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罢》looya

1、灰色 心灰意冷念

　　冷徒墨办完所有事宜，从戒毒所缓缓走了出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高跟鞋没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撞击地面，给人一种无能为力极尽失落的感觉。人间四月，再美不过。春花烂漫，万物欣然。然而美景配上万念俱灰的哀情，再好的风景也与人无关。脑中倒回这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徒墨黯然神伤。
　　她今年23岁了，从17岁开始，苦心经营养父母的留给自闭症弟弟的小茶馆。六年前的她，孤立无援，还答应了养父母照顾弟弟一辈子，整日失眠，忧虑不止。
　　直到一天凌晨，她不堪重负，冲出门去，来到离家最近的海边，想要一了百了。就在她迈进冰凉的海水中的瞬间，身后传来男童刺耳的尖叫声。是她的弟弟，一路尾随她而来，孤苦伶仃，活在一个人的小世界里的七岁的小男孩。冷徒墨看了一眼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大海，悄悄地把年少的自己揉碎成灰，撒进大海，转身牵住弟弟的手，走回家的方向。从那刻起，冷徒墨的青春时代早早地结束了。
　　六年来，贫苦的生活在她的拼尽全力之下有了好转，她提前一年参加高考，一举考入国内一等政法大学，两年破格完成本硕连读政法金融管理双学位，19岁回到海城，成为海市最年轻的金牌律师，年入百万。可没想到好的生活只维持了四年，就遭到了晴天霹雳，她的弟弟，冷莫奇，聚众吸毒，被强制关进戒毒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徒墨觉得，她的世界，她的生活，从此变成灰色，再无色彩。
　　一切还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她叫做莫离，十七岁生日的那天，湛蓝的天空像一条澄净的河流，世间人们许下的美好心愿化作一朵朵胖乎乎的棉花糖，随着蓝色的微波恣意飘荡。
　　可她从学校进家门的那刻起，心情就注定不会因为天气而有所改变。她的养父，极其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了呼吸；她的养母，虚弱地倚在床旁边的摇椅上，手紧紧地攥着她弟弟莫奇的小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以全部生命和伟大的母爱，无声地跟唯一的亲生儿子告别。老旧的茶几上，摊放着两张病历证明。
　　徒墨走向茶几，拿起上面的两页纸，端详起来，然后，身体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艾滋病!!!怎么会？
　　“妈，这是怎么回事？爸为什么？你又为什么——”莫离的声音因为接受不了现实的冲击和源源不断的悲伤侵略而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总来茶馆的张别燕，你知道吧。她做那个行当身上不干净，可是你爸他贪图美色跟她混在一起，然后又传染给了我!他自暴自弃，死了活该!”林萍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仿佛随时也要离开她和弟弟一样。
　　“阿离，妈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亲弟弟的下落。尽管你问我无数次你弟弟的下落，我和你爸也没松过口，妈知道这件事上你一直怨我们。可是爸妈没办法，当初去福利院领养你，爸妈是真的负担不起三个孩子，更何况，你弟弟他那么小，而奇奇他，又是个自闭症。爸妈领养你的目的，也是看你温柔漂亮，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和力，那么讨人喜欢。”
　　“妈，你不要担心，艾滋病就是听上去可怕，其实它 ，它，并不一定就是绝症了。世界现在发展这么快，说不定将来，不是将来，是马上，马上就研究出药来专门治这个病呢，一定会的，妈，妈，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手怎么这么冰啊！我带你去医院。”徒墨蹲在林萍面前，努力暖着她的另一只手。
　　“来不及了，小墨，你答应妈，跟妈发誓，从今天起，世界上你就只有莫奇这一个弟弟，照顾他一辈子，忘记其他人的存在!”
　　“妈!你不要胡说，我带你去医院，一定有办法救你，我不念书了，我去打工，我一点能治好你的病，照顾好奇奇。”
　　“来不及了!妈把你爸剩下的半瓶喝了，硬撑着一口气，就是等你回来。等你答应我，从今以后照顾奇奇一辈子，从今以后，只为你们姐弟两个活着，再没有其他人——”
　　噗——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有几滴溅到莫奇的身上，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面，一言不发，他已经十岁了，可是从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笑过一次。
　　“妈!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留下我和奇奇，不要，求求你，求求你!”那种被抛弃之后，孤身一人的感受，徒墨再熟悉不过，在她还是冷徒墨的时候，她被她的亲生母亲扔在福利院门口，抛弃，漫长的等待，无依无靠的孤独感，她受够了!
　　“奇奇，妈要死了，你快跟她说句话，说句话好吗！姐姐求你了！”冷徒墨崩溃地嚎啕大哭，哭得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她感觉到母亲的身体缓缓滑下摇椅，然后，无声无息，整个茶馆只有莫离撕心裂肺的哭声!
　　再然后，徒墨哭晕了过去，她没有听见看见的是，莫奇走到她身边，蹲下小小的身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然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姐姐，不哭。”
　　生而为人，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叮铃叮铃——手机弹框出海市最新时事新闻，柳雄市长八年前杀人剜心罪行败露，检察官女儿于今日大义灭亲送父入狱！！！
　　柳秋音，市长千金，最年轻优秀的检察官，她的大学同学兼最好的闺蜜。怎么会？冷徒墨强打精神，打开车门，黑色的高跟鞋将油门一踩到底，飞速开往海市的别墅区。御乾别墅的大门紧闭，柳秋音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冷徒墨别无他法只好自行解开大门的密码锁。0416，秋音的生日。
　　就在冷徒墨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颈部突然受到一记重击，当即晕了过去。
　　“父亲，人抓到了。”
　　“很好。”
　　压低的鸭舌帽遮去了男人大部分的面容，露出刀削般堪称完美白皙的下颌，男人单手毫不费力地扛起冷徒墨，塞进不知型号也没有车牌号的高级黑色轿车里，干脆利落，绝尘而去。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就在车子离开的五分钟后，一台白色卡宴停在御乾别墅门口，这台白色定制卡宴世界上只有一台，车主是十六岁时以一曲“天命”响彻意大利最高音乐殿堂的天才音乐家欧阳追忆。
　　0416，八年过去了，别墅的密码依旧没变。欧阳追忆急匆匆地推门而入，一路疾行穿过花园小径，跑进别墅中。昔日明亮宽敞的客厅此时一片狼藉，欧阳追忆环顾四周，唯独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书房，卧室，花房，都没有！只剩下紧锁着门的浴室，欧阳追忆等不及找寻钥匙了，重重的一脚踢向门的方向，浴室的门应声而开。
　　“音音！”
　　柳秋音安静地躺在浴缸中，水漫过她的整个身子，白色的药瓶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追忆跨入池中一把抱起面无血色的柳秋音，火速去往最近的医院。
　　“音音，哥哥在，别怕。”

