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野渡偷闲

2、天台

　　霍承放下箱子特地双手开门，为的就是降低开门发出的声音。周游趁着开门，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这样子的他看起来更加小了，就像个在读高中生。赵贯锦回来的路上去了次食堂，手上拿着满满两袋子，跟在霍承旁边。
　　戴上了眼镜，周游终于看得清楚周围的一切了，也越过前面二人的肩看清了里面的布局。总的来说除了小会议室和独立的法证鉴定处，就是个略大的普通科室，还不朝阳。而且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随队的法医了，小房间被锁了起来。
　　而且这个科室还透露着一股中老年养生的味道，休息隔间桌上的茶叶罐子和红枣枸杞袋子，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大热水瓶。霍承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个茶盘，上面七八个风格迥异清奇的小茶杯。旁边一盆绿油油的不知道什么植物，反正很丑。
　　所幸的是，这个科室本来就大，看起来并不乱，相当整洁——就像有个老妈一直在收拾家里房间一样……想到这里周游一阵恶寒。
　　有几个人在休息桌上伏案睡觉，还有一个裹着毯子在长沙发上睡觉，穿着皮鞋的脚翘在外面。一个娇小的姑娘是唯一一个醒着的活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一个手拿着杯红枣茶，在低头看手机。她看到门开了，把沙发上的人推醒，就去休息室叫醒那群打瞌睡的挪位子准备吃早饭了。
　　按照资料，那个矮个子波波头的女生是庄萌。沙发上睡觉的人把头露了出来，三十多岁，应该就是郭途。休息室里高个子清瘦的长发女生就是关逍，在找眼镜的一米八就是沈文渊了。那个原先靠着沈文渊睡觉看起来很像学生的眼镜仔就是戚玕了。
　　确实……这个队伍看起来……不怎么犀利。
　　年轻人居多，虽然大部分都是奔三的了，而且戴眼镜的居然这么多。现在又多了自己一个，真不知道最开始为什么会觉得这群人会是精英，匪夷所思的安排，如果不是有金主扶贫出资建的科室，那怕不是有什么内幕。
　　周游看着他们无比默契迅速地摆上餐具泡上茶，把早点摆好。按照这个速度来看，估摸着占着单独科室和小厨房一起吃饭是常态。啊！相亲相爱的一家……不，一队人。
　　“这就是周……周老师吗？”戚玕最先发问，“看起来怎么比我还小的样子。”
　　“对。”霍承从楼道储物间给周游抽了个椅子过来，“边吃边说吧。”
　　周游看着霍承的身影，似乎在分析什么，看着就好像困着在发呆，定定的眼神。
　　他透过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想该怎么展开工作。
　　影子看起来单薄，自己似乎确实也不大……
　　然后他感受到似乎有视线，并不是盯着自己，而像是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仿佛打算看穿他一样。
　　周游再看时，视线已经消失了。
　　不过这种注视却没有什么难受的压迫感。
　　周游忽然立正，站得笔直准备报告，和坐在桌边准备吃饭的各位形成鲜明对比，这个队看起来更加不正经了。
　　“大家好呀，我是今年应届的梧市公安大学心理学院本科的毕业生，被分配到贵队进行实习工作，希望可……”他还没说完，霍承支好了椅子，顺着肩膀把他按下去还揉吧了一把：“先吃饭，边吃边说，不要那么拘谨。”
　　周游猝不及防地坐了下去，然后面前就被好几只手推过来了零零总总三四碟点心和一杯豆浆。而且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瓶醋和一罐不知道谁熬的葱油。
　　茶话会一样的氛围……这和他预计的一样，但是又不太一样。
　　吃着东西，霍承抓紧先发言：“今天应该是休息的，上面说了。现在还没到早班的时间，吃完了都去睡觉。……对于小周同志，有问题的吃饭抓紧问，他也没休息好，今天也是休息的……小周同志，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没有。”周游下意识接了，旋即立刻改口，“不不不，我问一下我的住宿怎么安排。”
　　“哦……对了，现在没什么空宿舍。你是去招待所住还是和我回去住客房。”霍承一口干了一杯豆浆，停了一下。
　　“至少三个月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和霍队住一起吧，招待所连个热水都得看脸，而且到时候还得搬宿舍。招待所网都慢。”戚玕插嘴道。
　　“所以你是看上了我，的宽带吗？”沈文渊幽幽接了一句，“还是我的热水器？”
　　“沈哥你这断句……”庄萌翻了个白眼，“沈哥自重。”
　　“没有没有！”戚玕夸张地捧住胸口，“你最好了。我看脸的，你比招待所的前台姐姐好看多了。”
