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白龙衔花

1、女儿红 三月江南，

　　三月江南，弱柳扶春风。
　　苏菱烟是方圆百里村落里出了名儿的，看她，年方十六，身量高挑，一身粗布麻衣裹身也遮挡不了这女孩子犹如月华的光辉，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子，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上，柳眉弯弯，如夜色的眸子水灵灵的，丹唇噙笑，这一副面容不知醉了多少少年郎。
　　一日阳光明媚，苏菱烟拿出平日里攒下的几个铜板，走出家门。
　　苏菱烟莲步碎碎，唇角含笑，街上的摊贩见了也笑呵呵跟她打声招呼，身旁经过的路人看着这美貌女子失了神。
　　一个贩卖胭脂的小伙子眼尖儿，老远看到了苏菱烟，便冲她招手喊道“苏姑娘，再过三五日就是花神会了，苏姑娘快来看看我这里的胭脂，都是上好的货色咧！保准你抹了之后就像瑶姬娘娘似的！”菱烟听了这话不由抬手掩嘴轻笑，“你这人怎说得如此大话？哪里能有这么好的胭脂？”
　　卖胭脂的摊贩干笑了几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就在这时被一清朗的声音打断了。
　　“姑娘不必抹这些脂粉，苏姑娘本就生得花容月貌，而这些俗物只怕是会污了姑娘颜色。”
　　说话者是隔壁繁盛镇上的说书人顾旭生，人称顾先生，二十岁出头，一身洗旧了的白袍子，眉宇俊朗，剑眉星目，整个人儒雅非常。
　　苏菱烟看着他有些失了神，半晌后方回过神来，她福了福身，“小女子苏菱烟有礼了，见过顾先生。”
　　……
　　自那日在街上见到了顾旭生，苏菱烟便时常魂不守舍，苏母自是明白的，听闻顾旭生是京城里来的人物，这样的人又怎会瞧得上乡野村夫之女？
　　这一日早晨苏菱烟将一个陶泥罐子用蜡封口，埋到院子里的桃花树下。
　　那罐子里装的是些酒酿，苏菱烟又重新放了五谷进去，也不记得这酒是如何酿成的了，说来也怪，从不懂酿酒活计的苏菱烟自三年前无意酿出了一次酒，被同村里的人拿去镇上卖了些钱回来，那人还说，镇上的人非常喜欢这酒，浓香醇厚，酒中带着米香，并不十分辛辣，说是难得的好酒。自那时起，苏菱烟觉得自己说不准能靠酿酒为家里多赚些钱来。
　　这一次，苏菱烟想酿这酒给顾旭生喝，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呢？
　　苏菱烟双手托腮，眉眼间的素愁显而易见，苏菱烟心心念念，顾旭生…顾旭生…
　　花神会的这天，苏菱烟早早的起身梳妆，薄薄的唇上涂了蜜，杏眸里水波流转，一身水蓝色的齐腰襦裙越发显得人清媚无双。苏菱烟拿起盛有香烛纸钱的篮子，挽上苏母的胳膊，出了家门往南走去。往南行了三里地，便是每年花神会举办的地方了。
　　花神瑶姬娘娘庇佑江南女儿，生得一副好容貌，一双巧手织就天下闻名的苏锦，一颗玲珑心心念善福。
　　花神庵里花神殿，信男善女络绎不绝，苏菱烟与苏母上前进香。
　　苏菱烟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她看着面前的花神瑶姬像，闭上双眼，虔诚的许愿，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花神娘娘，小女子苏菱烟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再与那顾先生相见一面，求花神娘娘成全。
　　苏母怜爱的看着女儿，不知不觉间，十六年过去了，唉…岁月催人老，早该给菱烟寻门亲事了。
　　“娘，听说花神庵后的桃花开得正好，待会儿我们去赏桃花好不好？”苏菱烟摇着苏母的手臂撒娇道，苏母叹了口气：“这都多大了，居然还跟为娘的使小性子，不过天还早着，便依了你罢。”
　　苏菱烟开心的拍了拍手，说：“我就知道娘不会拒绝我的，赏花去喽！”
　　花神庵后的桃花林里，花色正好。一朵朵粉色的桃花绽放着笑魇。
　　听人说，折得这里的一株的桃枝送予心上人便可与其白头偕老，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菱烟走近一株桃花树下，压低一枝开满桃花的条枝凑上前去，轻嗅。桃花清淡的香味趁机钻进鼻腔里去。