　　另一边，冷徒墨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被软禁在一间不见光亮的地下室中，双手手脚都被绳子紧紧地束着动弹不得，手机和随身物品也都不翼而飞。
　　“醒了？”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绑架加软禁，我可以告到你坐穿牢底。”
　　“不愧是检察官，临危不惧。柳小姐你好，我是司野。”
　　冷徒墨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看来是把她当成秋音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闯入御乾别墅绑架检察官，关键是还没有惊动别墅中以戒备森严著称的一级保全系统，可见来者不善，而且背后势力非同小可。
　　“开门见山吧，你绑我来想做什么？”
　　司野眉头蹙起，察觉到一丝的异样。柳秋音是市长千金，从小就生活在柳雄的羽翼之下，如同未经风雨的温室花朵。可角落里的女人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反倒冷静得出奇，令人费解。
　　“你是柳秋音吗？”
　　“先生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多年的律师生涯让徒墨养成了很强的语言逻辑感，甚至有一点强迫症。
　　“你的父亲柳雄，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他。”
　　“那不好意思了，我不是柳秋音，先生要是想请教柳伯父，还是直接去拜访他比较好。”
　　“你不是柳秋音怎么会出现在御乾别墅，又怎么会知道别墅大门的密码呢？柳小姐，我没时间和你玩游戏，知道吗？”
　　司野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直直看向徒墨，眼神狠厉而老道，打量着黑暗中的临危不惧的淡定女人。
　　“我的包里有证件，先生一看便知，我和先生一样也没时间开玩笑。”
　　“少爷，抓错了，她真的不是柳秋音，她是金牌律师冷徒墨。”
　　“那真正的柳秋音呢？”
　　“我们找遍了海市，都没有找到正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告诉斜阳，立即封锁海关。”
　　“是，少爷，这个女人怎么处置？”
　　“看好她。”
　　“等等——司先生既然抓错了人，就应该弥补过失，尽快放人才对吧。”
　　“也许没抓错呢，好好招待冷律师。”司野打开地下室的灯，回头看了一眼因突然的强光照射闭上眼睛的女人，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嘴角，而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