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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一发完 ...

  •   夏季的风是潮湿温热的,有着海的微咸的味道。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中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气势,偶有急掠而过的雨燕,黝黑的翅羽留下近乎瑰丽的剪影,蝉鸣愈发鼓噪,像是盛大集会来临前的狂喜,像是午夜剧场的放声高歌。在万众瞩目下,这座海滨城市的雨季,来临了。
      店门口的风铃发出急促清脆的声响,水晶和羽毛纷乱的舞蹈,碰撞后又惊慌地逃离。窗外,骤雨初至,雨珠重重砸在地面,绵密而急切,隐隐要吞噬一切。
      一个女孩推门而入,湿漉漉的长发与裙子,略显狼狈,但她的神情却安静的近乎寂静,她走到这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轻声向店员点了单,之后就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专注而空茫。阴天的咖啡店有着柔和的灯光,那浅浅的光晕在她脸上落下暗淡的阴影,衬着窗外灰色的雨幕,无端有种凄然的感觉。
      耳边只有肆意张狂的雨声,掩盖一切的雨声,陆与不禁有些恍惚,他看着那个女孩,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仿佛诺大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她,只剩下磅礴而安静的雨声,在低低地喘息。
      然而雨声会停的,就像梦最终会醒,人终究要长大。雨声消失了,太阳出来了,世界又恢复了它井然的秩序。
      仿佛刚赴完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那个女孩起身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是那样沉静,几乎和明亮的街道格格不入。
      陆与有些迷惘了,他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余光却看到那个靠窗的桌子上,反射出一道突兀的流光,他心中微动,搁下手中的笔,走上前拿起那张小小的透明卡片,是她的学生证。
      苏知晚,他轻轻念过那个名字,知晚,真是一个不常见的名字,推开门跑出去的瞬间,他想到了一句话,“知晚欲前行,浮生不可得”。
      就这样冲出来,来往的行人在忽然出现的阳光下显得面目模糊,他看到了她,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他只来得及喊了她一声:“苏知晚!”绿灯便亮了起来,密密的车流动了,呼啸着的车一辆接一辆的驶过,像电影里的画面。
      仿佛过了很短又很长的时间,最后一辆车驶过的瞬间,他忍不住攥紧了那张薄薄的卡片,苏知晚,她就站在马路的对面,等着他,静默的,戚然的。目光猝不及防的相交,二人都是微微一怔。
      陆与浅浅地呼了一口气,他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同学,这是你的学生证吧,落在店里了。”他面带微笑,长相又干净清朗,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
      对面的女孩也笑了一下,那笑容蜻蜓点水一般,在唇上掠过,徒留清寂的眉宇,她伸手接过:“谢谢你。”
      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冷和轻,像细细的雨丝,逸散在空中,不留痕迹。
      “我们在同一个学校。”陆与直视着她说。
      苏知晚看起来微有些惊讶:“很巧。”她认真道,没有客套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与正待说些什么,她已经道:“那……我先走了……我们一定……”
      就在这时,钟声响了起来,惊飞了群鸟纷纷。它们展翅飞过浩渺青空,飞过巨大城市,飞过重重的界限。她小小地弯了下唇角,说了最后一句话,转身消失在人群中。那声音掩盖在悠远厚重的钟声下,像是切切的低语,朦胧的氤氲在耳边。
      “嗯,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陆与留在原地轻轻道,他垂下眼的时候,眉间总是微露倦
      意,但此刻却有了柔软的温度,如阳光下的水面,清澈温暖着缓缓流动。
      空旷的天空沉默依旧,四野唯余钟声渐渐没落,说不清的心意,看不透的眼神,都淹没在了无比的寂静中。

      晚风夹杂着几丝凉意,吹动了纱帘,乳白的轻纱不堪撩拨,凌乱地挣扎。如水的夜色溢进了窗台,流到了脚边。
