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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人间雪满头(结局)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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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萧齐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只是数页白纸,似乎留着准备写些什么,又终究未着点墨。
阿青没有说话,芷青却记了起来,那些时候,她本不应忘记的。
阿青闯了祸,芷青醒来了,她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一身伤痕,躺在陌生而简陋的屋子里。她从来都懵懂,忘记了醒来时萧齐曾唤她阿青,听不出萧齐反反复复旁敲侧击的探问,不明白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为何如此关怀备至,又为何时时彻夜不眠。
芷青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以后,萧齐带着她去见了一个老者。那人神情气度都甚是冷淡,萧齐唤他沈师伯,上门来的病人却又恭恭敬敬称他一声“秦大夫”。
这位沈师伯只简单问了她几句话,家乡何处,父母何在,可有兄弟姐妹,为何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诸如此类,便让她出去了,只留下了萧齐。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却是不知道了。芷青当时也未曾细想,便在漫长的岁月里忘得干干净净。
下一页,终于有了字迹,“二月初十,无事。”
“二月十五,无事。”
“三月二十日,无事。”
“五月初一,无事。”
一连数十页,都是如此。
到最后,连日期都省去了,满纸只有“无事”两个字。从工整到潦草,直至凌乱。
芷青看得心慌,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看见了别样的东西。
“十月二十三日,喜甚。”
萧齐只写了月日,也不知是何年的事情。
下一页只有四个字:“是我之过”。
“七月初五,麟儿生三日,哭闹不休。”
“七月十四,如此奈何?”
“八月初六,是我之过。”
“九月十六,只得如此,罢了。”
萧齐落笔如自语,芷青全然不明白他在写些什么,当时发生了何事。
翻开下一页,字迹凌乱不堪,纸上数点斑驳,黑沉沉的似是陈年的血迹。
“山中岁月,不过二载,年少轻狂竟有今日。麟儿有托,并无牵念。累恩师不安,愧甚。阿姊曾问,沦落至斯,悔否?如今亦不能答。此心已乱,临纸无言。亲友远隔不及拜别,往日种种尽由自取,恕罪勿念。萧齐绝笔。”
芷青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忽然全都明白了。
墙壁上自己的手印是如此的清晰。萧齐为何内力不济,为何总是在深夜低低地咳嗽。千里南下只想寻一个答案,为萧齐报仇。可这山谷中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伤得了他,谁能伤得了他?
“阿青,你为何如此对他。”
阿青不答,仿佛不曾存在过。
笔记还有厚厚几本,萧齐当日也并未真的伤重不治。阿青给过她习武的记忆,伤势重到自以为必死,便是养好了,也难免伤及根本。可笑她心心念念找寻凶手,真正杀死萧齐的,除了她自己,和刺下那一剑的常春,并无旁人。
泪眼朦胧中,一只手伸过来,合上了书页。
芷青抬起头,一个人站在面前,一袭素衣长须半白,眉目疏朗丰神俊逸,默默地看着她。
“陆谷主……”芷青认出了他。萧齐的师父,她见过的。
那是颠沛流离的一年。萧齐带着她,四处躲避。朱雀堂本就势大,堂主凌信之又动了真怒,天南地北撒了追魂令。九重天旧部总归要卖个面子与他。天下之大,二人竟然寻不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直到最后,无处可逃。
那天,陆扬远远地走过来,所有人都收起了兵刃,垂首施礼。
“闯得好祸。”陆扬看着萧齐,淡淡地道。
那时的陆扬,穿着一身丧服,比现在年轻些,却形容憔悴,面沉似水。后来,萧齐告诉阿青,自从师母过世以后,这是陆扬两年来第一次出门。
萧齐跪在陆扬的面前,满面泪痕:“芷青素有心疾,时时癫狂却不自知。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先有恶奴欺辱,后有众人相逼,伤人性命并非有意。求师父救她。”
陆扬初时不允,萧齐哀求再三,终究有些动容,回过头来道:“你叫芷青?”
