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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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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软团子乱七八糟说着话的功夫,已有旁的几个上书房弟子簇拥着钥监前来。有眼尖的一下就瞥上了万宜,咧嘴一笑,那些尚未出口的话在往日里早已操练过上千遍,几乎不用主人做多指挥,就摩拳擦掌起来,只待那两片薄唇开合,就要冲出去霍霍磨人。
那口含神武的小子用肩撞了撞同行人,又取斜蔑的眼神做引,像是要天底万物的人事尽数注意到万宜,好让他舒舒服服演上一番万人叫好的刀俎鱼肉的好戏。
他开口了,“哟,你们瞧呀,那可不是宫外爬回来的野种嘛!你们可曾见过哪条野狗会读书识字的?都没有吧!可这不要脸的杂碎呐,就是要摆出一副勤奋模样来引得父皇关注呢!”
真龙之子,说起氓言匪语来,倒是没了半分平日里自持的尊贵气度,周遭起起伏伏响起附和之语,可笑那人还沾沾自喜。
在这宫里头啊,谁的良知心窍捧出来还能圆满的瞧上一眼?可不都做成了识风旗,上头吹东风,底下可跑的比上面快,也就这一点上,宫人异常积极。
这不,还没等上半刻,就有皇子的跟班踱了出来,要走到万宜跟前去。很快他就发现了百忌,这下可不得了了。
跟班扯开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哟,我就说野狗哪还知道上进呢!原来是早早儿的来这同外男厮混!上书房乃庄严之地,这会儿可都被你糟蹋咯!”
不过都才垂髫,一个却早已知晓用世间最狠厉的话语伤人,而另一个,却早已被秽语千刀万剐过数遍罢了。
万宜被这些话一字一针的扎进心里,那熟悉但仍未习惯的疼痛激的她眼眶生疼。她垂着头,不愿看他们谁一眼。只站起身,拎着食盒牵起百忌就想走。
那跟班又怎会轻易放过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将上去,一把将万宜推倒在地,而后又是难得迅疾的一脚踩在万宜的小手上,使劲的碾着,“刚刚是这只手碰了男人?脏了,我帮你洗洗!”
万宜痛的嘴唇直抖,只好拼死咬住,不让自己痛哭出声来。
身旁的百忌早就气的炸毛,小拳头一握,也不管身量是不是比人矮上一截,只紧抿着唇,使劲向前冲去,一心想着用头把这混蛋撞到护城河去才好!
百忌身板小力量倒还不弱,倒真把那毫无防备跟班撞了个屁股墩。他稳了稳步伐,又伸出小拳头使劲地往眼前不是东西的东西身上砸,边打还边说,“不准欺负我师傅!你们这群混蛋!表面上道猫岸然,心眼儿比老鼠还坏!你,你们都不配用猫这个字!”
跟班这下算是缓过神来了,只觉自己丢了面儿,面子可是比天还大的事!他还不得找回来!
于是百忌自然是没讨到好,被跟班那虎虎生风的一拳锤在右脸上,差点没晕过去。他糯米团儿似的小脸眼看就要架不住第二锤了,万宜忍痛扑了过去,把他结结实实的护在了怀里。
方才以皇子为首的那群人此刻早笑弯了腰,都嘻嘻哈哈的的给跟班助阵,谁的脚步都不带往前挪一下的。而那已至束发的钥监,也丝毫不觉这眼前闹剧有何荒唐,他身边的这群人可都是宫里宫外集权者的宝贝疙瘩,他要做的,不过是供着他们便是了。
万宜的怀抱对百忌来说异常的柔软,但他小小的内心世界此时却轰然变化,他还不太清楚为什么心尖尖儿上会泛起一丝疼痛,明明刚刚那泼皮只是打到他的脸罢了。
百忌心里难受,只能拼命的大喊,“你别打她!你不准打她!我可是国师!天定的国师!听到了吗!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去给天上的神仙说,让他们降罪于你!让你一辈子不能行好运!”
这下跟班的动作倒是缓了下来,他不惧旁的,可对这无从知晓的天,反而不敢冒犯,谁知道这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想在三皇子面前出出彩,并不想真赌上自个儿一辈子的气运。
百忌的声儿跟鞭炮似的,倒也窜进了三皇子的耳里。三皇子透过混乱睨了百忌一眼,若有所思的拧起了眉,待跟班停下动作,他也便摆出一副意尽了的模样,挥挥手将人都带走了。
百忌见唬住了他们,心底也没半分雀跃,只小心翼翼地托起面前瘦小的人儿,满身满脸的污秽也顾不上管了。
万宜本就着了凉,腹中饥饿还受了拳脚,早撑不住昏厥了过去。百忌想将她带离上书房,又怎奈小身板还抱不动,只恨得他捶地顿足,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吃三碗饭!
万宜的手冰的瘆人,百忌无意间碰到都给吓得不行,手忙脚乱的脱了道袍牢牢裹住了她,嘴里还不住的唤道:“师傅师傅,你快醒醒呀!”
