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安南》任之之

11、饵 好在，相比

　　定北军营中，岳萧与诸位将军正在帐中议事。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了。我乃护国将军岳正谦之子岳萧，奉命接掌定北军。初来乍到，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岳萧的目光从眼前数人身上掠过，心中将他们一一对号入座：副将章融、于舒扬，父亲的左膀右臂，跟随父亲征战十数年；偏将周卫，父母皆亡于北狄人之手，年纪轻轻，悍不畏死，军功赫赫；军师崔煜，大楚第一皇商崔家幺子，曾为周卫所救，从此弃商从戎，机敏善战。

　　语毕不待众人反应，便在上首坐下，问道：“近来，城中可还安稳？”

　　“城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倒是城外，夜间偶有小贼出没。”于舒扬道。

　　岳萧心知若是普通小贼，于舒扬不会特意提起，于是问道：“北狄人？”

　　“不好说。这些人对地形极为熟悉，滑不溜手。倒是也抓住过一次，可这些人一旦被抓，便立时自尽，不像普通士兵，倒像是……”

　　“死士。”岳萧接过了话头，“何时开始的？”

　　“至少月余。这些人行事极为小心，但又什么也不做，若非机缘巧合，只怕至今发现不了。”于舒扬接道。

　　“你是说他们什么也不曾做？至今毫无动静？”

　　“没错，若不是我打赌输了夜间打鸟，咳……”章融咳嗽一声，“总之，他们除了夜间流窜之外，什么也没做。这些时日城外都快被我们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若非有人闲得无聊，虚张声势，那便是时机未到，先前的流窜只怕是为了互通消息。”岳萧心道：月余之前……正是父亲回京的时候。若确是北狄有所图谋，那必是有人通风报信，这贼子，究竟是在朝中还是城中？还是，就在军中？

　　“即便是虚张声势，也未必就是闲得无聊。”崔煜道，“我们总共发现了三次。章将军是第一次。为防打草惊蛇，那日之后，我们四人每夜轮流巡查。却到半月之后才又遇见第二次，那次是我看见的。可惜我学艺不精，又对此处地势不甚熟悉，未能摸到他们的老巢。第三次，周将军抓住了人，就在前夜。”

　　“既然不做什么，为何要几次三番深夜出没惹人怀疑，所谓大隐隐于市，互通消息最隐蔽的场所，绝不是夜深人静处，而是商肆酒楼。除非，他们本来就是要惹人怀疑。”

　　“你怀疑他们声东击西？”岳萧看向崔煜。

　　“或许，是传递的消息极为重要，不可有丝毫差错。若是声东击西，被抓住之后便该透露个语焉不详的消息，而不是自尽。”周卫道。

　　“月余之前，将军携夫人启程回京，半月之后，双双命丧大理寺，昨日，小岳将军进城，遭遇伏击。时机太巧了。”于舒扬意味深长道。

　　的确，太巧了。岳萧无法不在意。

　　好在，相比之前敌暗我明的被动状态，如今，他们手上还有筹码。

　　岳萧尚在犹豫，便听于舒扬又开口道：“若果真如此，害死将军与夫人的人，无论是谁，藏在哪里，定北军都绝不姑息。”

　　“不错！头一个就是那逆贼赵靖！将军与夫人死在大理寺，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要我说，就该严刑拷问，交给我，保准叫他开口！”章融激动道。

　　“若是拷问有用，将军何须千里迢迢将人带来？”崔煜转头看向岳萧，“依我看，将军是想以他作饵？”

　　岳萧点头：“若城外异动确实与我父母有关，知晓赵靖在此，他们一定会有动作。”这些时日以来，岳萧几乎就要相信赵靖确与他父母之死无关，但这话此时尚不能说，于是接着道，“我要以赵靖为饵，引出幕后之人。”

　　“好！我这就派人把他绑到校场中间，叫他们有来无回！”

　　“慢着。营中守卫森严，他们未必敢来。与其将人带到此处，不如就在我府中。”岳萧沉吟片刻，“崔煜，你带一队人守住岳府，务必让人知道，府中有个重要人物。周卫，你继续追捕昨日伏击我的人，甲乙会配合你。于叔，你坐镇营中。融叔，我们去城外看看。”

　　“是！”

　　主意既定，一行人便各自分头行事。

　　崔煜不愧为富商之子，深谙张扬之道，带着人守住岳府之后就派人在城中酒肆客栈散布千金求药的消息，何人所求，所求何药，一律语焉不详，与此同时，又令崔家所属药房掌柜带着药材到岳府走一趟，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进府、喝茶再带着药材原封不动离开就是。

　　尽管什么也没说，但先是召集了全城的大夫，紧接着又是各家药房献药，如此浩大声势，城中百姓纷纷猜测岳府必是来了个了不得的病秧子。

　　此时此刻，这位病秧子喝过了药，正想出去走走，便被小厮拦下了：“公子，将军特意交代了，让您在这屋中好好休息。”

　　“那便是不能出去了。”赵靖了然，从善如流回到桌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青山。公子有何吩咐？”

　　“青山，你家将军除了要我在屋中好好休息之外，可还说了别的？”

　　“没有。”

　　“唔。那便劳烦你将此地山水舆图拿给我看看。”

　　“这……”

　　“没有？据我所知，大楚建朝之后，太宗皇帝便命各地绘制舆图，其中山水舆图并非机密。”

　　山水舆图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往往是将本地奇山异水杂糅在一幅画中，与军用舆图大相径庭，纯粹是拿来赏玩的。

　　“不是没有，便是我不能看了？”赵靖淡淡地说。

　　“公子……”青山不知赵靖来路，既怕得罪了他又怕误了将军的事，一时急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公子何必为难一个下人？要赏山水，我说给你听就是。”正在两难之际，崔煜及时出现，“你先下去吧。”

　　青山如释重负，冲崔煜感激地笑笑：“是，崔将军。”

　　“崔将军？”

　　“崔煜，家父崔邵戎。公子或许听过。”崔煜笑眯眯地坐下，抬手自斟了杯茶。

　　“令尊皇商之名，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崔家公子，竟在这北地，当起了将军。”

　　“崔某也没想到，可见人生际遇，实在是奇妙极了。是吧？赵公子？”

　　“呵……”赵靖笑着摇了摇头，“是啊……人生际遇难以捉摸，比如现在，我便一直在猜，崔将军找我，所为何事。”

　　“原是想为公子介绍下这北地风光的，可我一向不爱山水爱市井，便也只能给公子讲讲故事了。”

　　“可惜北地不似江南，出不了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想来想去，也就今日有桩新鲜事。话说这城中有一大户人家，不知怎的，今日突然将城中大夫全请回了家，更是千金求药，惹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都想见见这金贵的病秧子。哦，对了，前院药房掌柜进进出出，没打扰到公子吧？”

　　他把话说得这样清楚，赵靖岂有不明白的，听他如此讽刺也不生气，自嘲地笑了笑，道：“鱼饵总要穿在钩子上才有用，光有鱼竿怎么够？要我去门口晃一圈吗？”

　　崔煜道：“那倒不必，相比看得见的东西，人们往往更相信自己拼凑的真相。只是鱼儿上钩之前，就要委屈公子在这房里养病了。”

　　“那就请将军先回吧，毕竟我久病难医，最忌操劳。”赵靖对这境遇早有预料，倒是不见恼怒，只是懒得再打机锋，索性下了逐客令。

　　送走崔煜之后，赵靖也懒得再看风水舆图，左右这些破事有岳萧他们操心部署，自己只要安心当好鱼饵就是，何必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