      苏知晚靠坐在窗前,整面的落地窗,反射着细碎的星光。市郊人烟很少,没有参差的高楼,可以轻易看到大片大片的天空和银色的月光。夜空让人沉醉,她迷恋这种感觉,好像哮喘发作的人终于获得了宁静悠长的呼吸。
      门口有轻微的响动,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一如既往的烟草和木制香调的气息。
      她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
      “小晚。”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沉的,晦暗的,仿佛含着暧昧的痛楚。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也是一句淡淡的“小晚”,相似的声音,相似的气息。
      她支撑不住似的后仰,意料之中的靠在身后人上,赤裸的肩颈挨着那人尚未脱下的西装,有些茸茸的痒意。
      她感到他的手轻轻环住了她,一个冰凉的克制的拥抱,一触即分,没有留恋,像委婉的拒绝,然后是他清淡的声音:“吃点东西吧,我买了桂花糕。”
      她的心底开始止不住地发冷。
      这幢独立别墅走简约风,乳白的大理石餐桌上铺着深灰的织花桌布,桌上亮银色镂空的花瓶有一点金属的感觉,里面插着新鲜的鸢尾花。紫色鸢尾,那妩媚的花让她想到了昨夜,一个有着淡淡鸢尾花香的迷乱的夜晚。然而看着眼前之人面容淡然,全然不曾在意的样子,她的指甲不禁抠进了肉里。
      小小的糕点盛在浅青的瓷碟中,像装饰品倒是多过食物。她并不想吃东西,但还是拿了一块紫米的,掰开来,是柔软饱满的糯米粒,弥漫出淡淡的甜香,她以前很爱吃桂花糕,但现在只觉难以下咽。
      对面那人的视线搅得她心烦意乱,即使不去看,她也想象的到他的目光是怎样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令人惴惴的柔和与冷静。
      “小晚,最近还在吃药吗?”那几乎让人痛恨的低柔语气,她陡然想歇斯底里的发疯,撕碎这一切,让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消失。消失的干干净净,她也消失,什么都不留。
      但她忍耐住了,将滑下的头发撩到耳后,低头的瞬间,她说道:“已经在减少了。”
      都是掩饰。
      “是吗,那就好。”微松一口气的感觉,像是精心计划好的。
      都是掩饰。
      “我没那么娇气啦,最近慢慢在好转。”有些撒娇地说,微笑着看向对面的男人。
      “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医生吧。”男人回以微笑。
      都是掩饰。
      “不要,考试很忙,我都说了有在好转,你不相信我吗?”从勉强推脱到抑制不住的焦虑生气的语气。
      男人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冷静下来。
      “对不起。”苏知晚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她默默的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突然沉寂下来。
      但沉默被打破了,男人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她的肩上,那轻柔却不容忽视的力度让她不由顺着他的动作抬头。
      “小晚,我只是担心你。”他目光深沉,手心温热。
      苏知晚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的慢慢说道:“我知道。”
      男人笑了一下:“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说着放下在她肩上的手,后退几步,是安全的距离。
      苏知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她起身离开,动作还算镇定,甚至在上楼时故意走得缓慢,留下一个从容的背影。完美的表现,除了转身时微红的眼眶。
      男人留在原地,良久未动,视线扫过那碟几乎完好的糕点,掰开的紫米碎块无辜地躺在那里,空气中似乎还有淡淡的桂花清香。他松开刚刚背在身后捏的泛白的指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缓解心中的疼痛一样。
      凉风入室,将呜咽之声拉得愈发悠长,似断非断,如一缕飘摇的飞絮,眼泪浸透了长夜,可不知是否有人明白

      今天课下的很早,安排了老师交代的任务后,陆与便准备去图书馆,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地闹着,有人问他去不去玩,他笑着拒绝后,有人调侃他是有了秘密女友,要单独行动,陆与笑骂回去,和同学玩闹了一阵,大家才散了。
      正在收拾东西,忽然听到有人问他:“班长,你要去图书馆吗,我也去,可以一起吗?”