待到细小的冰凌轻轻凝上了百忌纤长的睫毛,万宜终于醒了过来。
百忌这才惊喜的笑了开来,脸上的泪痕同泥污掺成了一道,像极了不慎掉落在地的黑泥丸子。
万宜怕他担心,费力的咧开嘴笑了笑,百忌见她这幅模样,心下一窒,又快憋不住要嚎啕大哭了。
百忌瘪着嘴闷声抽泣,那小模样,看得万宜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让他别伤心边好。
“道,道士,你刚刚有个词说错了,是道貌岸然,不是道猫岸然,哦。”万宜不怎么会安慰人,心念紊乱间倒胡乱说了这些,最后还为了显得轻柔,别捏的加上了一个“哦”字。
百忌还一心懊恼自个儿太过软弱,倒没把万宜的话听进去,只握着小拳头,恨恨地闷声说,“我就应该当大官!师兄说过,当了大官就没人敢欺负了!”
万宜微微凝起眉头,能不被人欺负这句话,于她而言有太大的吸引力了。她半信半疑的问百忌道,“当了大官……真的能不被欺负了?”
百忌这会儿回答的倒是快,他看着眼前花猫似的万宜,肯定的说,“对!我师兄就是这么说的!而且最好还是当御史,御史谁都能管,连我们修卦院的事都能说上一嘴!”
万宜心下顿时一片敞亮,未来的人生于她而言本是茫茫,这些年岁积攒下来的苦痛甚至常常在夜深人静孤鸦啼时逼得她欲去往生。可现下有人告诉她,她可以活下去,甚至可以活的有尊严,这就不只是几句无心之言罢了,而是她的希望。她想,她或许有机会,看看接下来的人生。
万宜尚在心间描绘难能一见的康庄大道,百忌思绪却早已转了几圈,现下又烦上了上书房,“若这里头全是那样的泼皮无赖,那简直太对不住我的期望了!我原以为能在这看上几页经史子集,现下我都不想踏进去了!”百忌愤愤然地口水横飞,甫一提到经典又戳中了他的伤心处,他萎靡的耷拉下肩膀,委屈呢喃,“我真的好想看书啊……能摸摸也好啊……”
万宜被他引回了神,她看着眼前整个人气质都矮了一圈的面团儿,到底是不忍心让他失望。她勉力站起身来,伸出手去牵百忌,“走,我屋里头有些藏书,我去寻几本给你看。”
百忌闻言眼神都泛起光来,可他视线一转,万宜右手手掌的鲜红却分外的刺目,“你的手……”
万宜不自在的缩了缩手,瘦弱如箸的几根手指虚虚挡住了那摊殷红,“不碍事的,我们快些走吧。”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她还不太习惯。
百忌微微咬住唇,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万宜的指尖。她的指尖仍然冰凉,那股凉意顺着两人相连的手掌,迅速蔓延到了百忌的眉心。
他松开手,使出吃奶的劲从道袍上撕下一角,轻柔地覆在万宜受伤的掌心上。他这才牵住万宜的小手,悄声说道,“走吧。”
若是有与他相熟的人在这儿,怕是要惊诧上几分了,因为这是没有烦恼的小面团国师,第一次情绪难辨的说话。
万宜同百忌相互搀扶着回了寝殿,在殿门口时,万宜停下脚步,有些为难的看了百忌一眼。女子闺房,男子是不能擅入的。
百忌见她不再动作,歪头疑惑地看着她。许是万宜的脸色太过纠结,又许是百忌本就是玲珑心窍,即便是从无人与他说教些什么。
百忌小心松开了万宜的手,还托着将那手好好的放回了万宜的腿侧,这般做法后他才对万宜说,“你进去替我拿书?我就在外头等你。你手受伤了,别给我拿太重太厚的,一本就够啦,多了说不定乏味的让我打消了成为儒学大道士的念头哦!”说完还故作认真的点点头,仿佛对自己的说法很是认同。
万宜终是被他逗笑了,很快跑进殿去替他寻书。饶是百忌那么说,万宜还是给他拿了厚厚的四五本,手上的伤口被重压后又渗出了点血。
百忌见她颤颤巍巍地抱着书走出来,只恨不能冲进去替她搬了才好,奈何他先前也看出了她的难处,这才没有冲动。
这世道,怎就这么多弯弯道道呢!小小的百忌愁的直叹气。
“等我见到你师父,一定好好替你游说一下,让他以后千万不要限制你读典了。”万宜将书递给百忌,十分郑重的许下承诺。
百忌点头,正欲说上什么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原来您在这呢!可让人好找!还请快些随奴才回去,陛下正催着呢!”
万宜微微探了头去看,是随侍打扮的小监。她笑着看向百忌,挥挥手道,“你快些回去吧。”
百忌有些不舍的看了看她,到底是转身随着小监走了,只一步三回头,回回都能瞧见万宜脸上晃眼的笑。
万宜深吸了口气,对着渐行渐远的百忌大声喊道:“今日能见着你,我很欢喜!”
很欢喜,能有人说话。很欢喜,能被人维护。很欢喜,说不定能活下去。
真的,很欢喜啊。
百忌闻言回过身去,落雪的日子里跃动的阳光总是耀眼,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万宜的模样了,但那星点光芒从天上飘然坠下,轻轻拢在万宜身侧,他尚未知事的心悄然一动,突然很想快些让师傅教他卜卦之术,他要好好算算,这个他还不知名姓八字的姑娘,日后能不能常常相见。
“小国师,快些走吧。”身边的小监压低了声催促,百忌缓缓回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雪又倾盆,将路上的脚印又尽数盖了去。今个儿的雪难得的大,百忌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霜花,很快那透白就化成了一滩冰水,他悄然叹了口气,心想,他头一回惦记的姑娘,手可得快快好。
两个小面团打今日起都惦念了对方数月,可人间事,最不过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