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龙柏

1、你忘记了它

　　白师尊隐退了。

　　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宣布隐退。随他征战的七云剑被放在他曾经住过的房内。剑身锋利，熠熠生辉。最后，只留下这把剑。

　　其他人忘记了白师尊是几时下定决心的。有人说，他因杀孽太多身心疲惫。也许吧，据说允许他隐退的长老见他来递交掌宫本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其他仙尊们一边下棋一边喝酒时感慨，难得了，资历这般丰厚优秀的仙者，不论是带徒弟，还是杀魔道。

　　徒弟，魔道。

　　刘龚路过仙尊们的酒会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番言论。他专门来找白逍，想要和他说他放弃入魔了，与旁门左道划清界限，以后再也不在他面前说这个了，他们以后依然是好好的师尊徒弟。刘龚抱着这样的想法，急匆匆地听到的却是白逍隐退的消息。

　　“刘龚，你来的正好，你师尊叫我转托你一封信。”注意到他出现，喝酒的其中一名仙尊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他怕你以后没有好的师父，这是他亲笔写的推荐，你可以去最好的仙尊拜入他的门下，白师尊对你可操心着。”

　　胡说，骗子。

　　他捏着那推荐信，一路走回了白逍住的地方看着他留下的七云剑，他控制不住地想着他根本不了解白逍。多自私，那么懦弱。为了他，他甘愿放弃变强的一切，结果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一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把他踢给别人，原来师徒情意就是这样。

　　他捏皱了手里的推荐信，脑子里全都是关于白逍的回忆。“谁在里面？要关门了。”外面守门的人问。

　　被叫醒了，刘龚沉默了地站在这里，他看见七云剑上的穗子。

　　那是长年挂着的穗子。浅红色的，像是他的唇，薄薄的，透着湿润。白逍思考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抿唇，等到不再抿着，一切得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刘龚控制不住内心的阴暗，他伸出手拽下了七云剑上的穗子。

　　往后，刘龚把穗子藏在身上，他一刻都没有丢掉，紧紧地贴在怀里。

　　白逍消失了。他忘记了他，给他善良的一个怀抱接着又抛弃了。始终不会再也不见，等到面对面的时候，他要讨要一份补偿，今后是恨他还是爱他。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对白逍藏有这样的想法。

　　师尊，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两百年了。

　　白逍以前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坚持下来，但放弃了名声和地位，从仙门隐退之后他发觉其实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解脱。以前被逼无奈的痛苦都无影无踪了。

　　人世间两百年的时光过眼云烟一般。他隐居山林，在洞府炼丹，斩妖除魔，只不过现在除的都是非常低等的魔道。那些参差不齐傻乎乎的魔道总是让他非常敷衍。

　　准备隐退前，他思考过要去哪里长住，北海南林，东山西原，独自住哪里都是差不多的。最后选择了现在待的峭峰上。没有和同门有过联系，也没有再出去，就这样淡泊名利地活着。除了偶尔想起他唯一的徒弟。

　　刘龚的名字在内心浮现，他给丹药炉添火的动作就一滞，炉内发出嘈杂的声音。自制的丹药炉不如仙门传承下来的，他谨小慎微许久，虽然炼制的丹药效果比较差，不过总体还是及格的。

　　刘龚，很久没有听到有关于他的事情了，每次冬去春来，他就不免回忆起唯一的徒弟，忆起在仙门的最后一年。他始终觉得师父会选择和自己性格差不多的徒弟这种话不能全信。刘龚叫他师尊时，那张脸上暴露的野心显而易见，他很清楚对方与自己完全不是相似的人。他始终搞不懂，刘龚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十年前的冬天，他收到仙门长老那寄来的书信。

　　信里没有说其他的，仅仅告诉他，他的徒弟已经是仙门的掌门了。

　　他完全想不到不过两百年，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已经成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他疑心。他清楚刘龚的野心会膨胀，不管是在正道还是魔道。他联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预感一场恐怖的祸端会即将来临，一切源于他当初放弃了制止刘龚坠入魔道的心思。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修仙界依然平静祥和，没有人被陷害，余下的时间流水般淌下。