芷青点头。
“是哪两个字?”
“白芷之芷,青云之青。”
陆扬叹了口气,道:“冤孽。罢了。”
之后的事情,芷青只看见陆扬走过去对众人说了些什么,凌信之拂袖而去,朱雀堂紧随其后。一场风波,蓦然散了。
此时此地,陆扬拿去了萧齐的笔记,道:“他若还活着,必不愿让你看见这些。”
芷青木然无言,任凭他收拾了去。
“出来走走吧。”
不知何时,屋外漫天飘起了雪花,满地浅浅的一层白色。
“你可是记起了什么?你的病,是离魂之症,一身之中如有二人,行事乖悖迥异常人,那些事情,怪不得你。”
湖水清浅,荒野苍茫,一座孤坟在雪中几不可见。
“阿青,你的萧郎不能再陪着你了,我太累了……别怪我……”萧齐弥留之际的呢喃犹在耳畔。
萧郎,本是阿青与他的戏谑之言。
萧郎,虽然你从来不说,心中大约是怨我的吧?
芷青再也支持不住,扑倒在萧齐的坟前,泪流满面:“陆谷主,你杀了我吧。”
陆扬俯身扶起她,缓缓道:“你与齐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若不介意,不妨也叫我一声师父。”
“麟儿见过母亲。”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芷青茫然抬头,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眉目清秀粉妆玉裹一般,像模像样地冲着她行礼。
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牵着孩子的手,对她道:“我姓陆,双名锦缡,你可还认得我?你生下麟儿以后,性情大变,师兄不放心孩子,便托父亲照料,还记得么?令你们母子分别,原是不得已。如今师兄不在了,麟儿便只剩下你一个亲人,好生保重。”
原来,自己早已是萧齐的妻子。
萧齐笔记中所言,竟是懊悔,不该有这个孩子。芷青记不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性情大变,却也不难想象,是怎样的不得已,才让萧齐将不到三个月的婴儿送走。
阿青,我好恨你。
阿青在她心里轻轻地道:“若没有我,你活不到现在。”
“早知如此,我宁肯当初便死在钱家人手里,也不愿遇见齐哥哥,不愿累他一生。”
“那便再也没有人保护你了。你可想好了?”
“我不须你保护。”
阿青幽幽叹道:“那些事情,我也悔了。总是笑你诸事不知,其实我,又知道些什么呢。你若决意如此,那便如此吧。”
麟儿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芷青脸上的泥尘,道:“母亲,你别难过,有麟儿在呢。”眉目之间,认真的样子像极了萧齐。
芷青伸手紧紧抱着他,失声痛哭。
陆扬不忍再看,缓缓向岸边走去。
皑皑白雪,沉沉黄昏,湖水轻漾,归鸦低鸣。
陆扬忽然皱了皱眉,伸手在身侧树枝上一掠,一颗雪团骤然向树丛中射去。
树丛后,一个人影扑通栽倒,旋又挣扎起来,叫道:“陆谷主饶命。”
“你是何人?”
“晚辈常春。”
“是你。”陆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常春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不敢走,也不敢留。
良久,陆扬道:“去吧。”
常春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地向谷外走去。
陆扬又道:“武学一道,并非只有胜负。一念执着,何其可笑。”
常春猛然站住。陆扬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往日种种执迷,突然冰消瓦解。他回过身来,跪倒在雪地里,遥遥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
陆扬没有理会,恍如未见,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久久伫立。
“爹爹。”锦缡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边,递过来一方手帕。
陆扬这才发现,满面冰冷,已是泪痕纵横。
“若你母亲还在,必不至此。”
锦缡道:“娘生前最厌桂花,一丁点也见不得,师兄却偏偏种了这满山的桂树。以他的性子,怕是连娘也管不得。”
“也是。”
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茫茫雪夜,北风扑面。逝者已往,生者长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