      陆与抬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负责团委工作的,平常也有交流。虽然并不想与人同往,但礼貌让他无法拒绝,于是微笑着轻轻颔首:“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吧。”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有点心不在焉,以至于旁边的女生问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不,这周日我有事,不好意思。”歉意地笑笑。
      一起去电影院的邀约落了空,女生显得有点失望,正要鼓起勇气说些别的,抬头却看到那个男孩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前方,那惊讶是带着欢欣的,让他的眉宇都舒展起来。
      她不禁顺着目光看去,午后软软的阳光里,走过的是个女孩,校服裙在微风中翩跹,长发仿佛镀了一层流离的金色,即使是同性也觉得赏心悦目的侧脸和纤细的身体,这一幕几乎唯美到可以拿去当杂志封面。
      “是她啊……”看了一眼,她小声嘟囔道。
      这句话让陆与回过神来:“你认识她吗”
      女生看他神情略带焦急,条件反射地回道:“对啊,她就是那个有名的转学生,听说家里有点复杂呢,班长你平常不注意这些事情,所以不知道啦。”说完嘻嘻笑着吐了下舌头。
      陆与却无心与她打闹,朝那女孩方向疾走了几步,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身道:“今天对不起了,我有事先走,改天请你吃饭。”说着脚下不停,不等回答便疾步走了。
      留下女生一人在原地惶惑不解。
      陆与跑到校门口才追上她的背影,顾不得平定喘息,一声“苏知晚”就要出口,却忽然想到二人非亲非故,叫住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正在迟疑间,她已穿过了马路,陆与踌躇又不想离开,索性跟着她走,绕过两条街道,到了一处偏僻的街角,那里停着一辆车,一个男人靠在车上吸烟,似乎在等人。
      待看清了那人,陆与心中不由微微一惊,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灰色休闲西装,面容并不十分俊朗,却独有一种气度。苏致远,陆与在心中默念,拜父亲所赐,他对金融圈非常熟悉,这倚在车上的男人,大概就是苏致远了,一位政治、金融均有涉足的人物,近几年来风头正健,颇受瞩目,且这趋势还在上升。
      这叫苏致远的男人眉目温润,但那温润是打磨出的,堆叠出的,并非天然一块璞玉,因此无论如何都温润的有限了。他看到苏知晚便直起身熄灭了手中的烟,脸上露出的笑容竟有种浅淡的柔软。
      苏知晚走到他面前停下,陆与只能看到她的背面,无从揣测她的神情,却是把对面那人看了个大概。她似乎说了什么,男人脸上的笑变浅了一些,他的眼神很深,他看她的目光令人费解,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即使隔了这么远,那眼神依然令陆与印象深刻。
      他们说话的中间有一瞬男人眉心轻蹙,似乎有深重的痛苦从他脸上一闪而逝,那几乎是显得狼狈了,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快得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最后男人打开车门,他们上了车。陆与默默地转过身,他像是思考什么一样,独自站了很久才离开。

      车内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沉默,苏知晚看着车窗外,一副冷淡疏离的态度,仿佛刚刚那个情绪不稳的人不是她,只有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泄露了秘密。
      她那般骄傲的人,竟被他逼到了这种境地。他给她轻微的暗示,但又不明确地拒绝,就这样不死不活地拖着,吊着,仿佛在实验她的承受能力,苏致远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自私的地像个混蛋,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哽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我——”
      但看到她顷刻亮起的双眸,那目光如雪水淋头一般,让他瞬间清醒,“——对不起。”最终他这样说道,避开了她黯淡下来的眼神。
      这种难以言说的失控感让他如置冰窟,他对她的感情何时竟已到如此地步了呢,她对自己的影响就像病毒感染一样,难道在早他察觉以前,就已把他侵蚀得体无完肤
      想起上车前,她质问他的那一刻,那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处理避免更大的冲突,不是他的名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要让她走!不要让她离开自己!这个念头洪水猛兽一般势不可挡地袭来,让他几乎用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抱住她。
      就连今天,虽然一再的告诉自己是为了缓和关系而来,但心底对她的担心却怎么也抑制不了。
      苏知晚用力闭了闭眼,压抑眼泪一般,嘴角却牵起一丝淡而清冷的笑,那自嘲而痛楚的意味像一柄薄锐的刀锋,直劈进人心里。
      她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反复地思量纠结,让症状有加剧的现象,她负荷不了过度的情感波动,不由自主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想微喘口气,刚刚的对话偏又阴魂不散地来扰人。
      “我以为你和她在一起。”故作平淡的口吻,啊……这是她说的话,苏知晚冷冷看着前站在车前的自己,口中的那个她,他曾经的妻子,连名字都不提的人,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人,却消磨了自己的许多怨念,许多不安,许多如鲠在喉的嫉妒。可怜又可笑。
      “工作需要而已,已经办完了。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做什么呢?”
