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无不衍》几何米炊

1、偶遇

　　傍晚七点，天还未全黑，但温度慢慢地降了下来，叶衍点着一支烟，站在南京眼上默默地吹着江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叶衍划开，是室友许希希发来的。
　　【你在哪儿？我看寝室没人】
　　叶衍打字：【闲得发慌，在步行桥瞎逛】
　　【哦，那你等我一下】许希希丢了个表情包过来：【刚好我想去那边喝杯奶茶】
　　叶衍：【嗯】
　　叶衍依言等着，不一会儿，许希希就拎着两杯奶茶到了。她举起其中一杯晃了晃，把另一杯递到叶衍面前：“这杯你的，没加冰。”
　　叶衍胃不太好，不能吃太凉的。
　　“谢了。”叶衍冲她感激一笑，自然地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又去泡图书馆了？明天就回家了还这么勤奋。”
　　许希希下意识地推了推没来得及摘的黑框眼镜：“我东西不多，明天再收拾也行的。你呢？这次真的不打算回家啦？”
　　“不了，马上就大四了，在这里多看两天书，没准考研就考到了呢。”叶衍倚在桥侧的栏杆上故作轻松道。
　　许希希啧啧感叹：“感觉刚进大学才没多久似的，没想到一转眼就要毕业了。不行不行，这次说什么也要拖着我爸妈出门玩两天，不然……以后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叶衍没接话，这个暑假自己之所以不想回家，其实和自己父母有很大关系。别说一起和和气气地出去旅游了，估计他们现在看见自己就生气。
　　灯光静静地打在南京眼的双塔上，变换着迷离的光芒，在绀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瑰丽。
　　桥上的两个人侃着八卦，聊着毕业后的前程，时间在欢声中溜得很快。看着周围的行人由少变多再变少，叶衍出声：“走吧，该回去了。”
　　“好。”许希希答应一声，抬脚朝来时的路走了几步，等着叶衍跟上。
　　叶衍又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长江涌动，深邃不可知。她心念一动，忍不住转身举起早已喝完的奶茶杯子，一字一顿：“把酒临风。”
　　身后许希希愣了，然后适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叶衍你这什么傻缺气质的发言啊哈哈哈哈哈。”
　　“去死哦，”叶衍狠狠地揉了几下她的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个时候应该说……”
　　“说什么？”许希希还没从低笑点中缓过劲来，无辜地眨着眼睛。
　　“说……”叶衍张嘴，后面的内容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桥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清瘦的影子，一双眸子直直地望过来。
　　是林知遥。
　　叶衍在心中转过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她正置身于五年前，于傍晚归家途中偶遇同窗好友，中间她独自度过的这些时光，不过是恍惚梦境。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宽松上衣配牛仔短裤，只是头发变长了，高高地束在脑后，现出白净小巧的脸颊。
　　许希希察觉到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忙问：“怎么啦？”
　　“没什么，看见一个，熟人。”叶衍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哦，”许希希点头，“是……前女友吗？”
　　许希希本来不打算提的，但又怕叶衍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还是说了。
　　刚上大一时，许希希就知道叶衍的取向，并且有一个女朋友叫苏白。叶衍将这件事瞒得好好的，要不是有一次自己无意中撞见了叶衍和苏白打电话，估计现在也还被蒙在鼓里。叶衍见她不反感，便渐渐地和她说一些她们之间的事情。许希希知道叶衍是真的当她是朋友才肯和她说这些的，后来苏白向叶衍提出分手，叶衍伤心难过的样子，她也看在眼里。叶衍独自承受着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压力，她只能尽力去体谅一点。
　　“不是。”叶衍低下头，“是以前高中的同桌，没什么的。”
　　“同桌？那关系应该还不错吧？你不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叶衍皱了皱眉，刚才对视的时候没有过多的情绪，显然是早就发现了自己，这么一想，她心中无名火起，恨不得马上离开。
　　许希希有些莫名，但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在踏上电动扶梯的时候，她向后多看了一眼。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女孩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做了一个类似举杯的动作，嘴唇微动。

　　返程的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叶衍坐在座位上偏头装睡，但翻腾了好久太阳穴依然突突直跳。便心烦气躁地掏出手机打算刷个空间转移一下注意力。
　　手指信马由缰地划过手机屏幕，最后居然停在了和林知遥的聊天界面，空空荡荡的背景板，似乎在召唤着叶衍发出第一条消息。
　　叶衍：【你来南京了？来南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叶衍按键盘的手微微颤抖。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南京，却没有告诉她，这不就说明了一切了吗？自己还傻兮兮地跑去客套，会不会显得太没脸没皮？
　　“林知遥……”叶衍按掉屏幕，后面的话埋在喉咙里，“我有什么资格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就好像记忆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那个熟悉的面孔在叶衍的脑中放大。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你们真让我觉得恶心。”
　　叶衍戳进林知遥的留言板，似乎很久都没有人使用的样子，最上面的几条留言，还是来自三年前的叶衍。
　　【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我改还不行吗】
　　【你别不理我啊……】
　　语气卑微，但一段注定要失去的感情，是再怎么抛却自尊也挽不回的。
　　叶衍苦笑。
　　叶衍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林知遥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们俩是发小，刚踏入一年级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了。
　　彼时林知遥内向又怕生，是自己三天两头拖着她四处野。后来因为父母工作变动，叶衍转学去外地读了初中，再相见时，两个人都高一了。
　　时隔数年相见，但两人却并未生疏，相反，在做同桌的那段日子里，叶衍彻底将林知遥划为了一生的知音。
　　叶衍偏好古诗词，林知遥也是如此。背诵古文，衔接佳句，对于两个人来说是自然的默契。
　　天知道，她刚刚在桥上念出“把酒临风”的时候，多希望有人接一句“其喜洋洋者矣”。
　　可是除了林知遥，还有谁能那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诵的是《岳阳楼记》呢？
　　可是都回不去了。
　　林知遥，讨厌叶衍是弯的。
　　她始终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夏日，她站在苏白家门口，听见里面林知遥的声音字字清晰：“呵，果然，你们这些同性恋真让我恶心。”
　　叶衍知道，林知遥和她决裂，很大原因是因为苏白。她是在高二和苏白确定的关系，林知遥不止一次劝自己要以学业为重，但自己听不进去，甚至在紧张的高三还毅然选择了向家里出柜。
　　叶衍的父母思想比较开明，从小到大和叶衍玩得好的男孩子有不少，因此他们并不反对她交男朋友，但是如果是同性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被大众所接受的情感，他们并不想让叶衍去做先锋者。何况这是在高三，考不上好大学，毁掉的是一辈子。
　　但是叶衍很坚决，和各种反对势力一路斗到了大学。
　　可是没想到大一刚过，苏白就和自己提了分手。在伤情又有什么用？异地恋太艰难，叶衍认了。失去了和睦的家庭，又失去了好朋友，最后连女朋友都没了。叶衍咀嚼良久，觉得自己这个柜，出得很亏。
　　可是再亏，也还是得出。家里那边是早晚的事儿，早点说，二老说不定还能接受力强一点。
　　至于林知遥……叶衍无法改变自己，但也没办法由着自己去恶心别人，所以这段从三年前就断了的友情，也就只能成为遗憾了。
　　但是今晚想到林知遥，她忍不住有一些期待。
　　自己已经和苏白分手了，她若知道，会不会来找自己？她是不是，也会舍不得我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