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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破碎的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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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羽客一开始不叫黄羽客,他是没有名字的。烈霏拉着他的手推开烈府的大门,一道高大的身影迎出来,烈霏扑进他的怀里。那人用一只手搂住烈霏,把他抱到与自己视线平行的地方。黄羽客猜到那应该就是烈霏在路上跟他提到过的,他的父亲烈霖。他看着烈霏吊着烈霖的脖子咯咯笑着撒娇。黄羽客垂下眼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有那么一点儿嫉妒的,为那宠爱他的父亲。烈霏笑够了,挣开烈霖的臂弯,跳到地面抬头正好与黄羽客下斜的眼眸对上。他睁着一双明净的水眸,一如他们的初遇。那天他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黄羽客的。烈霏对黄羽客咧开嘴:“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有名字吗?”黄羽客摇摇头,烈霏拉住他的手左摇右晃地想让黄羽客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
自那以后,黄羽客就是黄羽客了。
2.
“师兄!”烈霏推开黄羽客的窗,手撑窗台翻进来。黄羽客放下笔,转身正好被烈霏扑了个满怀。他稳稳接住烈霏,感到他塞过来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枝李花,有的花瓣娇弱,禁不起他们这一撞,从花萼脱落,跌到少年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鞋尖上。李花是一次黄羽客告诉烈霏把果核埋进土里会长出树苗,烈霏听了到后院去刨了个坑,把一枚李子整个埋进了土里。第三年它终于冒出一个小小的嫩芽,碰巧是烈霏七岁生辰的翌日清晨,黄羽客正在练习烈宗剑法,被烈霏拖着手臂找到那棵小树苗。烈霏一把抱住他的腰,嘻嘻笑道这是师兄来我们家的第三年了。黄羽客被他这么猛地一扑,踉跄着向后退去,不偏不倚踩中那棵树苗。
树苗奄奄一息了好长一段时日,最后还是活了下来,几年过去长得歪歪扭扭,分杈很多。初春开花倒也是一片明艳动人。单是层层叠的碎花就足够遮挡出一片荫蔽。供少年在树下嬉戏玩闹。
“怎么折下来了?”黄羽客将那枝花与他最为珍重的剑摆在一起。“这几日又要下雨了,到那时什么花都得被打到泥里去,还不如在最灿烂的时候折下来。”
如他所言,当天下午阴云就挥退了日轮,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下得很慢,却毫不留情地把一树李花打得稀稀落落。待到阳光终于从云间再次露出已经是几天后了。烈霏和黄羽客经过廊下,指着一洼潴积在地的雨水和几片漂浮其上的花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被我说中了吧。”过后再补充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黄羽客眉梢一挑,拍了一下烈霏的肩:“你从哪里听来的?你才多大,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烈霏装模作样地打了个转:“门口阿姐们去河边洗衣都在唱的,难道不是在惋惜春光?”
暮春的光景也确实不剩下多少了,一日他们坐在李树下小憩,黄羽客眼看着新绿替代残花,只留几簇可怜的白仍攀在枝头。天气回暖,蒸掉那股沉闷的雨汽。他向后躺去,扭头正想告诉烈霏这件事,发现烈霏倚着树干睡着了。一瓣白自叶间落下,点缀在烈霏唇边。黄羽客呼吸一滞,屏息摘去烈霏嘴角花瓣。那抹白被黄羽客捏在手心里,他凝视烈霏紧闭的双唇,他们因少年的病体微微有些苍白。黄羽客不自觉将手覆上去轻轻拂过。烈霏的嘴唇很柔软,这让黄羽客像触电般醒过神。他连忙收回手,望向别处,却忍不住将抚过烈霏的手指贴在唇上。心跳快得异常,黄羽客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下来后又回头凑近烈霏,看着少年熟睡的姣好颜容。阳光透过绿叶细碎撒下,斑驳铺满了地面。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3.