      “小晚,那是你的家,你迟早要回的。”他皱了皱眉,语气冷静沉稳,像在劝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接受现实,又像一个的阅历丰富的长辈面对着无知淘气的幼童,他也许没有意识到,那是种理所当然的,残忍的优越与主导。
      她突然间觉得无比反感,再无法忍耐:“我的家,我和什么人的家。”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难道那天晚上,你也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亲密的家人吗”那个缠绕着鸢尾花香的夜晚,他们犯了一个错,烈酒,花香,轻薄的夏装,让一切都变得容易。
      他几乎是霍然色变了,想必在他预料之中自己并不会捅破这张纸。前几天二人一直心照不宣,因为一旦开口,他们的关系就会彻底毁掉,不管是为了他,还是她,假装若无其事都是最恰当的选择。
      可她不甘心啊,她受够了过家家的游戏,受够了自欺欺人,惺惺作态。那么多个无眠的夜晚,那么多的眼泪,她独自吞咽。
      而他就连拒绝,都要留一份希望给她,然后看着她苦苦挣扎,她爱的这个人,这般待她!他指望她忍耐下去,她偏不,她太渴望一个痛快了,仿佛被火烧着一样,四肢百骸涌上一种奇异的恨意与快感,什么自尊,什么后果,她都不要去想,她要他亲口讲出来,她要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可突然之间眼前眩晕,继而是一片黑暗,仿佛一脚踩空,恐惧无以名状,只有无穷的黑暗,她看不见他,也看不见自己,她没有眼睛,她什么都看不到!
      “小晚!”正心神摇坠之际,忽听得一声喊,仿佛从心里传来一般清晰,她骤然惊醒,尚不及挣扎,额头已被一只手按住:“别怕,你被魇住了。”
      乍听这声音,她竟是怔住了,只顾抬头看去,却听那人又道:“是药物副作用,对吗”语气比起疑问更像肯定。
      她顿时回神,发现二人仍在车里,汽车停在了市郊的小路上,小小一个铁盒牢牢禁锢住他俩。她心里仍是怨他的,于是一把拨掉额上的手:“别管我。”说完兀自转头,也不去看他。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止,然后她听到他冷淡的声音传来:“明天和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语气不禁让她大脑一片空白,他生气了他会不要她的,她感到自己在发抖,血液汩汩地冲击着耳膜,可她仍听到自己强撑着说:“我不去。”

      这句话彻底消磨掉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她有着姣然的侧脸线条,如雪的鼻梁,陡峭的下颌,纤长的一段颈子,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就这么犟!
