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润玉后传---伴龙记》雅笛

40、凡世情缘

　　庐州城依山傍水，城门高耸，庄严中透着灵秀。坚固的城墙上依稀可以看到守卫兵士身上的锃亮铠甲。看来，这是凡间一座重要城市。

　　进了内城，我随着严师爷走在宽敞的马路上，只见民居商铺的建筑都很有特色，古朴典雅，整个城市布局也很整齐。可谓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好一个繁华盛世！

　　经过一个包子铺，我停了下来。胃很会抓住时机地大声抗议起来。我正想跟严师爷借点零钱买两个包子，却见小二过来赶我，“去去去，烂婆娘！你这张脸不要出来吓唬人，把我家客人都吓跑了！”

　　我倒是被小二吓了一跳。严师爷见状，冲着那小二吼了声，“这女人是员外家的。连我家员外的脸也不给了？”小二赶紧换了张笑脸，“诶呦，严师爷！您咋站在这儿呢？还不往里请。我挑两笼最好的给你们送去嘞。”

　　严师爷看了我一眼，转头说道，“拿两个给这女人先吃上，再装两笼我带回员外府上去。”

　　我们从员外府的侧门进到下人住的偏院，安排好房间。我跟另外五名丫鬟婆子住在一间屋子。床铺靠近门口，开门时有些冷，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管事婆给我送了三套仆人的衣服和被褥。这些衣服虽然看上去很朴素，但是制作精良。说得好听点就是“古朴简约风”。事实证明严师爷是有远见的，收拾停当后，已经过了饭点，他给我留了一笼包子当作晚饭。这是一星期里我吃到的第一顿正常食物。

　　终于，在来到凡间的第一个星期内，我基本解决了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第一层：有饭吃、有衣穿、有基本的卫生条件、有安全的地方睡觉。

　　晚上，我放下发髻，忽然看到手中把玩的那根木头簪子上，竟刻的是个蜣螂。这个发簪，一定是阿菁送过来的。那么，又是谁让阿菁送给我的呢？我的鼻子酸了一下，硬生生把所有升腾起来的情绪压了回去，然后躺到床上。

　　多日来第一次轻松地躺下，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在八卦，我竟感到很幸福。活着，真好。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在庄府，我话不多，只是仔细观察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个旁观者。

　　庄府上上下下好几百号人，是个大家族。庄员外的父母和妻子皆已过世。膝下一子一女，都已成婚。前些年，庄府内务都是夫人管着。可是去年，夫人突发疾病，也一命呜呼了。幸好，儿媳严氏接过了内务这个重担，又有兄长严师爷帮着，至今庄府上下还算是井井有条。

　　以往庄员外很有商业头脑，经营着多项产业：粮食、养殖、布匹和多家旅店，在整个庐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自从夫人去世后，庄员外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沉迷于炼金之道。家族的外部事务基本上被庄家独子接管了。几个婆子说，男人老了，容易没了主心骨，就得娶个老婆管着伺候着才行。

　　严师爷帮着他妹妹严氏管理庄府上下的吃穿用度。刚过年不久，核对统计去年一年的花销是他交给我的任务。其实这些事情，搁在地球，一个记账软件、甚至一个电子表格就搞定了。而在这里，我面对的是几大摞厚厚的账簿。幸好我天生对数字敏感，看到一大堆数字，还真有老鼠掉进米缸的快感。人肉计算机辛苦又快乐地工作了好几天，先核对了各个帐本上的数字，然后将收入和支出归类，画出了几个饼图，这样过去一年进出庄府的分类一目了然。

　　我将这图呈现给严师爷的时候，他稍稍露出了吃惊的样子，然后淡淡地表扬了我几句，拿着我的饼图，走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带我去前院，也就是少爷他们办公的地方。那里也有个账房，更大、人更多。他让几个账房先生把去年的帐本收拾出来给我，让我做跟先前内务帐本一样的图。这次工作量巨大，我整整忙活了一个星期。总算，在放假之前把图画好了。他照样点点头，没说什么，拿着图就走了。

　　庄府的下人们每半个月放一天假，可以自由活动。放假前一天是领工钱的日子。整个庄府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我的半月工钱是五十文。因为不需要额外花销，也无需缴税，所以这就是纯粹的零花钱了。我听别人说，给庄府做下人，可是方圆几十里挤破头的工作。

　　我拿着一把铜钱，心想，还是出门儿体验一下生活，犒劳犒劳自己吧。于是，我加入了庄府一大帮子丫头婆子逛街血拼的队伍。这里的女人，都是先在布店买了布，自己回家做衣服，或者去裁缝那里定制。我挑了一段水绿色的真丝缎子，跟裁缝嘱咐了要立领收腰合身，我不想显得臃肿。领口绣上一朵红玫瑰。出了裁缝店，又直奔脂粉店买了点去疤痕的药膏和妆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工作稳定，心情放松，疤痕渐渐褪去，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我开始每日早上起来晨跑。下人无事不能出门，我便沿着后院跑十圈。我坚持做俯卧撑和平板支撑，引来众人围观。我毫不介意，耐心跟大家解释跑步和健身的好处。后来，竟然有人跟我一起跑一起健身了。随着健身的好处渐渐被传扬开来，跟着我一起健身的人越来越多。有好几次我看到严师爷站在一旁对我颔首微笑。

