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卡门梗

29、番外 2022年春 没有人想做

　　都是被逼的。
　　汪阳深深地吸气，手掌贴着脸。手指关节窝正好对着眼球，弧度正合适。
　　他憋了好久，才慢慢地把这口气吐出去。
　　胳膊带着手掌垂下来，正午的阳光透过眼皮也能看得到，微微的红色。
　　“那是你眼皮上血管的颜色，不是阳光的颜色。”耳边仿佛响起沈澜的科普。
　　汪阳闭着眼睛翻白眼，懒洋洋地睁开，低头看了下手机。沈澜并没有任何表示。
　　好的呀。果然是进入了老夫老夫阶段，吵了架也互相不搭理。
　　他拎起旁边椅子上的双肩包，翻出钱包去结账。

　　旧金山是他想来的，但攻略不是他做的。
　　汪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他不太敢看路上的陌生人，就一直装作认真看橱窗的样子。
　　这城市的地形真是独特，爬高上低的。他走完一个长下坡，发现坡底有很多人在拿着手机拍照。扭头一看，这条街有些眼熟，像是在一些游记中见过。
　　不知道这景点叫什么，但他还是掏出手机照了一张。刚收好手机，有人拍他肩膀，是张中国人的面孔，问他能不能帮忙拍个合照。
　　那人站得离他很近，几乎是手把手地给他定机位。他试拍了两张，那人点头说没问题就这样，然后也加入了合照，几个人比着V字手势。
　　汪阳把手机还给他们，又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他看到远方的波光粼粼。所以这是走到了海边？
　　这个季节的海风有些冷。他吸了吸鼻子，双手揣进上衣兜里。
　　这地方看不到金门大桥，可能是在另一个方向。听说那个景点是自杀者钟爱的地点之一，以至于当地政府还在大桥附近竖了标有紧急求助电话的牌子。

　　其实每一次争吵都不只是一件事引起的。今天他们吵架的导火索是那个年轻且招摇的男孩，但汪阳觉得这人还不至于让自己这么生气。
　　能让他这么生气的就只有沈澜。或者说是沈澜对他的态度。
　　他不要求沈澜像以前那样对自己呵护备至，毕竟已经过了这些年。可他不能忍受自己想认真跟沈澜说话时，沈澜还是那副随便打发的态度。何况今天他还当着那男孩的面打发自己。
　　汪阳找了个台阶坐下，静静地看着海浪。
　　自己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能有些话题是应该在更私密的场合说，比如今天他甩出的“你知道我当年差点为了你跳楼吗”。设身处地想想，怕是听来也吓个半死。
　　本以为沈澜听了之后会收敛些，这也不是多高的期待。但沈澜的反应是：“怎么你的不幸都是我的错吗？都是我逼的吗？”
　　汪阳又觉得胸口钝痛。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像不是那个味儿了。

　　离开海边时，他没找着自己的手机。努力回忆许久，又认真翻找了所有随身物品，确实是没有。
　　也许是掉在了什么地方。他毕竟走了这么远的路。想起在那个景点还拍过照，大概是之后从兜里掉了出去。
　　凭借着记忆往回走，于是又爬上那个长长的坡。坡底还是有好多人在拍照。
　　走到坡顶，他看到了另一侧的海洋。所以这城市有意思，几乎被水环绕。
　　看起来不远的距离，走了好久，却仿佛总也走不到海边。他的手腕震了几次，大概是手环提醒他累积到了一定步数。最后一次他点开看，发现是没电的提示。
　　虽然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是个成熟的男性，但过往的那些人生经历，在此时此刻并没有太大帮助。
　　他路过一家中餐馆，鼓足勇气进去问路。店主只会说粤语，但招呼了一个服务生过来，看样子像是个学生。
　　汪阳想了想，没有问怎么回酒店，而是问怎么去金门大桥。

