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袍》香衍

42、过犹不及 一半过云微

　　风不知从哪里刮过来的，又不知将要刮去何处。乘风而翔却是现在，即是当下。展翼高翔于碧海青天而不陶然自醉，这才是顶顶不可思议的事呢。
　　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样的事吧。
　　诚如那人所言，不幸亦是大幸，退后却是向前，放弃也是获取，而过往也并非只有苦痛。
　　朗小西仰头看他，便见着那黑稠似浓夜般的羽在蔚蔚青天下振展。
　　“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

　　“……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
　　三四月间的轻风吹过来，将这书册翻卷起来，梧桐木下，石桌上，女童恹恹不快的样子，一把将书册推到了一边。
　　“怎么了？”身侧男孩停下手中的笔，抬起了头。
　　“要怎样才能展翼高翔？”那女孩嘟嘴托着腮帮子，眼看向了更高更远之处，闷闷不乐地嘟囔了一句。
　　“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不知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矰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
　　“好了，好了——”女孩捂住耳朵，蹙眉道，“你说话的语气怎跟师父一模一样，听得我头疼！”
　　“若是要比黄鹄还要高呢！”
　　男孩道：“高处不胜寒，飞得高有什么好呢——”
　　“飞高了兴许就打不到了呀！”
　　男孩狭长的眼眸闪了闪，手中的笔顿时放了下来，他那漂亮的脸蛋一下子皱了起来，暗沉沉地闷声道，“你过来。”
　　女孩似乎十分懊恼，牙齿咬着唇口，恨不得将刚才那话吞进喉头与腹中。
　　她迟滞着站了起来，眼眸一闪，指了指天空，突然惊讶地大声道，“你看那纸鸢是不是快落下来了，一准是阿严在瞎放呢，不行，我得去看看——”
　　手臂即被他捉住。
　　女孩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安慰道，“哎呀，你别瞎紧张，也没怎样，那小子能有多少力气，也就是弹弓玩儿呢，又会有多痛！没什么要紧——”
　　男孩眼里那一汪清潭都快结了冻，他冷冷地打断话，问她：“近日是否又叫你去她那里？”
　　女孩没办法，知道这事没有那么好打发，低声“嗯”了“嗯”。
　　她软糯糯的手伸了过去，轻拍着安抚，见他那眉仍是紧紧地蹙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她老是把我喊过去说话，你知道我跟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唉，你知道‘坐如针毡’吗？我现在总算体会到这个词了。”
　　“嗯。”男孩听着点了点头，手却很自然地伸到她的后背。
　　饶是她万分警觉，仍旧不及他的速度。
　　“哎呀，你别看了，我都快好了——”
　　那男孩默不作声，“刺啦”一声便将她羽翼带了出来，只见那光洁的尾羽上缠了层厚厚的绸布，借着绑缚的力量，折断的羽翼被强行提了起来。
　　“我都说快好了吧。”她面上有太多的不自在，偏转过身，扑闪了下尾翼，强行敛翼。他的手顺着她收羽而垂了下来，搭在身侧，默默攥成了空拳。
　　“天天玩这些，总会有厌倦的时候。”女孩呐呐道：“那小子不懂事罢了，你可别去招惹他，最多我躲着他点。”
　　男孩那脸仍是僵僵的。
　　“唉，你可别生气了，真没什么事。”女孩现在恼悔得直想给自己来一个嘴巴子。
　　“我没生气。”言语冷静而克制。
　　“那你都不笑的。”她嘟囔道。
　　“高兴也不见得要笑，更何况不那么高兴。”
　　“倒像是你受委屈了。”
　　“比我受委屈要难过。”男孩摇摇头。
　　“这么说来，我还得哄哄你？”
　　男孩笑了。
　　“你想怎样？”他目色皎皎若秋月轻露舒华，清光冷浸，莹莹澄澈。
　　风吹拂过来，梧桐叶落了又落，女孩拉过男孩的手，甜滋滋道：“这么好的天，不放风筝就可惜了。”

　　天朗气清，鸟雀在枝头鸣叫，一朵云晃晃悠悠地飘来。
　　“你笑什么？”
　　那女孩远远跑过来，就笑个不停。
　　男孩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你没听说吗？那家伙的断竹筋丝折了，手指被自个儿打伤了，今日连笔都握不了了呢，管习师父训了他好一顿，就差拉他去他母后那里了呢。”女孩眉眼弯弯若新月当空，盈盈煜煜。
　　“有那么好笑么？”男孩一汪清眸若潺潺溪泉，映照着三月间最美好的春色。
　　“哈哈，快笑死我了，你没见着，他手被厚厚缠了那么几层，藏在广袖中不敢见人，连持杯饮水都得人帮着，宫里个个都知晓，又没人敢提，见了面就只能点头示意忍笑。我憋了好久，到你这里才能笑个痛快。”女孩捂着肚子咯咯咯咯地笑着，“不行了，我要笑岔气了——哎哟，哎哟，肚子都痛了——这么好笑，你都不笑的么？”
　　“水满则溢，强弩必折，凡事过犹不及。”男孩唇角弯了弯，他不动声色地将落在书册上的梧桐叶掸落，低头道，“本是情理之中。”
　　“嗯嗯，合该如此。”女孩将他那誊写的书册往袖口一捞，迅速拾进怀里，甜甜笑道，“这么高兴的日子，去捉鱼好呢，还是——”
　　“研习符术。”男孩皱了皱眉头，将手摊了出来。
　　女孩摇摇头，明亮的眼眸闪烁星辉，她将那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咧嘴笑着，“捉到我——”
　　她咯咯咯咯地笑，退了几步，调转过身就跑。
　　轻风吹拂成乐，落叶旋转起舞，空庭里传来她的笑声。
　　“哈哈哈——捉到我再说吧。”

　　“笑什么？”耳畔热语叫她清醒。
　　她睁目抬首，见那一池泓水，一半过云微雨，一半系柳晓风，泠然轻妙。他唇口似沾染着甘沁繁露的山樱，若有似无地衔着一丝笑。
　　“那么好笑么？”轻柔冥夜般密稠的羽自他身后展开，将将要剥夺你的神志，你的魂魄，你的五蕴八识。
　　她怔了怔，瞑瞑然不知所在。
　　“你真是黑羽？”话自唇口脱出，若飞落的梧桐叶，倾倒的瀑水，出袖的箭，无从回头。
　　“掩人耳目，闭人口舌的伎俩。”他薄唇现露出不明意味的笑来，那样自在随性很少从他面上寻得，他轻笑，“你我只是私通，若非异族，我为何要与你受那焚羽之刑？”
　　“我没有与你私通。”她脸发红，即便知晓他在有意戏弄，仍忍不住问道，“你与女祭大人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发笑。
　　“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答案自然不是她想要的。
　　即便这一树的梧桐叶都落尽了，你也不会知道它藏在树心里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 南溟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