      他一把把她按倒在座位上,怒气来得突然而迅猛,甚至来不及让他反应,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什么样子,做噩梦也不会那样。而且你今天又没吃饭,吃不下去,是不是”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和着气息极清晰的入耳,竟是避无可避的余地。她蓦然抬头,目光令人不忍去看,半晌才用气声慢慢道:“你说什么。”那声音像带着泪,溅着血出来的。
      他看着她,心底隐约的恨意仿佛稍解似的,他想他生气不单是因为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不听他的话,还因为她毁了他们两个,因为她那歇斯底里,不顾后果的爱,可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若有所思的笑了:“小晚,你也在自欺欺人啊,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很舒服吗”那几乎是泄愤的话语了。
      这话里的恶意太伤人,苏知晚一时竟怔在那里,只觉自己像被刚剥了皮的蛇,赤裸裸血淋淋地甩在地上。
      她是一条蛇,白日里披着一身皮游荡,光鲜妍丽的,其实骨子里早烂掉了,见不得光,只在晚上露出一脸溃疮,饥渴地吞咽着露水。他呢,他就是捕蛇的人,挑着她的七寸,故意地慢慢地蹍。
      她打了个哆嗦,些微的恐惧漫上了来,痛是不值一提的,这个人可以折磨她,不过是因为她爱他罢了,不过是因为……她缓缓地看进他眼里,细细地,切切地,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个人。
      在说不清的意味里,目光相接,他的瞳孔很暗,躲闪着,仿佛某种征兆,刹那间,她的心狂跳了一下,“你……”她骇然地道,仿佛见到了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你……爱我。”她轻声道,害怕惊醒什么似的,“你爱我。”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没有过度的,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极明艳地在她脸上绽开,得意又张狂,她大笑着,几乎要笑出眼泪,“你爱我。”她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道。
      根本不是什么养父女的情谊,他的眼里,他生气的样子,他分明是爱她的,一如她对他,像是什么妖丽的鬼魅一样,她斜睨着他,可他的容色依然是冷冷的,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她轻笑着凑近他,正待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席卷,那个男人狠狠地,狠狠地压倒她,像是什么野兽,他的脸上已再没有温文克制,他盯着她,仿佛要连皮带骨地活吞了她。
      她的笑容凝滞了,她招惹他,宣告自己的胜利,但浑然忘了这个男人的性格。苏致远啊,从十四岁开始,她跟在这人的身边,深知他并非是天性温柔的人,他有着阴郁的一面,自私而瑕疵必报。
      “是啊,我爱你,你要不要……现在来体验一下”苏致远贴着她柔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但他的眼神可全然不是轻松柔和的样子。
      苏知晚不禁畏缩了,她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深藏其中的,暴虐残忍的意味,她条件反射地想起身,苏致远哪里容得她逃,按住她的颈子就吻了上来,他狠狠地吻着她,也不知是谁的血,点点殷红地洇了出来,倒有种异样的瑰丽。
      他只觉一种令人战栗的兴奋与急切,迫着他吻她,咬她,怎么都不够,百爪挠心似的。堕落的快感亦是灼烧的,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沸腾。
      太久了,太久了,触到她的肌肤那刻才知道,他渴望她由来已久。压抑着的欲望在心里愈积愈满,他把它死死地压在心底,而今天,被她轻描淡写地戳破了,所谓的亲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他吞咽着她,噬咬着她,在最深的夜里,他仿佛就想这样做过,她是他的,她是他的!现在,这里,只有这个念头占据了头脑,再没有顾忌,再没有压抑,他像是犯了毒瘾的人抽到第一口鸦片一样,深深地,满足地,从心里呼了一口气。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薄薄一层云霭遮着暗蓝的天色,一眼望去,都是将落未落的灯火,在风里凄凉地浮沉,路上行人匆匆,逃命也似,不知将奔向哪里。陆与重重地把书包扔在地上,家里照例是没人的,空荡荡黑黢黢的一间房子,他是置身其中的幽灵。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那天放学的时候,不知为何校门口异常拥挤,很多人围在那里,有学生,也有些别的人,大家不约而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窥伺着,又有点诡异的厌恶和感慨。
      “刚刚撞死了一只猫,流了好——多血。”
      “哎是不是那个流浪猫啊,就经常在学校见到的那只。”
      “好像是啊,听他们说是只橘猫。”
      “噫——怎么搞得啊,太惨了!”