　　他下了公交车，和其他游人一起，顺着指示牌到了大桥边。
　　果然看到了那个标着急救电话的牌子。只可惜手机没在身边，他真想自拍一张合照。
　　大桥也是一样，看着短，走起来颇为耗费时间和体力。他走到一半，望着前面的另一半，心想，走到头又能有什么新发现？及时止损，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转身往回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来都来了，也许那边确实有不一样的风景。
　　他站在原地，转身也不是，迈步也不是，轻轻喘气，纠结出一头汗。
　　可能衰老的标志之一是遇事喜欢总结引申。他想到自己现实中的处境，其实也是进退两难。
　　话剧市场红红火火，但他参演的剧目总是没什么人气。沈澜说他挑的戏都太偏门，他不服气，艺术追求什么时候都不能舍弃。
　　沈澜说没人看他们的戏不代表戏不好，可能在场的那些观众都是真正有品位的戏迷，才是他们应该在意的。这话他认同，但不得不承认，每次帷幕拉开，看着观众席稀疏的上座，到底还是影响心情。
　　有些老朋友叫他回去客串电视剧或者电影，他本来是打算都不搭理，但恩师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后来这帮损友就学聪明了，有事找他都通过毕老师。
　　沈澜知道了，说毕老师没有看起来那么高洁。汪阳不爱听，沈澜也就不再说了。
　　客串的角色一般都不需要太多时间，只是角色都很刻板，没有什么创作价值。连着客串了三个电影，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从此托病。结果渐渐就再没人找他客串。
　　去年和吴姐吃过年饭，吴姐也当起了说客，替一个节目组邀请他去拍真人秀。他还没婉拒，沈澜先黑了脸，问吴姐是不是一心想着赚钱，连汪阳的喜好都不顾。吴姐没拉下面子，好好的一顿饭不欢而散。
　　那天回家之后沈澜又和他吵，翻了好多旧账，还拿汪阳当年被伪造的那些录音说事。汪阳真感莫名其妙又心灰意冷，连夜收拾了东西搬走。
　　俩人冷战了两个多星期，沈澜才来道歉。使出他死皮赖脸的那套架势，到最后还是感动了汪阳。心里总是有点别扭，但就像沈澜说的那样，“咱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除了你，真没有习惯的人”。

　　可是两个人在一起要只是因为习惯，是不是太可悲了点。
　　汪阳趴在栏杆上休息，小心翼翼地看着桥下的那个堡垒一样的建筑。中间隔了好大一层防护网，这谁跳的下去。
　　那个小帅哥的笑脸又出现在他脑海中，给他烦得够呛。本来是很可爱的小朋友，非要跟个橡皮糖一样黏着沈澜。沈澜也是为老不尊，简直把他这个正牌男友当空气。
　　汪阳的肚子咕咕叫。早上吃完饭就吵了架，然后一直走到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饿瘦点也好，上了年纪代谢变慢，使劲运动也很难瘦下去，而随便吃两口就都长在肚子上。
　　想想以前自己那柔弱的小身板，还有健身之后那协调的比例，再看看现在这副尊容。也难怪沈澜会盯着小帅哥就不转眼了。
　　沈澜有多久没碰他了？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浴室里的亲密，还好，还不到两天。据说很多比他们年轻的伴侣都一个月一两次，也许他应该知足。
　　他也应该往回走了。会不会一进房间发现沈澜正激战小帅哥？真是内心戏太多，要激战肯定早激战完了，不会特意等到自己回去。

　　一转身，发现沈澜就站在他不远处，一个人。
　　汪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于是他迎着男友的目光走过去，离他一米远时停下，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澜看上去很生气，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你等什么呢？”
　　汪阳翻了个白眼，默默跟了上去。
　　沈澜年长他四五岁，总是以过来人自居。有时候还说跟汪阳在一起就像养了个没血缘关系的儿子，弄得他很别扭，怀疑男友是变相想让他叫爸爸。
　　这家伙走路也快，个头高不了汪阳多少，两条腿却捣得欢。汪阳本来就有些疲乏，追着走更是腿酸心也累，眼看快下桥了，猛地停下来，学那些白人的样子，就地靠边一坐，说什么也不动换了。
　　他扭头看着沈澜的背影心想，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走着走着，把男朋友走丢了。怎么又这么像他们的现实处境呢？
　　沈澜真是走了好远才发现他没跟上来。表情就有些气急败坏，站在他旁边，抬了脚，僵了半天也没真踢他。
　　汪阳喘着气：“你走你的，我歇会儿。”
　　沈澜的表情又有点“吹胡子瞪眼”的感觉。他叉着腰站在汪阳旁边，也气喘吁吁的。突然就蹲坐在汪阳身边，挤着他坐，都快把汪阳挤歪了。
　　汪阳皱着眉头推他：“你干嘛。”
　　沈澜抓了他的胳膊，使劲往自己怀里拽，另一只手绕到他脖子后面，也把人往自己怀里揽，然后腾出只手捏着他的下巴，颇为用力。
　　汪阳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他要干嘛，就被结结实实地吻了好久。遇到这种情况，他早就不像当年演偶像剧一样挣扎了，亲就亲呗，又不会少块肉，当然也不会多爱他一点。
　　只是亲着亲着他觉得脸上一凉，有些吃惊地推开男友，发现男友在哭。
　　汪阳打了结巴：“你你你……”他顿了顿，“你哭什么？”
　　沈澜演变为嚎啕大哭，夹杂着口齿不清的解释，听得汪阳云里雾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眼看着路人纷纷侧目，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沈澜哭着哭着还来了劲，使劲抱着汪阳，给他勒得够呛。

