭的一切完全没有反应。
　　开始就是结束，是大芬漫长又短暂的鬼生里学会的最真实的哲理。
　　大芬做鬼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啦，刚到地府的那年是什么时候，那之后的百十来年又是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大芬活得很年轻，她总只记得自己二三十年前的光景，所以始终认为自己实际上也就二十多岁，再多便不愿想了。
　　即使在地府这样并不现实的地方，现实肯定也是不可改变的。大芬在地府做了这许多年鬼的期间，地府政府换了三届，最初是穿着儒冠的一群人，后来又换了一群剃头留辫子的，最近的政府最高统治者是十一大元老，戴着高帽子，喜欢挂一排排的勋章。当然在大芬眼中，地府从始至终都是十一大元老的天下，前面的她或多或少的都忘了。

　　酆都广场已经空空荡荡了，在大芬哀伤不已的时间里，地府评审会像是点了快进按钮，“嗖”的一下就结束了。
　　“他们从前给我们开会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大芬恨恨的说。
　　“咱们资料不齐，呆得又太久，每次上庭咱们一堆老鬼都要跟七爷、八爷对骂。”二芬没好气的说，“七爷不服输，八爷又骂不过你，开会尽是在吵架。”
　　“人家这些身世清白的鬼，来来去去都有记录，哪像我们没来没去的招人厌烦。”二芬捋了捋风吹散的头发，望着大会结束后渐渐残缺的月亮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连月亮都是不等我们的。”
　　“哼哼!”大芬冷笑了一声，表情渐渐狰狞，“老娘还就不干了，这个会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今天三强没有来是不是？把他叫上，咱们要开会，开会！”大芬大声说。
　　二芬翻了个白眼，一动也不动，大芬推了她一把说道：“走啊！愣着干嘛？”
　　“姐，你就这样想离开地府吗？”二芬忽然问道。
　　“当然啦！”大芬气鼓鼓的说。
　　“可是，为什么呢？地府有大家，有……我，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地府里单单没有我自己。”大芬急躁躁的站起身，不满的说。
　　二芬不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大芬说道：“你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她也跟着站起来说道：“走吧，叫上其他老鬼开会！”大芬手里死死捏着那张闲置人员名单，气呼呼地往前走着。
　　每次评审会一结束，大芬就会号召那些和自己一样资料丢失的老鬼们一起开会，说是开会，但除了大骂投胎管理委员会和黑白无常，他们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写写材料，然后进行所谓的书面抗议。
　　当然，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一直都是评审会的观众。

　　开会的地点在大芬的家里，这是酆都城最南边的一座小山顶上。大芬的家原本在山脚下，那时候她是这座山上最年轻的鬼，后来她的房子一寸寸的上移到了山顶。
　　到今天为止，大芬已经“凌绝顶”好几十年了，一览众山小并不让她十分舒畅。
　　山顶上有一小块平地，历来是大芬用来开会的场所，现在已经简陋的布置了一下，地上随便扔着百十来块草垫。
　　大芬坐在主席台上——整个场地唯一的一块大石头，二芬直挺挺站在她旁边，像个保镖，两人都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会场。
　　“几点了？”大芬问。
　　“会点儿过去有……”二芬望了望天空，“三个小时了。”
　　“今天大家来得可真慢啊。”大芬面色古怪的抱怨道。
　　“你可真会欺骗自己。”二芬并不留情。
　　“都死哪儿去了！我最讨厌这些争取权利不积极的人！”大芬从石头上站起，走到平地边上往下望，整座山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他们好像都不在家。”大芬挠头。
　　“诶，那有个人儿回来了，是三强！”大芬指着山脚下慢慢悠悠走来的人。
　　“三强诶，开会啦！快来哟！”大芬站在山顶大叫。
　　“我都开完回来啦，正经的！”山脚下，三强站住，也大声喊。
　　“开会？除了我们还有人开会？”大芬对二芬问道。
　　二芬拉了大芬一把，鄙夷的瞧了三强一眼说道：“别跟他废话，准是他不想来，蒙你呢！”
　　大芬满脸疑惑，山脚下三强的声音又高高的传来：“地府闲置人员专业大会啊，我跟二芬说了，你们俩没去啊？”
　　“啊？”大芬大声问，二芬脸上变颜变色。
　　“上人间公干，离开地府赚钱，赚够了就投胎！”三强的声音充满欢乐，“三十六号衙门，晚了可就没了！”
　　“二芬！”大芬怒发冲冠对着二芬吼道，“我回来再收拾你！”说罢一溜烟冲下山去，二芬站在原地，低低的叹了口气，慢慢跟着也下了山。

　　“姓名！”黑白无常头也不抬。
　　“大芬！”
　　听到这两个字，黑白无常同时抬起头，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大芬。
　　“哎呀，是大芬姐呢？有何贵干呐？”白无常阴阳怪气的说，黑无常责怪的看了白无常一眼对大芬说道：“怎么来的这么晚？好差事差点儿都被挑光了。”
　　“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大芬急赤白咧的大声说道。
　　黑无常拍了下桌子，狠狠的盯了白无常一眼，白无常心虚的缩在一边，跟个鸡崽子一样叽叽喳喳没一句实词儿。
　　“大芬，你也知道，”黑无常喝了一口茶，“地府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人间打成一团，来得鬼越来越多，烧的纸却越来越少。衙门眼见着就要停摆了！”
　　“你看你们那座小山上，福利不错吧？养着好几百号老鬼，又投不了胎，也没人给你们烧纸。”黑无常像是放下了什么大担子一样道：“我们决定送你们上人间为地府挣点外快！”
　　“你们老鬼知道得多，拎得清，不会给我们捅什么篓子，十一大元老已经决定啦，就由你们担当这个重任！”黑无常语重心长的说道，“等你们赚够了指标，地府就网开一面给你们投胎。”
　　投胎？人间？大芬心花怒放，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机会都给有准备的人。

　　“投胎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同舟共济救困扶危！我当时就说了这两句话。”大芬眉飞色舞的和二芬讲着刚才的事，她们一人从黑无常手里拿了一个信封，叫她们回家再打开，黑无常偷偷告诉大芬说这是他专门为她们留下的好差事！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上山顶，两人进屋点起油灯，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

　　职业：算命先生
　　地点：上海番瓜弄
　　地位：下九流
　　受委托人：大芬
　　指标：66666666666张一平尺纸钱 77777777777张镂花长吊纸钱88888888888张印花花圈纸钱

　　职业：歌女
　　地点：百乐门舞厅
　　地位：下九流
　　受委托人：二芬
　　指标：6666666666张一平尺纸钱 7777777777张镂花长吊纸钱8888888888张印花花圈纸钱
　　二芬目瞪口呆的看着纸条，那边大芬已经一把掀翻了桌子，大骂：“黑无常！这就是你给我留的好差事？”

　　地府第三十六号衙门，黑无常正在收拾公文，录入今天的工作内容。
　　上海警察：三强
　　豆腐西施：阿珍
　　大学女教师：小冯
　　棉花厂大当家：阿周
　　神婆：大芬
　　歌女：二芬
　　……
　　他揪着一旁白无常的耳朵大声道：“谢必安，你干的好事！”
　　白无常扯回耳朵，嘟嘟囔囔的叫：“叫她总是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