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说话的章鱼君

2、重生

　　“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怡君揉了揉额角，无可奈何地看着劲装少年一拍长桌，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白袍道生叫道。

　　随着那道生离开，方才还一脸正气的少年立刻露出一脸市侩的笑容，挤过来朝着沈怡君努了努嘴。

　　他看上去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剑眉星目，一张国字脸方正而富有棱角，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黑发随意挽成一个散乱的发髻。一柄深红色虎齿大刀和玉色长剑交叉背在身后，黑色劲装不带任何余缀暗纹，只腰带和袖口处卷了一层银色镶边，倒是衬得人英姿飒爽。

　　“这样实力强劲的雏儿可不是谁都能遇得上的，这样一来，咱们这次大比能拿到好评价的概率可是大大提高！”

　　“祝三，你未免太不周全，这人来得蹊跷，我看……”

　　她对即将到来的衡阳大比没有一丝心理压力，并不愿意有他人——更别说是这人插手。

　　早就明晓历史进程的她知道祝三会在擂台赛中挺进前十六，最终告负在八强赛遇到的“青霞仙子”身上——那人的破体指法完全克制祝三的一身硬功，即使让祝三提前准备也无甚大用。

　　同样，沈怡君相信自己能够在运气因素影响较大的秘境斗法中最大化重生记忆带来的好处，甚至拔得头筹也说不定。

　　“无妨无妨，”叫做祝三的年轻武师理解错了沈怡君的意思，笑着摆了摆手，“那家伙的气息至少筑基中期，更可能是后期，即使是个完全没得实战经验的雏儿，也能用境界压死一片才俊了。”

　　沈怡君微微颔首：“既然你如此肯定，我也不再多讲了，只是背后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祝三道，抬头望着灰蒙蒙的阴天，收起了散漫的笑容，“曾几何时，咱们也是这般的……这般的……”

　　他一脸说了好几个“这般的”，年轻的面孔上竟有了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却始终没能憋出后边的话来，只是叹了口气。

　　祝三鉴别气息的功夫一流，很少有他看错的东西和人，沈怡君前世就怀疑是某种血脉天赋——但祝三从来不讲，她也不好意思多问。

　　自从青华门被那“鬼影剑”血洗一空，他们便一同来到这大行山历练云游。祝三是粗中有细的那类人，一向擅于制符，路上制了好些符篆在沿途鬼市叫卖，再加上两人时不时地接些委托，日子竟过得比门中还要松快许多。

　　“过去了的事就不谈了，”沈怡君同样沉默了一刻，握住腰间剑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就打起精神来，“祝师兄。”

　　祝三听着这许久未听到的称呼，莞尔一笑，“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我练气圆满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怎不早告诉我？有否感应到筑基机缘？”祝三打了个激灵，激动地就要按住沈怡君肩膀，“若是你已感应到机缘，这衡阳大比，咱们不参加也罢！”

　　“还，还没有……”

　　“不要放在心上，是我唐突了。”

　　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咳了两声：“沈师妹，机缘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现今只要慢慢稳固境界就是了。”

　　他赔不是地做了个揖，又笑嘻嘻地从腰间的药囊里翻出一浅青色的玉瓶递来。

　　“这可是师兄我的私藏，反正于我也没甚大用，权当作给你赔礼了。”

　　沈怡君再是不过清楚那是什么，鼻子一酸，真心实意地朝祝三行了一礼，接过那玉瓶仔细收在衣袖里。

　　一入外景，天人有别。前世的她自矜身份，刚被请入王府便断绝了和祝三的来往，殊不知到最后，为自己在朝廷中奔走请托的却只有这位祝师兄。

　　在祝三催促下回到客房之中，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努力回想今年将会发生的大事。

　　燕家三月后就要灭门，燕锦年和戴凡逃往西域。若是在此时与他们攀上人情，日后便平白得一大助力。可惜要在茫茫沙海中寻这两人，无异于海底捞针，而若是在燕家刚亡故时去江南救济，风险又太大。

　　小魔渊的缝隙将在那不久之后打开，武林十二宗纷纷派遣高人镇压，连带着一群寻求历练得大宗弟子和险中求富贵的散修也纷然而至。圣上随即颁布的《斩魔令》更让这一浪潮席卷了整个大周南部，无数高手跋山涉水前往。

