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态终一死》丧上加丧

2、第一章 一波暂平

　　恢复意识时，沈鑫只觉得浑身都在疼，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止不住地颤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阵气闷迫使她猛地吐出了口淤血。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串嘲弄的笑声。

　　“看吧！小爷我就说没这么容易死的！她这命，贱得狠。”身着华冠红衣的孩子似是生怕她回不过神，拿鞋跟面露鄙夷地在沈鑫衣物上揩去了方才沾上的鲜血。

　　“够了吧……怎么说也是小姐的人。这打狗还得看主子，您这样，小姐知道了怕是要责备得狠了的。”看似不起眼的老仆睁着双细缝眼生生挤弄出谄媚姿态，只是转瞬就被连带着踢到一旁，捂着肚子作出极其痛苦扭曲的神情。“哎哟…！你快打死老奴了！”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劝谁，区区佣人也敢？你可别在这装，我分明没使劲！”少年欺身想去看他，语气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丝慌乱，要是真把这老东西打伤了，别说那任性的小姐了，父亲肯定是会责备的。

　　正逢沈鑫查览接受原主的生前经历，苍苍老者却是转瞬就变了姿态，支棱起上身朝着来者的方向行了一礼。
　　若不是灰白的发有些散乱，衣物上帖着的少许泥渍，真令人难以分辨此人就是方才在地上撒泼滚打的那位。

　　“小姐。”他连带众仆纷纷唤道。

　　搜寻一番记忆，沈鑫歪斜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行礼，不知是身为神使的缘故，疼痛逐渐淡了几分，可惜由于体力不支几次都险些再度栽倒在地，扶着近旁的盆景才勉强站稳身子。嘴里还残存着血的腥甜。

　　沈鑫也不晓得该叹这躯体命差还是怪少年郎出手狠辣。她不过是一位看管花草的仆从之女。
　　寻常是连小姐的面都见不得的，可一次出行不小心跌倒沾污了家主的掌上明珠最心爱的衣衫，自此便再无一日的闲时。这回概是谁又向追求小姐的公子哥通报了消息，才惹来这些个报应。

　　只见被唤作小姐的人儿眨了眨水灵澄澈的眼，里头将沈鑫狼狈的模样映了个彻底，粉扑的脸颊鼓鼓囊囊的，尚带些婴儿肥的手攥着一只糖人，径直向她走了去，嫩掌搭上她破了皮的手背，又似是突然忆起什么般撤了回来。

　　有仆从见状要将两人隔开。同时出声的还有一切的罪魁祸首——纨绔子弟阮溪径。“妹妹，你可要当心，她呀，就是那日害你的衣裳……”

　　——“蹇叔，送客。”小姑娘头也不回地吩咐。

　　“送客？”少年优越的出身同小姐并无二致，不过是打了几个不长眼的恶仆，也不知今日的姑娘怎得生了好大的火气，这还没演成英雄救美呢，反倒自己演成了个恶人的角儿。“是叔父请我们来作的客，怎得她说送就送！你..你可要讲理！”

　　“那是不是他也叫你打了蹇叔？”她脆生生地作答，好像看不得熟人受了委屈，瘪着嘴眼底已有泪花在悠悠打着转。“平日就属父亲和蹇叔最疼我了…我要告诉父亲去！”

　　小姐…不妨直道了，晏青方恢复神智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世界摸了个彻底。

　　“你，瞧不起我？”仗着衣衫雍贵，她看向低垂着脑袋站在一旁，险些要睡着了的丫鬟。
　　“没，没有！奴婢怎敢瞧不起小姐！您可是老爷心底的至宝，咱们眼里的……”一连串聒噪的回应使晏青眉心微皱：按惯例而言，导师的身份多是不及神使代理的，此刻自身却是万众瞩目，定是有误。一边丫鬟的惶恐回复也坐实了这小姐素来是喜怒无常的。也罢，如此更为便捷。

　　心道着如此，未曾想门外动静能闹得屋内思绪都被打断得彻底。晏青探舌舔了舔手头的糖人，甜滋滋的味道在味蕾绽放，却是舍不得再动，徒徒攥着蹦跳地走了出去。恰巧就撞见方才的场景。

　　“我…你别去！”争端在稚嫩的公子小姐间牵扯开来，谁也不让着谁，直到晏青扬言要去告他罪状才中断。阮溪径有些怕了的，揪住晏青扎得冲天的小辫子阻止她前去。这不动倒还好，一碰，耳边就响起了声耸人带着颤音的喊叫，晏青坐在地上，糖人摔了个粉碎，正对着方才赶来的阮家主落下了颗颗豆大的热泪。“有人欺负我——叔伯——”

　　“孽障。”阮家势力如日中天，可强龙难压地头蛇。晏家在当地是有了名的权大势大，何况祖宗世代都有为朝廷效力的。“一刻未加看管，就闹出这种乱子。给我带下去，面壁思过三旬，未经允许不可擅自出入家门！”

　　阮老道心想，此刻是好不容易同晏家主定下了娃娃亲，见着此情此景，晏老头怕是又要生了悔意。谁叫他老来得女，稀罕疼惜得狠。

　　果不其然，见那晏家主开了口：“何必呢。不过是孩子，也不致生了大祸端。只是这亲事…也得两情相悦的好啊。恐怕我还要思忖一番再做定夺了。青儿，速速起来，在客人面前这成何体统。”