　　之后的几日，他跟我说话的次数更多了。我也继续抛出了几项新式图表，画出了按月计算的各项收入支出趋势图，并按照季节性给出了大致的预计。我明显感到，他在我身上放的工作量加大了，于是提出加工资的要求。我知道账房先生每半月收入是我的三倍还多。他说考虑考虑，并没有答应。我知道，我只是个临时短工，连当地户口也没有。在这个国度，没有户口是不能做长期工作的。不管怎样，争取还是腰争取的，于是很诚恳地问他，“先生，凭心而论，我做的事跟其他账房先生比起来，如何？”

　　“做得甚好。只是他们已为庄家服务多年，况且你一介女流之辈，岂能跟他们相比？”

　　原来我是碰到职业天花板了。这里的世风比天界还保守。天界的职位除了天帝的位置之外，并没有对女性有所限制，你看斗姆元君都做到常委了。看来硬碰硬是不行的，还需采取迂回策略。于是我说，“先生既然觉得我做得不错，那还是劳烦先生为我办了那户籍吧，这样我可以换成长工。”

　　他见左右无人，走近了对我说，“其实，我早对你有意。我家虽已有正室，但你若嫁与我，我绝不会亏待你。况且，进了我家门，你也无须出来做下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迈离他一步，很客气地说，“丹玫怎敢高攀先生。我早已不考虑嫁娶之事，只求找个地方安居乐业。还请先生成全。”

　　他的脸有点红，尴尬地咳了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以后再说。”然后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本月末放假之时，我就可以拿到新做的裙子了。心里还真的很期待呢。裁缝店里，老中青三代女生们叽叽喳喳，几千只鸭子吵得裁缝直揉太阳穴，只有看到铜钱进账时才喜笑颜开。

　　我从更衣间里出来时，好几个女生都不经意地流露出了赞叹的眼神。我那裙子的剪裁，在当朝算是相当大胆了。红玫瑰绣在水绿底色的衬托下显得很妖娆神秘。裁缝店很会做生意，旁边开了个珠宝首饰专柜。小女生们帮我挑了一对仿翡翠的耳坠，和一个绿玉簪子。我收了耳坠，说，“谢谢姐妹们，簪子我戴现在的就好。”

　　穿着新裙子，带着新耳坠，沐浴在晚春温暖的阳光下，沉浸于周围姐妹们艳羡的目光中，我的心情无比舒畅。女人啊，就是要时不时的，在自己乐意的时候，穿得美美的，打扮得美美的，取悦自己。

　　又一次，我在街市上看到了锦觅。这次她还是一个人带着儿子，未施粉黛，显得面容憔悴。如果能说动她带我回天界。。。机不再失，失不再来。我快步走到她面前，喊道，“锦觅！”

　　锦觅大吃一惊，打量了我一眼。“你认错人了。”她说。

　　“我能跟你聊聊么？我做过花神。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她迟疑了一秒，继续装傻，“什么花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神之位现在空缺，你可有意？”我孤注一掷，投了个赌注。

　　她又怔了几秒钟，垂下了眼帘，说了句“别来找我”，然后拽着儿子匆匆离开了。

　　碰了个钉子，我并没有气馁。至少我现在身体康健、衣食无忧。只要稳扎稳打，实现那个虫洞旅行的梦想也不是没有可能。“虫洞旅行”，如此荒诞，却又如此真切，我摇摇头，笑了。

　　华灯初上，我回到庄府的员工宿舍，看见大家都在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我心情格外好，舍不得脱下漂亮的裙子，一边铺床，一边哼起了“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大家似乎喜欢听我哼歌，渐渐地安静下来听我的歌声，虽然她们并不能听懂歌词，但她们一定能够听出我愉快的心情。

　　正在自我陶醉中，忽听到窗外一个男子轻咳了一声。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一个年长点的婆子轻轻说了句，“老爷！”

　　“是谁在此喧哗？”那声音自带威严，我看到刚才那婆子对我努努嘴，意思要我出去回话。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出了屋门。“是我。”来到他跟前，我微微万福，然后抬头看着他。

　　来人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双目炯炯有神，只是鬓角有些风霜，身穿一件青色丝缎长袍，头戴方巾，一股贵气自然而然地飘逸在他四周。

　　“报上姓名。”

　　“我姓沈名丹玫。”

　　“放肆！主人面前，竟不自称奴婢！”

　　“老爷有所不知，我非奴婢，而是在顾师爷手下当差。”

　　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浑身不舒服。我赶紧打个圆场，“方才与同伴嬉笑，便唱了起来，打扰到老爷，还望恕罪。若无事，我就回房了。老爷继续逛哈。”我正准备抬脚撤退，只听到他说道，“你唱得不错，很像拙荆。”

　　我愣在了那里，他继续说道，“可否去我院中，继续唱？”