　　苏家嫡亲的大小姐半年后会入宫，即刻被封作梅贵人，一路扶摇直上，直到成为在宫中权柄赫赫的丽贵妃，也是大周后戚势力走上台前的开端。

　　还有先才那让她十分警惕的白袍道生，前世的衡阳大比之中，这位独占鳌头的散修一举成名，登上风云榜第七位，却拒绝了各个世家门派的盛情相邀，独自北上游历。这位传奇般的散修后来更是展露出惊才艳艳之势，完全掩盖了沈怡君等一众天才少年的光芒。

　　但奇诡的是，她并不记得“鬼影踏月”秦斌曾经参加过一对一擂台赛之外的大比，更是清晰记得“秘境斗法”的一百二十八位才俊中没有他的身影。前世的这个时间，她和秦斌不但未一同参加，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更别提被这人主动搭讪。

　　两人真正相识要到十数年之后，在三皇子府邸上，一个作为客卿，另一个则是作为合作者。沈怡君一向看不惯这形如鬼魅，神神叨叨之人，极少与他相处，仅仅初步了解他的实力比地榜描写的定要深不可测许多。

　　天榜，地榜，风云榜是大周六扇门根据江湖人士实力所列出三大榜单，在武林之中得到广泛认可。其天榜专列化神境界高手，现今只有八位，皆是一举一动牵动天下大势的人物。地榜则是始终保持两百位，天榜以下，金丹之上皆可入，前世的鬼影踏月便是不到四十便位列地榜三十二位的绝世天才。

　　风云榜则是一共九九八十一位，专列青年才俊，榜中才俊一满三十或进入金丹期则自动下榜，比之天榜地榜要接近普通江湖人士许多，也是大街小巷中闲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除此之外，还有专列外道高手的黑榜，其中列出的一百位魔道鬼道高手皆能止小儿夜啼。

　　排名天下兵器的刀剑谱则几乎是能令所有江湖人士心生向往的绝世宝兵图典，其中前十位的神兵除了“阴阳五行轮”是邪魔外道南无量教法王执掌，“开天斧”被西域大汗巴古尔泰所得，“玄冥碑”不知下落，其余皆是掌控在各个门派世家手中。

　　难道“鬼影踏月”和我的经历一样，是有着前世记忆，再度转生……

　　不对，沈怡君回忆起方才一脸青涩懵懂的道生，和前世她认识的那宛如鬼魅之人气质有着天差地别，倒是更暗合此时还未扬名天下的年轻散修身份。

　　一个人可以伪装外表和身份，但气质和眼神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沈怡君被祝三调笑着说好似一夜成熟了许多一样。

　　她沉吟稍许，决定暂时不再去想鬼影踏月的事情，静下心来打开玉瓶，一股醇厚的药香即刻扑面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两粒靛青色的丹药。

　　倒了一颗在手心，旋即含与舌下，沈怡君坐正身体，运转内力，进入冥想之中。

　　这水炼法炼制的一气清华丹药性最是温和，既不会产生排斥，亦不会让人依赖丹药。除了服用两粒后若再服用，药力便微乎其微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陷，是练气后期上好的灵丹，在多是练气筑基散修聚集的小型鬼市更是有价无市的事物。

　　沈怡君用脚趾也能想到，这两粒丹药就是祝三一路上省吃俭用的缘由，只是前世的她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认为定是祝三从师门带来的——那时候的她也不仔细想想，青华门一向是用门内火炼师炼制的火炼丹药，而早已筑基的祝三又怎么可能有练气期丹药作为私藏。

　　身体一颤，两行清泪流下，她暗道不好，连忙稳住心神，集中注意力在运功路线之上——冥想状态下的七情六欲总会被放大化许多，刚才差点被情绪影响了冥想，这在丹药吸收时是大忌中的大忌。

　　温润的药力从舌下缓缓释出，流经五窍，滋养着每一处经脉的薄弱之处。

　　两柱香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目，眼中流转过一丝碧绿青光，瞬间觉得身心开阔许多。

　　剩下的一粒丹药被她收了起来，打算稍微稳固境界后再用。

　　望着手中的玉瓶，一想到后来和祝三形同陌路，心生嫌隙的自己，她便一阵悔意上涌。好在上天有感，给了她重生于此的机会。

　　一切都还在最初的最初，一切都还有机会改写。

　　现今是永康二十七年四月，归云门还不在，燕国还叫大周。

　　祝三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她也还是那个刚满十五的练气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