      “对呢,我见咱们班还有人喂过它呢。”
      前面两个女生低声说着,他心里倒没什么太大反应,不过是只又老又丑的流浪猫罢了,不过是死了罢了,反正悲伤持续几分钟就过去了,反正生活还要照样进行,又何苦浪费力气呢他转身要走。
      “真羡慕它。”
      什……么,他惊讶地看向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的女孩,不同于其他或感叹,或难过的学生,她脸上是一种寂静的表情,寂静到和空气融为一体,以至于陆与刚才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看着马路那里淡淡地自言自语道,然后便轻飘飘地离开了。
      她是独自一个人,而且陆与确定她不是在对着手机说话,所以那个“ta”指的是……他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女孩,只见人海茫茫,到处是相似的面孔,那女孩早已不见踪影了。
      奇怪的,会羡慕一只死去的流浪猫的女孩,这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之后是雨天的咖啡店,到今天,是他第三次见到她。
      仅仅见过三次面,已经见过三次面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上面映出了一副少年的面容,他的眉毛很淡,脸颊瘦削,用母亲的话说就是“薄福寡情,讨债鬼的相”,所以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的是父亲,然后到母亲结婚,父亲整天在外“用心”,也没有多长时间而已。
      不过是那么多家庭悲剧中的一个罢了,至少他可以表现的不那么悲剧,他是三好学生,是班长,他伪装的像个阳光开朗的人,哦,他还有很多的朋友,他备受羡慕,最起码表面上是。生活就是这样了,他对自己说,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窒息的感觉就涌了上来,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住,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但一个人的出现带给了他不同的感觉,他喜欢她的名字,她的眼神,她的落寞的姿态。也许只是因为那相似的孤独,也许只是因为她说的第一句话,他记住了她,他想念着她,虽然他们几乎素不相识。
      有极淡的星光逸散,透过层层的霓虹和照明灯,他看见了稀微的星辰,然而倏忽间便不见了,仿佛只是美丽的错觉。在这世界上,星光是他最不想放弃的事物之一,有星光和没有星光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为什么会这么渴求呢仿佛只要看着它,疼痛便会减轻一样,这一切就会改变一样,真是不切实际啊,他在心里笑自己。

      “我想看一看星星。”她突然说道。苏致远看了她一眼,替她穿好衣服,打开了车窗,外面夜色深沉,唯有一泓星光,照着一双男女、一幕残局,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窗外,各自出神。
      他曾结过婚,有一个孩子,身名显赫,前途无量。她是十七岁的高中生,被他收养的孤儿,用来回报社会,彰显他的慈善。这样不被允许的两个人,偏偏爱上了对方,如果说这是一个错误,那么回头望去,也许错误不是从那个飘散着鸢尾花香的夜晚开始的,不是从长长的陪伴里开始的,也许从他见她的第一眼起,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起,就已经注定了。
      苏致远点燃一支烟,淡蓝的烟丝袅袅的升起。他是不会和她在一起的,苏知晚凝视着他烟雾里模糊的侧脸,清醒的知道这个事实,但她并不害怕,从前她总是怕这怕那,但以后都不会了。
      微风拂过,几乎吹散了寥落的星光,像眼泪似的明灭不定。
      “你知道吗,你抽烟的姿势很好看。”她轻声对他说。
      苏致远怔了一下,开口道:“我会安排你的,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他停了下来,似乎也觉得难以为继。
      “你真残忍,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她几乎带了笑意地说,顿了一下,再开口却声音滞涩:“别这样……好吗……别让我恶心自己,恶心你。”
      苏致远看着她脸上那一种落落的,略带哀伤的神情,只觉恐慌无比:“你要离开我”他拉住她的手:“……别离开我……求你。”他是真的慌了,从不低头的人,现在却这样乞求着她。
      她一时心酸难忍:“为什么?给我个不离开的理由。”她深深地看着他:“既然你不想我离开,那就和我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告诉他们所有人。”
      他闭了闭眼,松开了她的手:“……你知道我不能。”
