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集》淮鸫

5、偷丹 【仙血散成

　　1.
　　他是门派里修为最高的道士。
　　今日他在海边，渡飞升前最后一次雷劫。
　　他御剑凌空而起，迎着天地间一片白闪闪的雷电。他衣衫已被雷劈得焦黑，心中却无半分退意。
　　最后一道闪电向他扑来——只要挨过这道闪电，他就能得道飞升，去往大道之界。
　　轰！
　　他硬生生浴闪电而过，雷电瞬间平息，四散拍打的潮水逐渐安静。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闭上双眼张开手臂，准备拥抱苍天……
　　可他没有迎来预想中的飞升，而是坠铅一般落下来。
　　背后插着一柄剑。

　　2.
　　他躺在地上，竭力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了一张脸。
　　是他最宠爱的徒弟。
　　“徒儿……？”
　　“师父师父，”徒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您。”
　　“什……”
　　“有了金丹，我就可以飞升成仙了！”
　　他的双眼蓦然睁大，此时潮水般的痛觉姗姗来迟，他才觉得丹田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他拼尽全力才勉强看到自己的丹田出，那里血肉翻开，血流满地，金丹已经没有了。
　　徒弟放声大笑，腾空而起。布满云翳的天空中缓缓打开，一束阳光打在徒弟身上，把他手上的血映得妖艳。
　　“师父，我一直在岸边等你渡过雷劫呢。果然……雷劫刚过，你必定还是脆弱的人身，只需要一剑把你打下来，再剖了你的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满脸血污，双眼无神地望着他那肆意开怀的徒弟。
　　“师父，你不应该成仙的，你连自己的金丹都护不住。”

　　3.
　　一朝转世，记忆犹存，只是过去的几百年修为尽废。
　　他问过自己，为什么那等小人可以成功飞升？他的杀孽还不足以将他拒于仙门之外吗？
　　还是说，偷了别人的金丹，就可以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
　　他无处可问，只得从头修炼。他相信，只要自己升入仙门，一定能找到那小人，讨回公道。
　　好在他前世早已悟道，这一世修得快些。三百年过去，他终于再次飞升，从人间进入了仙界。
　　一升仙，他也顾不上自己，遇见仙长们就问自己那徒弟的道号。
　　谁曾想，那几个仙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难道你认识他么？他仅用了三百年就修至合道，此等大能如此厉害，整个仙界都得敬他三分！”
　　他愣在原地。
　　三百年，从金丹到合道？
　　谁知道又偷了多少人的修为？
　　可他现在没有能力与之一战，只得忍气吞声，闭门修炼。
　　他偷得快，我修得比他更快！
　　道心稳定，一往无前，三百年方成合道。
　　他有了很多道友，门下也聚集了一些徒弟，更有了一批拥护者。而偷丹人这三百年却无进展，想是没有多少合道大能能够让他窃走修为。
　　于是昭告仙界，他要找偷丹人寻仇。

　　4.
　　合道之间的对峙，仙门众人济济一堂。
　　有许多人听了他的故事，对偷丹人恨之入骨，于堂前大骂偷丹者。可他们的声音竟被压过去了，对面偷丹人身后的队伍竟异常庞大。他们围绕在他们的合道大能身边，要拥护那个小人。
　　“偷金丹的事又没有证据，我们还没说你血口喷人！”
　　“被偷了金丹还一点都不着急地从头练起，我看你才是想来占便宜。”
　　“偷了又怎样，人家还把那枚金丹炼成合道，你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你还应该说谢谢呢！”
　　“说不定是想出名，就凭他自己可没办法有这么大名气……”
　　他气得浑身发抖，而偷丹者笑意更甚。
　　双方不停对轰，有些围观的小仙也开始窃窃私语。
　　“人家偷没偷丹还是没确定的事儿呢……”
　　“偷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现在两个人不都是合道吗……”
　　“只要他平时讲道讲得好就行了，金丹是谁的又不关我事……”
　　他终于忍不住了，催动功法，雷电直朝偷丹人而去。

　　5.
　　此战，两败俱伤。
　　合道大能之间的对决，到最后已经无人能插入战局。他们从天打到海再打回天，所过之处百草枯萎。
　　那偷丹人一身修为也是偷的，果然比他略逊一筹。他把偷丹人压倒在地，一把剖开丹田，把自己的金丹取了回来。
　　可他自己也奄奄一息。在偷丹人咽气后，他也只剩睁开眼睛的力气。
　　他的耳中突然传来来自神界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拼命杀他，你造的杀孽让你无法活，更不用说成神。”
　　“不……”他捏着手中金灿灿的小丹，“求道得道，我所寻的是公义……他偷丹，就应该还……”
　　“真的有公义么？你在求公义的时候，那些小仙是怎么对你的？”
　　“无妨……”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天地公义仍在……很多人没有了，可还有人多人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属于自己的金丹，缓缓闭上眼睛。
　　仙血散成一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