　　沈文渊哽了一下，开始吃豆腐花，不动声色地把生煎包推到周游面前，“本地特色，快尝尝，小周。”
　　周游看着自己筷子夹着的生煎包——沈哥转移话题的火候还不够啊，本质还是个老实人。
　　“一会儿下班了等我，我开车把你和行李一起带回去，顺便配把钥匙。”
　　周游顿了一下：“谢谢霍队，东西不多。”
　　就在这时候，忽然门口来了个人敲门。没等霍承去开门，王局就进来了：“假期回头补，二中有情况。一个学生忽然捅了好几个老师，现在在天台上。人手不足，也没谈判专家。现在就你们能去了。两条街，跑过去都成。抓紧点，那孩子情绪不清楚。”
　　看着一室祥和，王局饶是看多了依然不习惯。生活气息重得令人窒息。
　　周游一听这事儿就觉得严重，正想着别被这个养老队耽误了，却看到所有人利索地出去了，桌子上碗碟一个都没被碰翻，也没人再看早饭一眼，出警装备也很快穿齐全，毫不马虎。
　　与其说训练有素，周游比较认同这像是早上压线起床的工作党。
　　他还没回味过来，就被霍承拉出去了：“你不认路跟着，二中太近了，虽然你还没办好手续，但是呢饭也吃了，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工作还是要干的，白干也要干。我们现在没有谈判专家，就靠你了，不管怎么别让那小子冲动下寻死就成，拖到专业的赶来也成……”
　　三队……三队……似乎也不只是看到的这样。
　　周游在路上想着。
　　——
　　顾责挤过人群，赶到楼底，门卫拦着不让往前。他看着教学楼发呆，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到楼外另一侧看得到天台的地方。他有个直觉，既然何问是有过计划的，这么井井有条，那么不该是慌不择路才逃到楼里，如果要往外逃也不是来不及，大门就在楼梯边上点，赶着保安没反应过来绝对跑得出去。而这楼里唯一可能是他的目标的——顾责抬头，看到了天台。他有点惶恐。
　　顾责颤抖着打电话给消防局：“这，这里是梧市二中，临江路口的教学楼上可能有人要跳楼……请尽快！我……”
　　顾责不知道自己怎么打完的电话，已经有人报警了也有人叫120了，自己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很想上去和叶何问打个电话或者当面劝个几句。
　　还有……顾责猛然想到了什么，打电话给柯冕。柯冕可能在上课，挂了；随后顾责继续打。在第三次，柯冕接通了：“怎么回事，我看到空间里发的了，是小问吗？我这就过来。”
　　柯冕没和他们考进一个高中，而是保送去了另一所学校。他离这里不算远，可是顾责一下子觉得哪里不对。他不知道柯冕会这么大反应。他再打回去，可能是在赶路，柯冕根本没接。
　　此时一阵一阵的虚幻感和恐惧感涌上了。
　　这太不真实了，刚才还好好讲话的朋友忽然就动起了刀子，这就好像在做梦一样。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倒在自己面前，两三个人，好像还有飞溅的血，白色衬衫上全部都是，滴滴答答到主席台下挂的横幅上，连开学典礼四个字都变得红得晃眼。
　　配着风中卷起的金色的落叶和蓝色的天，血红得纯粹，构成了饱和度高的浓艳的秋景。
　　顾责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
　　这个世界变得陌生扭曲起来了。
　　——
　　霍承他们并没有选择直接冲过去，甚至没有从正门大路过来。
　　周游路上跟着听报告，那个孩子在刺伤之后一气呵成上了天台，并且不知道怎么锁上了两重铁门。现在学校也还在调钥匙想办法上楼。
　　而且这个孩子上去后就站在一个位置没动过，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可不像是个好兆头。
　　“这孩子怎么上的天台，平时不锁的吗？”沈文渊抬头，眯着眼看到了逆光中的少年。
　　“没人知道，在天文社团去年取消后，平日里没人去天台，钥匙也是万年不用，保安也是才发现这一块的钥匙没了。而且——”
　　“而且这个孩子还用铁链子和镜架反抵了天台门。”霍承拿着望远镜接到，“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上去的。下面一层距离他最近的那间教室，哪位带个路，我去那里。其余人听周老师和贯锦的安排。”
　　“这可不像激情或者冲动犯事…”庄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这么暴躁的吗？”
　　“他在上面没有任何急躁的表现，而且又拒绝别人上去，把自己与他们隔开。而且他站的位置——”周游顿了一下，“也是卡在楼下两扇窗中间，他摆明了不想让人上去靠近他。锁上了所有后路，我想他应该也没想过自己乖乖走下来，肯定是要准备气垫的，劝他可能很难。我丝毫不怀疑如果我们顺利打开了天台的门，那么他会立刻跳下。让校方先停手。”