      她笑了:“对……我知道。”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起来。
      苏致远狠狠盯着她,突然道:“你不会走的……你不是爱我吗,你需要钱,你需要人照顾……你不准走!”他说得快,看起来霸道又笃定,手心却是汗湿的。他不能离开她,他拼命压抑住心慌的感觉,找一切理由说服着她,却仿佛在安慰着自己一样无力,那种感觉几乎让他发疯。
      “这是我自己的事了。”她眼眶虽红,却安静地道,眼神空茫地投向远方,再没有看他。
      远处山连绵,一线微光遥遥地隐没于山顶,再不见踪影。

      告别的时间来得突兀而匆忙。那天是星期天,陆与回学校取忘带的笔记,明媚异常的阳光,蓝的让人心醉的天空,连阴沉的心情仿佛也能跟着消除。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教室,眼角忽然瞄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他停步,走近那间教室,从半掩的门向里看,果然是苏知晚,他不禁微笑了起来,连日的担忧这才消散些许。
      他曾模糊地猜测她和苏致远的关系,他们之间亲密的眼神,暧昧的氛围令人不安,他曾有过一瞬的嫉妒,嫉妒那个和她有如此深的牵绊的男人,但之后他便听到了她请假的消息。
      发生了什么
      他无法控制地担心着她,害怕她生病,害怕她难过,害怕她受到伤害。
      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温柔的心情,他第一次体会到。
      他轻推开门,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知晚停下手头的工作,抬头看去,一个清隽的少年含笑看着她。
      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她小声“啊”了一下,空茫的眼睛明亮了起来,露出了清寂的笑容,一如他们初见。
      “又见面了。”他走上前,柔软的眼波如水,缓慢清澈地漾了出来。
      “是啊。”她这样说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的目光专注,瞳孔有浅浅的光。
      “陆与,陆地的陆,生死与共的与。”陆与回道,说完不禁有种奇妙的错乱感,仿佛这一幕早已发生过一样,他不过是借了皮囊来重演这次相遇。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但说出口的刹那,却有种把名字交与对方的郑重。
      他见她唇微张,便立刻道:“我记得你的名字,苏知晚,很特别。”
      她小小地笑了一下,陆与注意到她课桌前是凌乱的书本和物品,书包打开放在凳子上,显而易见在收拾东西,他心里一跳:“……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嗯。”她低低应道,没有看他,他也无从分辨她此刻的表情。
      陆与沉默了一瞬,却温柔地笑了:“那样会开心一点吗?”他凝目看着她:“如果离开能让你开心的话,那就离开吧。”
      苏知晚本是侧对着他,闻言一震,掩饰般撑了下桌子,堆在桌沿的一个黑色塑料袋被她手蹭了一下,从桌上滑了下去,她急忙拽住,里面的东西却已经掉了些出来,是几板白色的药片,还有一个打开的药盒,上面是“盐酸舍曲林”的字样。陆与直觉不对,却也不愿直言相问使她难堪,因此只作没看见。
      苏知晚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拾起那些东西,轻声道:“这是治疗抑郁症的药,我本来打算扔的。”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你刚刚说的那些,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开心,慢慢地,连我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开心了。”她说得平淡而缓慢,却像是用了一生的气力来说。
      陆与说不出话来,他突然间非常的难过,他想用力拥抱她,他想亲亲她的眼睛,他想让她开心地笑,但就是如此简单的愿望,却实现不了。
      “陆与,再见了。”她看着他说道,目光略带哀伤。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久以后,陆与想起她,脑中总会有那句“知晚欲前行,浮生不可得。”他想他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了,然后他闭上眼,直到一切,终归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短篇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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