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留白》花生味的香蕉

1、此处留白

　　距离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大概已有十六七年之久了。倘若我还记得，那天，他似乎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众人早已看腻的白衬衫，下摆微卷，像是学校门口五毛一本的草稿纸一般稍有些泛黄。闷腻的天气，意识就像许许多多小分子一般，迷茫却又不停歇的碰撞。路过校门旁的小商店，一只臃肿的虎皮猫慵懒地趴在地上，和煦的阳光，疲倦的行人，一切都似乎漫无目的，却又带着指向性的，昭告着毕业的到来。
　　老班吆喝着大伙来拍毕业照，我一个猛劲儿从地上翻了起来，拍拍灰，走了过去。
　　那个场景…不知怎么，那么清晰起来。我与他相同身高，理所应当的站在了他的身侧，是…右侧。我用余光瞥着他，他面容清冷，我突然就想起刚刚我坐在小坡上，扫过每一个同学的姿态，激动，开心，憧憬，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唯有他清清冷冷，看不出表情。
　　想到这儿，我不由嗤笑了一声。

　　我跟他的交情实在不算多，一个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一个是抽烟打架的桀骜少年。就像两条双曲线，可能有那么一刹是紧密相邻的，可最终还是愈行愈远。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头号新闻”，纵使是不关心学校的我，也多多少少听出些茧来了。
　　以市第一的身份考来这所省重点，刚入校就收到许多关注，往后也一直是锋芒毕露，什么数学竞赛，英语演讲，哪里都有他的身影。简直就是老班的心头宝，那架势活像是他第二个孩子。搞比赛的同时，他也一直占据着月考红榜的第一名。在我这个问题少年看来，忙的要死，完全没有可以喘气的机会，哪像我，单单一个画画就够我头疼的了。
　　看到这儿是不是还挺惊讶？像我这么个问题少年内心还有…这么文艺的一面。当时的我经常翘课，背着个画板到处流浪。我热忱于大自然的美丽，我爱他的勃勃生机，我爱他的不加修饰，我爱每一棵树上蜿蜒的纹路，也许有那一刹，他就像一个博学的老者，和蔼地跟你交流…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我以笔作眼，以手作形，以颜料着色。我无心偷窥于大自然的美丽，可我对“小偷”这个身份乐此不疲，直到…那一天。
　　我像往常那般背上我的画板，在上课铃响时，穿过层层人群，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下一个拐角，我遇见了他。当初我还无法形容，现在，我以上帝视角，拨开重重浓雾，隐约看见那个少年，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清冷，他的周遭空无一人，我们照面，不约而同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眼中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落尽了灰尘，雾蒙蒙的一片。他的嘴唇略微翕动，又很快的合拢，那一瞬间，他眼底重现出的冷静，把他重新包装成了那个没有颜色的学霸。他大步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们擦肩而过，谁都没有慢了步伐，仿佛刚才的瞬间，他外露的情绪，都是我的一个幻想罢了。
　　至今，我都无法理解他的那个眼神，他或许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但理智将那股蓄势即发的情绪压下，他或许意识到人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后来的后来，当我毕业于X大，同学聚会，老友开玩笑般地朝我感叹：“你还记得…高三…说了什么么？”
　　那年高三，黑马频出，常年占据榜首的他竟也在几次大小考中失势，甚至于掉出前十，而我遇见他的那天，恰好就是一模出成绩的那个下午。
　　老友说他在那天，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早慧罢了。”

　　于是，在那个嘈杂的ktv，我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直直撞进我的心窝，把我撞回了那年高三的那个下午，我还是无法理解他那个氤氲复杂的眼神，可我又确信，在那层灰色的尘埃下，有被掩埋的翻滚着的火焰，那是他心尖上的小野兽，发芽时的模样。
　　至此，我与他的交情完全落幕，我对他的回忆也终止在那个狭窄逼人的ktv的午后…也或许是更早。如今我将这段久远的记忆翻出来，虽不能说是确切的追溯关于他的种种，但也算是囫囵地记了个大概了。

　　见信如晤
　　于2037年4月16日

　　另附：2018级毕业照

　　（夏日微醺，熹微的阳光懒懒地照在一众师生身上，他们奇姿异态，笑容灿烂。而在最后一排，有一个少年，他下颚收紧，面容冷峻，在他的左侧，很突兀地空出来一个人的间隙，像是书画中的留白。照片的下方，有一行潇洒飘逸的字，那是用黑色记号笔用力地写下的：永远自由的心。
　　不知怎么，那留白的地方，似乎朦胧地显现出了一只小野兽，那只野兽先是蜷曲着身躯，而后迅速膨胀，张牙舞爪地向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