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袍》香衍

54、我心凄枉 水声淙淙，

　　晦明山。
　　水声淙淙，林色暧暧。
　　海棠已经开了八九成，盈盈缀在枝头，如霞似锦，缥缈如仙，说不尽的富贵缠绵。
　　明亮的阳光照射在白子司的身上，耀耀生辉。他倚靠在一株红棠树下，微风吹散了他的发，白色的衣襟肆意摆拂，他手里握着酒盏，嘴上含着轻笑，一瓣红艳的花落进他的杯盏，荡起一盈柔波。
　　他狎酒的口停滞在杯口，唇间的笑意更浓了。
　　他起手将杯中的酒连带着那枚花瓣一并撒到地上去，酒香四溢，沁入心脾，他的手指贴着唇口，喃喃念咒，沾染红瓣的酒遽然变了颜色，碎石土上便显出几个字来：“仲夏之夜，羽觞醉月，岂非良哉？”
　　他胭红的唇上始终浮现轻微的笑意，要见我么？
　　见我又有什么用呢？

　　澹台扶御似乎心中有事，一直飞得漫不经心，连郎小西都看出来了，但是她仍旧不敢与他说话。
　　西南蛮荒，沙土砾石，广袤无际。
　　郎小西从未见过这番光景，整片整片流沙堆积成形态各异的沙丘、沙山，仿若静息不止的巨龙伏于大地之上，目极之处，寸草不生，寸叶不长，只有漫无边际的黄色沙石，风刮起来，扬起沙土，脸像刀割一般发疼，炎日与干燥让郎小西昏昏欲绝。
　　她不知道澹台扶御怎么支撑得下来的，他要带着她飞行，还要从浩渺沙地中辨清方位，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想着心事。
　　还说她心不在焉，你不是也这样三心二意的么。
　　郎小西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面上自然不敢表露，只是饥渴得厉害，咽喉处干得咽下的口水都带着血腥气。
　　可是这茫茫千里的浩荡沙海不仅荒无人烟，更是见不到一丝水气。
　　不知过了多久，郎小西的眼里才映出一道绿来，澹台扶御飞得极快、极高，转目之迹，地委矮木稀疏生长蔓延下去一片碧绿丛林，再望过去正是一湾碧蓝碧蓝的湖，只是湖水清浅，已被烈日熏烤多日，干涸的河床处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面鱼尾的鲛人男女。
　　“啊！”她刚刚看清楚，便惊得大叫一声，只见湖面乍然起波，倏忽之间，不计其数的人面从湖中露出，或哀怨或凄凉或愤慨或忧伤，具具面孔直直映入眼里，那一瞬不瞬，含着浓浓恨意的眼神带来毛骨悚然的恐惧，随之而来的刺耳之声，空灵悠远却又异常阴冷诡异，郎小西知是鲛人之语，哀婉之声不绝于耳，却一点也听不明白，只觉得心口疼痛难忍。
　　非云非雾，如烟如霞。
　　似归不归，若去不去。
　　镜中月，水中仙。
　　梦中人，心中事。
　　“姊姊，我好恨你，真的好恨你，我永远记恨你，永远……”
　　“你将不得安乐，不得欢愉，不得平静，一刻也不得，你将带着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悲伤，无尽的迷惘，欲念将日日折磨你，咎责将时时鞭笞你，你将求而不得，念而不果，想而不见，思而不可，永生永死，受其挫辱。”
　　疼，好疼——好疼。郎小西痛得从澹台扶御身上翻了下来，直直坠落。
　　湖里的鲛人骚动起来，伸出万千双手臂来，有按捺不住的已经从水中跃起，徒手去争抢掉入湖里的郎小西。
　　郎小西浑然未觉，由着身体下落，直至被澹台扶御截住，抱在怀里，向空飞去时，才恢复神态。
　　“我……”
　　“你不要胡思乱想，自乱章法，凝神静息，心无旁骛地——”他见她一副对牛弹琴，不知所云的模样，暗叹了口气又道：“鲛人的声音会惑乱心智，你真的一无所知么？”
　　“我，我知道。”郎小西哆哆嗦嗦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鲛人居东海南溟，临海之民多取得，养之于池沼，声色艳艳娇丽，萦惑于心。
　　在东郡，郎小西受训的地方，有五尺大的石砌的池子里，一直养着鲛人女子，有时候有两人，大部分时间只有一人，但却经常变换，有时候昨日还见到那名女子，今日初晨来时，已经换了这一个。她不知道隔了一个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用细想也可以揣测出一二来。
　　东郡的府邸日日欢歌宴舞，来这里的鲛人女子，有最美的面庞，最动听的歌声，却没有一个是笑的。
　　日落未落的时候，常常听到那些女子趴在池边吟唱：
　　吾乡，吾乡，吾心所向，东之至极，南之绝地，天水沧沧，其心茫茫。昼夜思量，犹自难忘，风兮，雨兮，飘漾怀伤。
　　吾爱，吾爱，吾心凄茫，思不得归，念不得往。俗缘浮诡，终日哀惶。来亦何苦，去亦何伤，缘兮，怨兮，零落凄枉。
　　许是真能迷惑人心，郎小西每每听到，都忍不住落泪，想来也是这曲调过于哀婉，徒自让人难受。
　　不知道现在东郡的府里是否还有鲛人女子，现在又在唱哪一曲歌？

　　疏星淡月。
　　风不盛，夜未深。
　　酒宴已起。
　　管弦钟磬，轻歌曼舞之际，言笑晏晏。
　　忽而席间匆匆来人，跪伏在主坐边，耳语。
　　主坐那人展眉，哼笑一声，随手吩咐身旁近侍：“斛洱，斟满酒，我要敬一敬诸位大人。”
　　身边的女子婉转应诺。
　　夜风初起，吹散宴中缭缭香雾。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 若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