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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五叔 文脉绝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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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知道要接待的人是情敌,杜湛邦应该不会接老丈人这茬。
可惜,没有如果。
当杜湛邦和孟斯唯在车站接到施辰的时候,前者是惊悔,后者是惊喜。
杜湛邦可太记得这人是谁了!
是他生日那天,孟斯唯拥抱的那个男人。
杜湛邦想掉头就走已经来不及,还不能显露一丝不情愿,他告诉自己务必在情敌面前保持风度,于是笑着看女友和他开心地寒暄,自己还笑着和他握手。
“施辰大哥,好久不见,父亲说接的贵客是你,我就主动请缨一定要来。”孟斯唯欣喜地说。
杜湛邦皮笑肉不笑,心里记她一笔,原来早就知道啊,合着就瞒他一人。
“施先生,久仰大名,一路辛苦了。”杜湛邦宣示主权一般,和施辰握完手就一直揽着孟斯唯。
施辰眼光落在杜湛邦手上,微愣,还没来及说话,一道灵巧靓丽的身影就从他身后钻出来。
“还有我呢!孟小唯,教官。”
“甜甜!”孟斯唯笑容更大了,又惊又喜抱着赵甜甜,“你怎么也一起来了?”
“教官?”施辰疑惑的眼神转了一圈。
赵甜甜闪着灵动的眼眸,掩嘴一笑,“啊,这个说来话长。”
很快,一行人上车,施辰似有心事,拒绝了先去下榻的提议,着急去见孟月衡。
路上,赵甜甜和孟斯唯咬耳朵,她才知道施辰日夜兼程赶来是为家中叔父的事。
孟斯唯看了眼面容沉肃的施辰,心中一恸。她低声问赵甜甜:“那你呢?怎么一起来了?”
“施家刚出了这事儿,世道又乱,他家老爷子不放心施大哥北上,就找我哥借兵呗。”说到这儿,赵甜甜略不自在地拨了下头发,“至于我嘛,我就是在家闲的,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赵甜甜偷偷瞄眼施辰,绝不承认是追着他来的。“听说这次追回了很多文物,市政要建博物馆,给我哥下了命令,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孟斯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内情,想到施家的一条人命,父亲的半条腿,心中凄凄。
一路顺畅,车稳稳停在小院门口。
施辰推开车门时,腿都有些发软。他出门急,赶路忙,从沪城到津卫,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
读书人日常讲究,难得见他如此潦拓,深色西服上不知何时沾上泥点,皮鞋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清亮,只是眼下青黑一片,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刚踏上台阶,门从里面打开,淇生出来迎人,蓦然见他那与施五爷三分相像的面庞,嘴唇哆嗦了两下,竟说不出话,不落忍地低头别眼,只侧身将他往里让。
绕过影壁,穿过前庭,正堂的门大敞着。施辰一脚跨进去,便看见阔别已久的长辈孟月衡端坐于明堂。
“孟叔。”施辰站定,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待抬头一凝神,施辰愣愣看向那截空荡的裤腿,眉心紧皱,“您受苦了。”
孟月衡摆摆手,比起即将要说的话,他丢的半条腿无足轻重。
“你五叔,”孟月衡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没了。”
接到电报的那一刻,家中天崩地裂,五叔是老太爷的亲侄子,幼时父母早逝,自小养在施太爷跟前,继承了他的衣钵,不是亲儿胜过亲儿。
听闻噩耗,老太爷就病倒了,五婶也万念俱灰精神恍惚。两人无儿无女,施辰作为长房长孙,自然承担起处理五叔后事的重任。
这几天,他也是恍惚的,五叔多令人敬仰、亲厚的长辈啊,怎么竟落得客死他乡的结果。
“人是在榆关走的。”孟月衡转动轮椅,背对众人,望着堂上悬挂的那幅山水中堂,脊背绷得笔直,“你五叔和我一样,带着文物回国,早就被日本人盯上了。我们最后一面是在大连,后来他走船运,我走陆路。是在山海关,他还没来得及入关,就被日本人截住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天井里的滴水声。
“日本人逼他交货,你五叔不肯。”孟月衡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到底哑了几分,“他们把船员都赶下去,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
孟月衡没有说下去。他闭了闭眼,默了很久才接着开口。
“你五叔向来机警,这次也是。他早把文物分批送走,自己带的是空船。日本人拿他没办法,又舍不得杀。我听说,他是自己跳的船。”
孟月衡的声音终于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地一下,碎在喉咙里。
“你去见见小贺夫妻,人是他们收殓的。你五叔把一批货给他们先走了,两人久等不到汇合,知道出了事,偷回港口找人。这帮畜生捞了致远的尸体,在他身上翻来覆去地找,最后连件衣服都没给他留。”
孟月衡想到那个画面就恨得牙疼,“听说,人被泡得不能看了,他们行动受限,小贺就近找了村子把他火葬了。”