　　后来沈澜到底是止了哭，但回去的路上一直一抽一抽的，就跟受了多大的委屈。
　　汪阳不知道自己嫌弃男友的表现算不算碧池。不过也觉得挺好玩，没见过这样的沈澜。
　　回了宾馆还要哄着，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没事”“别哭啦”“睡吧睡吧”。沈澜倒是很早就睡着了，汪阳也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
　　衰老的另一个表现好像是总能梦到以前的事。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小时候跟爸爸赶集，他东看西看，没拉紧爸爸的手，结果就走丢了。还有另一个梦，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梦里的沈澜还挺年轻，也是抱着他哭，周围有一堆穿白色衣服的。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还是清楚地记得这两个梦。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沈澜叼着牙刷从洗漱间出来，瞥他一眼，发音含混：“你醒啦。”
　　汪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那跟班小帅哥呢？”
　　沈澜又开始了他的表演：“谁？我身边除了你之外还有帅哥吗？”
　　汪阳没好气地下床，拽了拽内裤，走进洗漱间小便。沈澜也进来，继续刷着牙。
　　俩人没再说什么，仿佛又和好了。于是就下楼吃早饭，汪阳取完食物，见沈澜正把面包片、培根、西红柿和生菜拼在一起。
　　“这叫BLT。”沈澜压着手里的假汉堡，拿起来晃了晃。“给你也做一个？”
　　汪阳没搭理他，自顾自剥着鸡蛋。
　　沈澜咬了一大口他的BLT。“你昨天说的那个，真把我吓坏了。”
　　汪阳压下心里蹿起来的火，毫无灵魂地假笑：“那真对不起你，都怪我。”
　　沈澜皱眉：“你……”大概是看出汪阳的不高兴，他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老怼我。”
　　汪阳咬了口鸡蛋。
　　沈澜叹着气：“咱俩在一起也这么久了，我觉得你好像对我越来越失望了。”
　　这话让汪阳有些没意料到。他眨着眼，盯着深沉起来的男友。
　　沈澜说他有些中年危机。眼看就四十了，生活也挺美满，但总觉得缺点什么。而汪阳活得挺好，似乎少了他这个男朋友也没什么问题。
　　“我觉得你确实不需要我了。”沈澜有些黯然。“或者说，你不需要我的爱了吧。”
　　汪阳咽下嚼得都没了味道的食物。好干。
　　沈澜拿着刀叉在他那个汉堡上划拉，西红柿汁流了一盘子，惨不忍睹。“但你对我真的特别重要。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眼看着男友又要哭，汪阳赶紧推了几张餐巾纸过去：“你别说了。”
　　沈澜抬眼看他：“我可能真到更年期了。”
　　汪阳心里乱乱的，瞥了一眼男友盘子里的汉堡残骸，随口说：“你快把你的‘变态辣’收拾收拾，看着都恶心。”
　　沈澜懵了一下。“变态辣？”聪明如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转瞬就破涕为笑：“是BLT，不是BTL，哎呦宝贝儿你也太会诹了……”
　　汪阳还是喜欢看沈澜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又板起面孔：“笑什么笑！”

　　所以到了最后也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俩人回了国，照样过他们的小日子。照样吵架，照样和好，照样把彼此伺候得服服帖帖。
　　找了个纪念日，汪阳把当年自杀未遂的经历给沈澜完整讲了一遍。让他没想到的是，在沈澜给他讲的故事里，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好像第一次理解了沈澜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厚。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故事都告诉沈澜，害怕沈澜太辛苦。
　　沈澜给沈翠莹打电话，感谢她当年对男友的救命之恩。这俩人说着说着又吵吵起来，一时间家里都是东北话飘荡。
　　汪阳听着沈澜骂前女友：“你个老碧池。”他还真是很喜欢说人碧池。
　　算了，碧池就碧池吧。反正他这辈子就当定沈澜的碧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