　　如此倾城的女子，桃花见了也只有羞红了花瓣的份儿了。
　　顾旭生站在不远处恰好瞧到这一幕，不知是女子如花还是花如女子，他痴痴的看着，不自觉间已为她倾了心神。眼看她要转身离去，顾旭生急忙喊道：“苏姑娘！”
　　苏菱烟应声回眸，见是思念已久的顾先生，三分诧异七分惊喜，察觉他望向自己热烈的眼神，如玉的面上染上一缕红霞，苏菱烟站在原处忘记了回话，顾旭生走近她，他俯身作揖“苏姑娘，顾某今日承蒙花神娘娘庇佑得以与姑娘相见，不瞒姑娘，顾某爱慕姑娘已久，顾某冒轻浮之罪前来与姑娘表明一片痴心，不知姑娘可否给在下一个机会？顾某定会好好待你，不让姑娘失望。”
　　苏菱烟闻声惊得后退了一步，他喜欢我…他亦是喜欢我的……她扭捏着，双手绞着帕子，不知该如何回应，但惊喜之色是掩不住的，早已全都表露在脸上了，顾旭生见状大喜，“姑娘，顾某定当娶你为妻！”
　　苏菱烟听了这话，缓缓施了个万福，眉眼低垂，丹唇轻启：“自古以来，儿女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是你我能定的么...？
　　“苏姑娘无须多虑，顾某三日后定当前去提亲，苏姑娘一定要等我！顾某先告辞了，姑娘珍重。”顾旭生急忙作揖告辞，苏母走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两相情愿，如此，便许了他吧！
　　三日后，媒婆果真准时上门，苏菱烟藏在屋子里听苏母和媒婆的交谈，两个妇人商讨着顾旭生和苏菱烟的婚事，两个时辰之后，媒婆满脸欢喜的走了。
　　翌日，顾旭生带人过来提亲了，大大小小的礼盒，顾旭生无父无母人尽皆知，所以只好自己亲自来提亲，就连新娘子的礼服都准备好了，跟随进来的人打趣“顾先生看来当真是迫不及待的想把苏姑娘娶回家了”顾旭生脸皮薄，羞得满脸红云。
　　婚期在两个月后。
　　五月初九，宜嫁娶。
　　……
　　五月初七，朝廷下了文书，村头上张贴了皇榜：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如今敌国来袭扰我国土。特下此昭全国征兵，凡参军者，皆赐良田二亩，白银十两。如在战场立功者，则论功行赏！
　　钦此！
　　此皇榜一贴，村里的人惊了神色，生怕第二天就会有敌军打进来，村民们慌慌忙忙的回了家，大门深锁。
　　在苏家里，苏母和苏菱烟闲聊起这事，苏母叹了口气，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苏菱烟皱着眉头，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眉眼间传来刺痛，捏捏眉眼，疼痛稍稍缓解了。
　　五月初九凌晨里，苏菱烟早早的起身沐浴，穿嫁衣，梳妆。
　　苏母拿着一把红檀木梳子，梳理女儿的及腰秀发。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当一切准备齐全，天已亮起。
　　苏菱烟一袭绣有凤凰牡丹的嫁衣，云髻轻挽，两支兰花步摇叉住盖头，轻便而不失庄重。
　　扶着母亲的手，莲步轻移，弯身坐进大红花轿里。
　　花轿外
　　苏母端着贴着喜字的木盆往干燥的地面上泼了一盆水，乡里乡亲点起鞭炮，苏母倚靠在一人身旁，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花轿里
　　苏菱烟掀起盖头，透过花轿的窗口望向苏母，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视线渐渐模糊苏母的身影，眼泪终是忍不住砸了下来…
　　花轿一路北行，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来到繁盛镇。
　　苏菱烟好不容易止住了泪，这时听到随行街道上有人恭贺的声音，顾旭生高兴的大声回谢。
　　苏菱烟听了不由紧张的抓紧了喜服，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紧张无措间，已然到了顾旭生的家。
　　随着一声“恭迎新娘下轿”，一位喜娘将手伸到花轿里，苏菱烟将手搭在那人手上，任她扶着走出花轿，透过盖头看到他的家，红绸高挂。这时，一条红缎子塞到她手心里，她抓着这红缎子，微微侧过脸，便看到红缎子彼端的他，原本紧张的心情忽然间放松了下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话，映衬得应是两人今后的生活了吧？