　　“白仙尊！”其他修仙界的宗门请他出山。他站在自家的阶梯上难掩高兴。这个月，修仙界开辟了一个新的宗门，据说是各大宗门的有才之士集合在一起，研究现如今的各种问题，促进各方和平共处。白逍很欣慰。请他出山的宗门代表笑谈：“这位有远见的宗门掌门，以前和您可是至交呢。”

　　至交……白逍疑惑了一下，追问。

　　走到山下，似乎不想来的偏偏来了，突然的就出现了。

　　凌晨，刚被请下山来。思索着到底是谁，白逍走下阶梯，风吹的有些凌厉。

　　他看上去胖了。

　　第一眼目视白逍时候，刘龚唯一想到的就是这个。始终爱穿白的，依然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唯独没有以前那边洁净了。他看到白逍望见了自己，停住了脚步，双眼瞪大盯在了他身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耳边传来白逍惊慌失措的声音，和当初发现他和魔道私通一样的。

　　他的师尊，还是跟以前一样。

　　白逍宁愿自己没有眼睛。他不愿意在下山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刘龚，站在那里，等待了很久。以前还需要抬头的少年现如今已经可以低头看他，只差三厘米。白逍转移不开视线，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即使身旁站着其他人，可能会在以后将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我不去了。”他说。

　　立刻的，身旁的人惊讶问：“为什么啊？白仙尊，我们很缺人啊。”他低头转身，这完全是个圈套。放弃面对那个梦魇般存在的人：“我不想管，有那么多人可以再选。少一个不少，反正不要再找我了。”

　　他逃也似的说出这句话，那个人的动作已经抓住了他。

　　不想再被束缚了，那种没完没了的日子。即使是被鄙夷，就这样吧。

　　只是他愿望无法成真。就一下子，他就被刘龚抓住了。

　　他的手被紧紧抓住，烙铁一般。

　　“师尊，留下来吧。”刘龚的眼神。没想到又会被这样注视，白逍不想面对。

　　“我不同意，我不愿意。”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此时刘龚终于可以仔细地摸白逍的手。粗糙了许多。白逍皮肤其实很白皙，像婴儿。可能是独自在山里的缘故，手上有些灰，没有仙门的时候爱干净。动作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爱胆怯，喜欢逃跑，怕死。

　　刘龚心里升起一股喜爱，因为白逍那愈发害怕想要甩开的神情。

　　白逍最后求饶：“刘龚，不要再缠着我了。”他咽了下口水，“放过我好吗？”

　　“不好，你现在这样不对。”刘龚冷冷地，仿佛捉住的是最宝贵的东西，“隐退生活贫苦又清冷，和我在一起，我们像以前师徒那样。”他抓住白逍的手，往外扯，完全不顾及他意愿的动作，“赶快吧，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们走吧。”

　　他拉着白逍走，动作很慢。虽然白逍是他的师尊，但完全没有师徒之间的尊重，关系不对等到匪夷所思。意料之中的，白逍挣脱开了他的手。刘龚笑了。他就这样让刘龚离开他，一点都不紧张。

　　“师尊，你想跑哪里去？我现在掌握两个宗门，你想投奔谁？”刘龚慢条斯理，此时此刻的发展在意料之中，他的心情很平静。完全撕碎了善良的面具，他明摆着威胁，带着一种大权在握的游刃有余。

　　在这个时候杀了白逍也没有关系。

　　极端的恐惧令白逍无路可退，想要拿武器自卫，手下意识地往腰侧摸。

　　那个东西，刘龚神情带了些负面情绪，言语里透着久居上位的残忍：“师尊，你忘记了它。”

　　他把东西丢在地上，白逍不想去看，他记着太多，刘龚以前向他索要过太多东西。

　　那是红色的，固定在剑上的穗子。软软的，亮眼的像花。

　　是刘龚以前专门做给他的要求他放在剑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