“骨灰,在那儿。”
孟月衡的手虚虚一指,大家的目光都落向堂屋西侧那间偏厅,门虚掩着,只能隐约看见里头摆了一尊方盒,白布覆着。
“你是他生前最看重的晚辈,”孟月衡终于转过身来,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膝下无子,后事就交给你了。”
施辰没有说话,但早已泪湿衣襟,他走到偏厅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天光大亮,可小小偏厅里的时光仿佛静止,和那尊不动不语的盒子一样,归纳了一个人短促又漫长的一生,只剩光晕里飞舞的浮沉。
施辰干涩的嗓子里发出低哑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大家说:“他最后一封信提到了此行凶吉难料,他说若老天保佑幸能归家,他就休息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五婶,这些年唯一亏欠的就是她。若回不来……回不来的话,他也不怕不悔。他不是一个人要回家,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得回家,绝不能又落到日本人手里。他说——”
他摹地顿住了。
“他说,人在,东西在;东西在,人在。”
施辰慢慢蹲下身去,固执地不愿迈进门去。他埋下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爆哭出声:“东西在,人在。人呢?五叔你人呢?骗子,五叔你怎么能骗人呢!”
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谁也不忍心去触碰他那颤抖起伏的脊背。
天井里的滴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尽。
良久,施辰才缓慢道:“孟叔,五叔护着的那批文物呢?”
“都运回来了。一部分提前给了我,一部分跟着小贺夫妻先入的关。一件不少。”
施辰没有再说话,他缓了缓,终于撑着腿起身,再慢慢迈进房间。
他终于敢触碰那尊方盒,轻柔地抚着四个角沿,就像小时候五叔老薅揉他的脑袋一样温柔。
待整理好盒上覆着的白布,施辰对着他的五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回身,对着孟月衡,又是深深地一鞠躬。
“孟叔,”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满堂的寂静里,“五叔的后事,我来办。他的路,我也接着走。”
孟月衡看着这个年轻人,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着头,欣慰又惆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信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这漫长的一生,不会条条坦途,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孟斯唯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刚才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她擦掉那些脆弱,目光逐渐坚定。
她看着父亲的残腿,心中默念,你的路,我也接着走。
午后,施辰平复完心情,开始着手正事,因时间有限,他需尽快带着骨灰和文物回沪城。
还是来时那波人,但因为还有孟月衡手里那批货,所以人手显得紧张。
一直没说话的孟斯唯突然开口:“爸爸,我可以去。”
与此同时,淇生也主动站了出来:“老爷,让我去吧。”
谁都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甚至可以说是危险重重,日本人没得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孟斯唯考虑得很全面,父亲的腿疾未愈,但他的任务又没有完成,这件事只能她来接手。相比于去做这件危险的事,淇生比她更适合留在津卫照顾父亲。
一直没说话的杜湛邦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孟叔,您放心,我们在,物件在。中国人不会倒下,文脉也不会断,您累了,我们顶上。”
“好,好,好。”孟月衡连说三声好。
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能顺应女儿的心意行事,他对这个准女婿满意了一半。
入夜,孟月衡让杜湛邦把人都带回行馆休息,他这儿不需要这么多人,尤其是孟斯唯,从海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在这儿耗了两宿,人都快熬枯了。
“爸爸,我就在这院里休息,我不累啊。”
孟月衡难得拿出了为父的威严:“听话!你要让爸爸担忧着你也睡不好吗?湛邦,带她走。还有小辰和甜甜,一起走。”
他单独嘱托杜湛邦,强调又强调:“不要让他们住旅店,不安全。”
杜湛邦把他推回屋,“我明白,叔叔,您放心,交给我。行馆住得下,保证比外面安全。您就安心养好身子,不要再让小唯担心了。长辈好,我们小辈才好。”
两人一唱一和,俨然成了最坚实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