　　“我想，他可能会有什么条件或者什么要宣布的，之前他绝不会跳下。至少现在来说，主动权确实在他手里。但是交涉之后，他的行为就很不可控了。”
　　毕竟，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周游眯着眼，少年的身形单薄，仿佛一片风中落叶。他望着路口的方向，迎着阳光。忽然他的头微微偏转。
　　周游猛地一怔，抿了抿嘴。他看到我们了。
　　然后他看到了楼下教室内的霍承，对他比了个手势待命。
　　“我到了，现在呢，你们准备怎么谈判？”
　　耳机里传出霍承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喘。
　　“你连个安全绳索都没有，是打算徒手拉人还是当个人体肉垫？”赵贯锦没好气地说，“稳住，先缓缓，别被那小子发现。”
　　耳机里传来了一声略低和不甘的叹气。
　　“赵副说的是，霍队，虽然这个嫌——孩子并不是常见的类型，但是也没有那么难处理或者很大的攻击性威胁。”话虽这么说，周游心里的压力并不小。
　　学校已经调出来了当时的监控和一路上的监控。因为基础建设比较到位，监控比起大多数同行还是清楚很多的，连孩子表情也看得到个大概。至始至终，这个孩子就没有露出过凶狠或者激动的表情，甚至在第一次拔出刀时还皱了眉，但是动作根本没用迟疑。在上楼时……
　　嗯？
　　周游发现他在门口顿了一下，偏头向哪里望了一眼。然后他才是继续敏捷地上楼，直到天台口最后一个监控覆盖的地方，然后消失。
　　可是还没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那个孩子先发现了他们。主动权显然已经在他手里了。
　　戚玕拿着电脑好像还在调监控，庄萌在旁边一起看。庄萌喃喃道：“我收回我的话，这孩子怎么看着这么毛骨悚然的……说实话，我觉得给戚玕一把刀，都未必能有他做得干净。”
　　关逍在旁边抬头也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她从哪里摸出来一副平光眼镜，此时镜片上还看得到男孩小小的倒影。忽然她偏过头，对郭途耳语说了句什么，郭途出人意料地皱了皱眉，然后盯住了自己。
　　周游感觉到了一种身不由己的束缚感，现在周围围观的人不多，但是附近的办公楼和居民楼都有人在阳台张望。学生们都被组织留在操场，倒是没几个在外面。
　　问题是，现在哪怕男孩有主动权，怎么和他沟通呢？这个距离靠吼显然不科学，而且效率太低了。他的手机在不在身边，又或者，会不会接听？
　　周游抬头看向他，举起右手，像打了个招呼。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跟着一起注视着男孩。
　　突然，耳机里传来了霍承的声音：“我听到那个小兔崽子说话了。他说这间教室里有一个对讲机，见鬼，他是想到了会有人在这里吗？”
　　“霍队，请把它接起来。”
　　“……你好。”那头传来了略带电流的男声，音色和咬字都很令人舒服，很书生气的声音——而且没有什么过激的情绪，很平和，呼吸声也是。
　　霍承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孩子确实不怎么对劲。周游说得对，像这个孩子，如果他们没按照他的“规则”，贸然打开了天台门，因为天台门到他站的地方还有一点距离，他绝对会立刻跳下去。而且在消防队没有到位的前提下，自己拉不住他那就是个死。而从下面翻上去，也没有可以避开他视线的途径。
　　他不杀人，至少……不可能直接被拒捕击毙，不可能安排狙击手，那么确实，只能和他谈。又或者，他正因为此，所以才没杀人？霍承越想越觉得冷。
　　霍承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要传递的信息可能很重要。他可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消息被正确地——按照他想法地传递。
　　“我赌对了，这间教室里真的有人。隔壁那间有阳台，你会被我发现的。”
　　“叶同学……”
　　“你好，麻烦你把电话给楼下的同事们行吗？我想那个穿衬衫的人接。”
　　霍承顺着窗望出去，清一色的警服，唯一一个没穿的就是刚来的周游，在赵贯锦旁边，抬头看着这个方向。
　　“我不清楚教室里有几个人，不过没关系，我不会需要你们拉我的，太危险了。你可以直接送对讲机下去。”
　　“……”
　　“你再不送我就跳了啊。”话语甚至带了一点笑意。
　　“为什么是他？”霍承咬了咬牙，还是先下楼了。
　　“呵。”他笑了一下，但是回避了这个问题。“直觉，你信吗？”
　　“……”霍承不擅长和这类青少年打交道，索性动作利索，已经看到了周游。
　　周游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当然不止是他。
　　他接过了对讲机，抬头视线再次和男孩接触。
　　“叶同学，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