　　跨火盆
　　换喜鞋
　　拜天地
　　礼成。
　　——“送入洞房！”
　　苏菱烟正被一群孩童乡亲簇拥着要走进后院的新房里，忽然被一道粗狂的声音打断了充满欢喜幸福的殿堂，众人诧异的转过身正想着看看哪个不知好歹的人居然大闹婚礼，却没想到的是四五个穿着浅灰色衣服的人，众人看着这些刁钻凶狠的官兵心里揣揣不安。
　　顾旭生走上前作揖问道：“不知各位军爷这是…”
　　带头的人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是顾旭生？跟我们走！”
　　话音一落，有人抖着胆子问：“你们要干嘛？今天是顾先生的大喜日子啊！”
　　“大喜日子？哼！国家现在正遭受外敌入侵，你们却在大摆宴席！明明有男丁却不报名参军你们这是无视朝廷！罪应处死！”带头人说着便拔出了别在腰间里的刀冲着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走近顾旭生作势要把顾旭生绑起来，娇弱的苏菱烟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她挤上前，护在顾旭生身前大声质问道：“我们不过是平民百姓，怎敢无视朝廷？！可皇榜上并没有写是个男人就必须去，你们这是强迫！跟辽帮又有何区别？！”
　　带头人见了不怒反笑：“哈哈，真没有想到在这种小地方居然还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告诉你，要么让你男人跟我们去参军奖赏少不了你们的，要么你跟本大爷走，把大爷伺候舒服了说不定我就放过你男人了哈哈！‘’
　　苏菱烟羞愤难忍，气的浑身发抖，顾旭生紧皱着眉头，眉眼间尽是不甘与无奈，他拉过苏菱烟，拥她入怀，她紧紧的抱住他“你是菱烟的夫君，不要走……”
　　眼泪淌到了顾旭生的衣服上，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来，顾旭生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娘子…苏菱烟…我…我们今天不作数，你另嫁他人罢！”
　　顾旭生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下来，不看她一眼，走向那几个人，低声说：“放过她，我跟你们走。”
　　苏菱烟扑向他死死的抱住着顾旭生，“不要！不要走！我不准你走！那是去打仗啊！你会死的！留下来留下来…”
　　顾旭生，苏菱烟已经和你拜了天地，如何不做数？
　　无论苏菱烟如何哀求，顾旭生终究还是走了，不顾苏菱烟声嘶力竭的哭喊，不顾身后众人的哀叹惊呼，离开了繁盛镇，那灼灼的桃花也在一夜间悉数凋零。
　　【后记】：
　　一群稚幼的孩童围绕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只听糯糯甜腻的声音问道：“婆婆 ，后来呢？顾旭生有没有回来？”
　　那个老妇人穿着一身陈旧的红色衣裳，似是一件陈旧的嫁衣。她轻叹了一声，缓缓开口说道：“后来啊…后来…唉，婆婆也不知道…”
　　后来，先生，你后来怎样了？
　　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家？
　　夕阳西垂，一群孩童散开，跑回了家。
　　老妇人站起身子拿起拐杖，颤颤巍巍的走进了一条青石板巷子，一鹤发苍颜的老先生和一个身穿麻衣布裳二十岁出头的男人从前面迎面而来，老妇人侧过身，听见那个小伙子问身边的老先生说：“爹，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这里风景真好。”
　　那个老先生似乎有些激动，他的声音听起来发颤：‘’我终于回到这里来了，四十多年啊…我终于回来了…”
　　老妇人转过身走进巷子，眼泪砸到青石板路上。
　　她走回家中，挖出四十年前的夏天埋在桃花树下的那坛酒，就树下而坐，背对着夕阳，慢慢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