　　我傻眼了。这是什么梗？要我当他亡妻的替身？

　　“老爷思念夫人，我心情可以理解。只是天色已晚，我明日还要很早上工。况且，我也没有什么准备。过几日，我准备几首曲目专门为老爷献唱。”我很委婉地谢绝了他。

　　他走近我，居高临下审视我。我被如此近距离的逼近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人有病啊，看什么呢。忽然，他猛地往后撤了两步，“罢了！”他说着，飞快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我长出一口气，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回到房里，没有理会周围丫鬟婆子不可思议的目光和交头接耳，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刚进账房，就见顾师爷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我跟前，“听说老爷去你院子了？”我点点头。这消息穿得真快。

　　“怪不得，”他说，“原来你另有计划。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啊。”

　　我心生厌恶，抬起头，很严肃地对他说，“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

　　“我没别的意思。日后发迹了，还要仰仗你呢。”他说得很轻松。我笑了，这个人倒也直接，那我就不客气了，“是我要仰仗先生才是。不知那户籍和涨工钱的事，先生可否帮忙呢？”

　　一夜之间，我的身价涨了。不是因为我的能力和工作成果，而是因为被老爷看中了。我不禁苦笑。顾师爷同意了我办户籍的事，给我写了封介绍信，准了我半天假，让我自己去衙门办理手续。

　　走在街上，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回过头又看不到什么。庄员外府在城西北角，而州府衙门在正南门。我需要走不少路。走着走着，只见我前方后左右都被马车挡住。我想从马车间的缝隙里钻出去，却被一双大手勒住了脖子、捂住了嘴。我自然奋力抵抗，又踢又打。就在此时，从背后走出来一个黑衣人，手里拿了把短剑朝我胸口便刺。我心想完了，死定了！

　　就在这时，我只觉得有一颗原子弹在我头顶升腾开来。下一秒，我只觉得大地颤了一下，接着一阵狂风向我四周吹开去，掀掉了马车帘子，连马匹都站立不稳，跪了下来。我背后和我跟前的两个杀手都跌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我赶紧从歪歪扭扭的马车之间钻了出来，飞奔向了员外府的大门。门口的伙计认识我，可也不能让我直接就这么冲进去。“姐姐，你得走侧门。这不合规矩。”他好心提醒我。我只是惊恐万状，浑身发抖，蹲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时，府门开了，青色袍裾的一角映入眼帘。“扶她进来！”

　　“是，老爷！”那伙计一直架着我的胳膊，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庭院。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就记得自己被扶着，跨进了房门，然后在床上躺平了。

　　等我醒来，只见庄员外坐在床边，凝视着我，手里握着我的发簪。

　　我此时也顾不得他有什么企图，央求道，“老爷，刚才有两个人要杀我。”

　　“不要慌，你把事情讲一遍。”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安神的功效。我竟很快定下了心神，捋了捋思绪，跟他说了一遍在去衙门的路上发生的经过。

　　“你最近可曾经得罪过什么人？”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摇摇头。

　　“你要说实话。”他似乎并不相信我。“你从何处来，家中有何人，可曾婚配？为何你能写会算，会画出那些奇怪的数图？你若要我护你，就不要再掩藏了。”

　　我要是告诉他，我从天界来，或者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他会不会认为我是疯子把我赶走呢？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这些。于是我只好编一个新的谎言。

　　“禀告老爷，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从一片树林里醒来，无家无室无亲无友。对了，我设法在一家农户家借宿过。那家男人叫庄二，女人叫庄二媳妇。他们说是你家的佃户。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之后我来到了庐州城，碰到了顾师爷。他便将我招了进来。”

　　“罢了。”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发簪。我仔细一看，这根发簪像是被烧过了，已从原木的棕黄色变成了漆黑。发簪头上雕刻的蜣螂甲壳豁了一个口子。

　　“老爷，可否将我的发簪归还于我。”我有点心疼这个发簪。

　　他将发簪递到我手里，顺道握住了我的手，我使劲想撤回，却被他握得紧紧地。我还感到，他手里不光有我的发簪，还有一片什么薄薄的微微卷曲的物什。

　　我大惊，瞪着他的眼睛。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我几乎要叫出声，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嘴唇。这个熟悉的动作，那人曾经做过很多次。这就是他了。

　　我强装镇定，知道此刻不能多言。

　　“这发簪你收好了。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我多部署些家丁在附近守候。”

　　我点点头，手里紧握着发簪。他转身离开，我却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在老爷的卧房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我的精神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平静。据服侍我的丫鬟说，老爷这几天都在书房就寝。把卧房让给一个下人睡，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丫鬟们都恭喜我，说好事将近了。

　　终于，在消失了几天后，他重新出现在我跟前。“为我唱首歌吧。”于是，我的献唱生涯正式开始了。

　　几天内，我为他唱了所有我会的歌。然后，他向全府的人宣布，他要迎娶我。

　　我穿着鲜红的嫁衣，蒙着盖头，头上依然带着那支烧焦的发簪。

　　盖头被慢慢掀开，他握住我的手，我又感到了那片龙鳞。

　　“夫人。”

　　“相公。”

　　我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