　　这下沈鑫只觉眼前这场景看着比小人戏还有意思，一时也忘却了自己受伤的现状，眼巴巴地观察着局势。晏青见她杵在那发呆，生怕她再受了欺侮污蔑，连忙应声乖巧地站起，拂去泪珠古灵精怪的模样朝父亲行上一礼。
　　“谢念恩父不责。只是——孩儿今日蓦地生出一点子，母亲生前是最爱看花了的，眼见祭祀之日将至，何不在孩儿门前栽满了她最爱的花，那样她若是来看阿青..就晓得我在哪了。”说至后来眼底竟生了几分未解的哀情。

　　这一席话，本应是沈鑫在接受家主盘查时冒死提出的，此刻出自晏青口中也达到了同样的效果，惦念亡妻，终生未再纳一妾。晏家主也是个至情之人。

　　“那孩儿便自作主张…让奴仆阿鑫操办这件事了。”晏青观望家主脸色，轻缓开口。

　　“准了。”晏家主目似锋刃睨过一侧勉强站立着的童仆，既未加解释，他也不愿过问。只道是这次未在外人前折损了面子，算是她走运。也不知晏青究竟是作何主意，仅待事成再说。这丫头，本就鬼点子多。“阮家主，我们方才正谈论……”

　　“是..提及王府近日异变，你还是小心为上。”阮峰抬掌捏了捏晏青嘟滑的脸颊，一张生了皱纹的脸上罕见地挂了些笑。

　　这番话，也不知是对着谁说了的。晏青眸中闪过些疑惑，直直望进那高深莫测的笑里，有股寒意自脊背升腾至脑海。

　　阮溪径正忿忿不平，眼见父亲还如此偏袒外头的人，更是受不住了，委屈得哭出声来。
　　阮峰眉宇间陡生不耐，收手，阔袖一挥。“先走一步。”
　　晏家主前去送客。

　　“蹇叔，你先带着大家伙去忙吧，有我在，没人能欺负您。”晏青拍拍胸脯。

　　不知小姐从哪学来的动作。蹇仁看着觉得好笑，回了一躬。“好，老奴，先行告退了。”

　　现场明面终于只剩下晏青和沈鑫二人。

　　沈鑫在听闻家主唤小姐“青儿”时，就已多少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伴着晏青的指尖在她颈后一点，她隐约感到闷痛的胸腔中翻涌的气血逐渐平复，衣衫下被遮挡的淤痕伤口泛起阵阵痒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长好。
　　“谢谢你。”她启了干涩的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何必，本姑娘不过是看不下去阮家恶霸仗势欺人。”晏青不动声色回复，又叨念了一番以彰显自身心高气傲，并非刻意为之。
　　暗处的身形一隐，没入如漆的阴影之中。

　　晏青此番举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为试探。用了原有能力替沈鑫疗伤，对方却无甚反应。不是未有察觉便是早看得稀松平常。
　　后者的可能性极其渺茫。纵使来到这一世界，功力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限制，也绝对是寻常身份原界人所不及。
　　此番就排除了同是任务执行者的可能性。

　　进了屋内，晏青才吁出一口长气。

　　沈鑫袒露在外的伤痕并未受到治愈，唇角青一块紫一块的，充血的眼，狼狈的境况掩去了她原本清秀娟丽的容颜，晏青取了绸巾递去。

　　她接了巾帕，就如舆洗擦脸般在颊上巨力揩着，复了又在耳后颈间抹了抹，结束后摊着丝巾的手伸出去复又揣回怀里，道:“我洗好了再还给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晏青眼前浮现阮峰的笑，其深层悠长意味经了细想让人心生忧虑。

　　概是因为了解了情况，沈鑫目标清晰，只想着达成条件，早日抵达下一个场景。可以称得上是单纯的。此时见她不作声，便抬手在人眼前晃动两下。

　　晏青回过神，沈鑫迟钝的模样映入眼帘，羽睫微垂，遮去了眼中的无奈。“首先，你得多看书。”

　　“看书”

　　“对，看书。”晏青执起搁置在红木圆桌上的毫毛笔，“看、读、练、写，一样都不能少，既是来了这，就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就算是放在古时，眼前的人也太过闭塞鄙陋了，晏青并无拖拽着一方强行前进之意，她新生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学，发了疯似的将可用的事物储入脑海。退千步说，欲行万里路，至少也不可不具备最基本的听、说、读、写能力。

　　“这是我所知目前最快捷的，也是你最需求的成长方式。仅凭一腔孤勇，定然处处碰壁。明日开始你就伴我去滋兰苑习读。”

　　沈鑫听了半天，也觉得她说得有理。这件事如此就谈妥定下了。

　　“小姐，大人唤您同小友一道用膳。”早前受了委屈丫鬟的见到晏青仍有些胆怯，生怕哪就得罪了这位小祖宗。

　　好巧不巧，正在两人四目相对，欲言又止时，沈鑫的肚子咕咕抱怨起来，哀嚎得震天响。

　　晏青随手捻了几块碎银，离开房门前塞进丫鬟的手心，纤指覆在丫鬟的手背上握了握。“我晓得了，这就去。方才是妹妹失言了，还望你莫介怀。”

　　“自然，自然！谢谢小姐！”丫鬟赶忙将银子揣进怀里，捂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想着的却不是姊弟们冬日的衣裳，而是晏府门前的小商贩满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二人缓步向正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