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灯看剑》瑾姈

1、树上的怪人

　　“小姑娘，去哪呀？”
　　“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吗？”
　　“别挣扎。不然我让你走不出这道门。”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齐云鸽的脑袋里，让她几欲发狂。
　　祁云鸽猛地睁眼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确定自己还是在房间里，刚刚只是梦罢了，她才松了口气。
　　床榻上一片混乱，本应盖在身上的被子已被她在梦里慌乱时踢到了一边去；虽已入秋，云梦天气也凉，但她还是冒出一身汗，此刻寝衣被那层薄汗黏黏腻腻附在她身上，让齐云鸽感觉浑身不舒爽。
　　横竖今夜也是无法再安稳入睡了，她裹了件外衫，下床穿了鞋，提着灯想出去转转。
　　云梦湖泽多，花鸟草木虫鱼也多。祁云鸽踏着月光从院子一路漫无目的地往外走着，不经意竟跑到了观梦台上。观梦台平时鲜少有人光顾，是专门供需要静修的弟子打坐的。故此处树木的枝桠也不常修剪，如今长得极为繁茂，枝叶交错，在石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月影。
　　观梦台临水而起，往下望就是其中一个小潭，潭水澄澈透亮见底，远处有水汇称溪流潺潺，此处水面平静明亮，倒映着夜空游云逐月。这派景象在夜里，跟外界就像隔开来了一样。
　　祁云鸽挑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而坐，灯放在了一旁，双手支在下巴下面，望着水里那一弯月牙被云遮了又现，现了又遮，晦朔明暗，就这么发起了呆来。
　　偶尔远方有白鹭的声音响起，或贴水而飞划破镜面，祁云鸽都保持着原来姿势一动不动。
　　自六岁那次起，十年以来，这梦魇就没断过，甩不掉的，祁云鸽常常半夜惊醒，便是一阵心悸。
　　祁云鸽从未把这事儿给其他人讲过。她并不把这当作是污点，原本错也并不在她。但若是让他人知晓，舆论和风声，只怕是她难以承受的。所以她便全瞒下来。十年前她太弱小而无法反抗，她才会毅然拜入云梦。
　　从那以后，祁云鸽自己也清晰感觉到，对于男性，她产生了巨大的隔阂甚至是恐惧、厌恶。她不愿与男性多交流，单独与男性相处更是让她不安抓狂。别人也只当她是过于保守。但实际上祁云鸽对男人的看法总是偏激的。
　　祁云鸽也想过如此这般，应会被当作异类而排斥吧。她也曾尝试逼自己去“矫正”内心对男性的抗拒，但情况似乎愈加严重了。
　　如此一来，祁云鸽无法理解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事儿：平日同门的师姐师妹总会聚在一起聊哪部话本啦，谁家公子好生风度翩翩俊俏风流啦，内心倾慕哪位男子的娇羞啦，祁云鸽通通无法插入话题。她也尝试过加入她们的讨论，然而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强求不了也理解不了。每当她们聊起这个话题，她便自觉退到一边去看看书，不自讨没趣了。
　　祁云鸽思维十分跳脱，从这点想到那去，也不知道在那块石头上呆坐了多久。
　　忽闻得身后的树上传来沙沙的声响来。起初祁云鸽只当是风吹得，便也没在意。但过了好半会儿了，后面枝叶摩擦的声音并没有消失；一看水面平静得很，可见风根本不大啊，这声音怎么就停不下来呢？
　　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竟看见树上有一抹蓝色：一个人背负长剑，手里握着一个酒壶，腰间别着一支箫，此刻正醉醺醺地倚在树干上，双脚悬空晃悠着，搅动着树叶，那沙沙的声音便是这样发出来的。那人身材苗条纤细，背对着祁云鸽，也看不见是男是女。
　　祁云鸽吓得差点从石头上面朝地摔下去，忙用手去扶着一块石头，堪堪站定便朝树上那人喝道：“谁在那儿？为何深夜出现在我云梦？”
　　祁云鸽一把拎起自己的灯，作出防备姿势，怒目圆睁，双唇紧抿，紧紧盯着树上那“酒鬼”，活像一只受惊的猫儿。
　　那人闻声，脚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开始慢慢调整姿势转过身来，瞥了祁云鸽一眼。
　　树上那人是个女子。
　　祁云鸽见不是男人，心下便松了些，没那么紧张。但动作还是防备着她，生怕这人会做些什么。
　　那女子长着一双细长的凤眼，脸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凌厉，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一样，双唇很薄，又可见皮肤白皙，只是喝了酒，脸上的红晕跟这一副五官有些突兀不搭。
　　她细长的柳眉挑了挑，应该是喝得意识模糊了，努力睁眼想看看树下这吼她的女孩是谁，却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啊晃，那女孩的身影也飘忽不清，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勉强看清了树下那人。身材娇小，手里拿着灯，面容娇俏，但此刻却一副分分钟要冲上去揍她的表情，凶巴巴的。
　　她忍不住笑了。
　　好凶哦，好可爱。
　　任遥忍不住想逗逗这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女孩。
　　但是在祁云鸽的视角看来，这个树上的人大半夜出现在，一看就知道不是云梦的人，还大晚上在这喝酒，还要坐树上，此刻还盯着她看露出意味不明但绝不是善意的笑容。
　　好可怕，好恐怖。
　　祁云鸽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这明明是个女人诶怎么可以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怎么女人可以笑得这么......邪魅狂狷？
　　任遥原是用手枕着后脑勺，以躺的姿势靠在树上，舒舒服服地喝着酒的。此刻对祁云鸽来了兴趣，她便把身子坐起来了些，脑袋倚着树干，手指摩挲着下巴，一脸玩味地打量着祁云鸽。
　　祁云鸽有些气恼，这人怎么这样？这怪人无故出现在云梦观梦台，问她是谁她又不说，还盯着她看。祁云鸽又喊了她一声：“观梦台并不对外人开放，姑娘若是如此好闲情雅致大晚上不好好睡觉跑来云梦喝酒，大可到别处去，云梦别处的地方风景更优。”祁云鸽气呼呼地插着腰。得不到回应，她气得很。
　　任遥却跟没听见她那话似的，歪了歪脑袋，开口说了一句：“小朋友，几岁啦？”
　　听见这句，祁云鸽先是一愣。而后脸上表情开始阴郁得发黑，从一开始的奇怪和一点恐惧，到现在怒火中烧。她知道自己吧，体型较小，声音细，五官颇显稚嫩，但是她喊她“小朋友”，真踩着她尾巴了。
　　“你再喊一句试试？”
　　祁云鸽脸上一改方才的晦暗，突然笑得眉眼弯弯笑颜灿烂，但是握着灯柄的那只手却青筋暴起，灯里的光也越发明亮，围绕着灯的蝶群也扑腾得更厉害。
　　祁云鸽手里的灯把任遥晃得清醒了些，她知道这是云梦弟子蓄能准备发起攻击的前兆。
　　任遥挠了挠头。诶哟，不好，把下面那只小猫真惹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