烈霖死的那天也是在下雨。黄羽客抱着他的尸体恸哭,烈霏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颤抖着说不出话。他们俩都跪在地上,雨水浸湿衣衫,打到脸上,与泪水混合一齐流下。自那之后他们就分开了,几乎没再见过面。
烈霏挑战九千胜失败,消失了很多年。黄羽客怎么也找不到他。他回来时黄羽客仍练的是烈雨剑,而他暴雨心奴的称号也传得越来越令人闻风丧胆。黄羽客得知他灭了文家满门及八千食客是在初秋,灰蒙蒙的天空飘起堪比银毫的雨丝。他去找烈霏,天蓦然收了手,不久却落下豆大的雨珠,用力砸在地上,凿出一个个小泥坑。烈霏站在雨里,不遮也不躲,他没再佩剑,取而代之的是祆撒战镰。
黄羽客望着烈霏戴着的舞司头冠。分杈太多了。黄羽客想,这有点像烈府那棵李树,花开得倒漂亮,只是结出来的果子又小又酸。小烈霏曾摘下一颗放进嘴里,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他也再没碰过李子。黄羽客甚至生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不过被他自己否认了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对烈霏说什么,千言万语在看到烈霏孤身立在雨中的时候都被忘记了,他想打些腹稿,实际上只是发了一会儿呆,一点语言都没组织好,径直开口道:“你…”“师兄。”烈霏打断他,“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我杀了人,我杀了很多人,是我自己想杀的。”
黄羽客不再开口,他与暴雨心奴至此无话,圈雨井一役也不曾说上一句。黄羽客知道暴雨心奴对九千胜的执念与扭曲的爱意。地狱十八阵祭起时他虽然不在场,猜也能猜出那日暴雨心奴有多疯狂。
暴雨心奴看到他,眼睛里的焰火猛然腾起,他仰面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他一身衣袍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得苍白清癯。手中战镰反而一点没让人觉出主人曾经的病弱,劈头盖脸朝杜舞雩削去,视线却始终黏在黄羽客身上。暴雨心奴一点点靠近他,即使到了战镰的攻击范围内也没有立刻向他动手。
像是在等着黄羽客先对他刺出那一剑。
4.
黄羽客坐在屋顶上,暴雨心奴悄然行至他身后。“等我吗?我的好师兄?”
暴雨心奴坐在他身后,自顾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但比起这几百年他们之间没说上的还远远不够,说着说着又靠上来,黄羽客隔着衣料感受到他的体温,和他小时候一样低得可怕,情景早已大不相同。那些琐事不知怎么又引得他提起来烈霖,黄羽客眉头微蹙,提醒他烈霖的忌日是在后天。这是他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回复。暴雨心奴停顿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继续他的胡言乱语。他整个人都缠上来,伏在黄羽客肩头。黄羽客没有挥退他,他了解暴雨心奴,了解他那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暴雨心奴不急着杀他,他要黄羽客初三死,和烈霖在同一天。
黄羽客的思绪早飘到那个他们初遇的雨天,雨水温柔,没有雷声。烈霏撑着一把几乎和他等身长的伞,紧握住黄羽客的手,自作主张地用词里“一川烟草,满城烟絮,梅子黄时雨。”给他取名字。那个烈霏是他的烈霏,到现在也只有他还记得烈霏,其他人只知道那个背负上万条人命的暴雨心奴。“一度我以为,你会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暴雨心奴涂满黛蓝的指尖在祆撒战镰映射出寒光的锋刃上不轻不重地敲着,“记得以前师兄跟我开玩笑说,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我那时只觉得好笑,现在想来,竟不是笑话。”
“终究是我以为罢了。”
暴雨心奴用战镰破开黄羽客半边身子那一瞬间,他们的肩膀撞到一起。销撤下血水,就像这不过是从前他们常有的亲密,就像烈霏只是又一次撞进他的怀里。他们之间应该有一枝花。黄羽客心底有个想法转瞬即逝,而不是刀剑与伤口。没人再去想事情为何会演变成如今的兵戎相见,没必要且没人再愿去想。
暴雨心奴说黄羽客不知道烈霏有多喜欢他这双眼睛,有多喜欢他黄羽客。黄羽客根本不能理解暴雨心奴的爱与喜欢。他口口声声说爱九千胜,于是得不到就要人神共毁之。烈霏表现出来的可怕的独占欲同暴雨心奴不杀血亲不□□妇女的原则在时刻提醒黄羽客,他们一直是同一个人。这些在暴雨心奴将额头凑上他心口的刹那都变得无足轻重,如云烟般消散了。年少时朦胧的情愫在心底被埋藏沉淀百年后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心头。黄羽客用仅存的力气搭上暴雨心奴的后背,收紧手臂,发现他没有从前那么单薄,心跳平稳,却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壮。所有他的罪恶增加的是黄羽客心中对于他的愧疚,而没有将这份爱减去分毫。
5.
烈霏忙将嘴里才嚼了一下的李子吐出来。黄羽客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递上水壶,烈霏漱了漱口,被酸得眼睛都泛起水光,黄羽客捏捏他的脸:“看你以后还吃不吃。”
“师兄。”烈霏耷拉着脸,看上去恹恹的,“我听他们说,是不是把杈桠砍下来一些,果子就会甜一点啊?”
黄羽客捏够了,揉揉烈霏稍微有些红肿的脸颊:“也许吧,可它开花也怪好看的,砍它做什么。”想了想,又道:“再说李子本来就是酸的,再甜能甜到哪里去。”
黄羽客盯着那顶舞司头冠,是不是折下几根分杈,最后的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正如他所说的,本来就是酸的,再甜能甜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