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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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庚自建朝起便启了夜市，傍晚将近，那街道市集反而更热闹些。百忌虽官位上品，可也算是朝臣中格外亲民的了，且不论在藏酒巷随缘摆那算命摊儿，光一条正街上实惠美味的吃食，他倒是比谁都门儿清。
若论起其中缘由，倒同那劳什子体恤民情，融入百姓没多大干系，顶重要的一点，主要是源于他囊中着实羞涩。
往日里他若是没到别处去蹭吃的，便会来这正街，直奔花费银钱最少但口味还算爽宜的小摊儿，也得亏了他国师的名头在大庚被传的神乎其神，倒没得几个人会相信那该日食风露夜吸月华，再不济些也该腰缠万贯上那金鹤楼去大快朵颐的国师大人会混在这莽莽人海中，与寻常百姓同桌而食。
但今儿却有些不同，百忌捏了捏钱囊厚薄轻重，微微一叹：这月末艰难，任谁的荷包都得遭这份罪。
想是这般想，但他仍轻易便下了决心，往他心中算得上是金贵的摊铺走去。
一圈逛下来，却险些花了眼，他从前可未曾觉着这正街上的吃食，竟这般的多……
百忌四下一看，瞧见一粥铺的吃食倒是周全，最紧要的是，那摊铺掌柜的，是个约摸二八年华，看着十分面善的女子。
“叨扰了……”百忌挪了步子过去，也不知为何，还未言语便已先微微红了脸。
掌柜的循声抬头去望，只见一隽秀公子俏生生地立在跟前，还如此亲切地同她说话，当即脸颊便爬上两抹舵红。
“这位公子，可要吃点什么？”连声音都不觉轻柔了几分，望着百忌的一双润眸，好似蕴了碧波秋水。
“嗯……”百忌稍带踌躇，末了还是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像女子……一般都中意何种吃食更多些？”
到底是头一次问这种话，有股奇异又还不赖的感觉登时弥漫胸腔。
那掌柜的一愣，转瞬却了然一笑。百姓多淳朴，瞧着赏心悦目的人事会欣喜，但也知足，并不会去妄图攀些什么，只这一点而言，也不知到底是件好事亦或坏事。
“女子大多喜甜，我给你来碗小米粥，多放些糖！”掌柜的说着手上就要动作，是个爽利不拖沓的人。
百忌见状，赶忙又补上一句，“她伤着了的！不小心跌到了，伤了腿，您给看着弄些能吃能补的吧。”
原是还念着万宜，这才出门透气还特特折返回去取他那险些空瘪的钱袋。
“好嘞！”那掌柜的应下，麻利地就给盛了粥汤几物，临了还怕百忌是个男子不够心细，还多嘱咐了他那句，让他回去好生照看万宜。
百忌接过吃食道谢，将银钱妥帖付好，这才提溜着东西走远了。
这归途路上，身上仿佛又轻了几分，虽得益于荷包空空，但百忌却不显半分愁态。
他拎着粥汤，并未径直回那庵年巷，而是从兜里摸出事先备下的糖果，站在常有小童玩闹的街口开始‘守株待兔’。
恰巧有三两幼童从不远处打闹着跑过来，百忌见状，连忙蹲了下来摆好姿态。
眼见小童就要成群跑过，百忌立马润润嗓，摊开掌心，露出里头静静躺着的糖果来。
“哎呀，这糖可是异域来的，舔上一口，唇齿留香，吃上一口，那香甜滋味，可得好好留上个十天半个月哟——”百忌提着嗓，面上虽不动声色，眼里余光却止不住地往那群小童身上瞟。
果不其然，百忌的话引得小童们脚步一顿，几人围做一团窸窣了几句，有个生的高壮些的便被推了出来，余下的人以他为首，簇拥着他向百忌走来。
“你，你说的这异域糖，当真有那么神了？”高壮小童挺着胸膛，估摸是想壮壮气势，以便看起来显得没那般好骗可欺。
百忌见第一步真成了，心下按着雀跃，又绽出个人畜无害和善可亲的笑容来，“自然了，我们修道之人，从不胡乱说话。”
小童们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瞄他身上的道袍，一看果真没错，登时喜上了眉梢，开始七嘴八舌地问百忌道：
“这糖哪里能买得到？”
“要多少银钱？若要三个铜板，我们可买不起了……”
“我们给你唱个歌跳个舞，你给我们分几颗可好？”
“对对对，我们可会唱童谣了！”
…… ……
七嘴八舌，童言无忌。
百忌笑眯眯地尽数听了下来，等他们说累了才举起手中的糖果晃了晃，说道：“我瞧着你们生的喜庆可爱，这糖可以赠于你们。”
小童们先是欢呼起来，而后也不知被谁拍了拍，说了两句话，又都静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百忌。
高壮小童又拾起了交流官的职位，问百忌道：“先生说了，天下无免费的午餐，你不该平白无故的要给我们好处才是，你是遇着了什么难处，需要我们帮忙吗？”
百忌没想到他们竟这般聪颖知世事，倒省了他不少功夫。既然小童们都给他搭了台阶，他也就从善如流了。
“那个小姑娘，”百忌手指一抬，遥遥点了点缩在人群后方的一垂髫女童，“我想托你去给一故人送个饭。”
被百忌点到的小女童似是毫无防备的颤了一颤，她前头站着个比她稍高少许的小男孩，见她像被吓到了，连忙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小女童像是壮足了胆儿，从小男孩身后探出个头来，颤巍语气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许，“我，我替你送完饭，就能拿到糖糖吗？”
百忌眼含鼓励的点点头。
小女童看了眼身前护着她的小男孩，又对百忌道：“那那，你也可以给他一颗糖吗？”
软糯的小手往前一指，原是要替那小男孩也争取来一颗。
百忌莫名的心头一热，瞧着他们好似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天……
“那没问题，只要你帮了我这个忙，你们每人都有糖！”百忌豪爽，幼童们自然欣喜，百忌正要将粥汤交给小女童时，她的竹马倒是先伸出了手，接过那稍稍有些沉的吃食。
百忌给每个人都发好了糖，这才站起身，倚靠在墙角看那群孩童兴高采烈地蹦跳着朝庵年巷走去。
百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心下念道，真好。
真好。
今儿一天也是折腾，万宜身心俱疲地昏睡了半晌，也算是歇了个好眠，权当是因祸得福了吧。
待她悠悠醒转，一双眼还未来得及全然睁开呢，就隐约瞧见跟前似乎立了不少人影，她猛地被吓了个激灵，迷蒙的睡意全跑散了，一星半点都不曾落下。
“神仙姐姐醒了！”
“嘘嘘，小点声儿，别让神仙姐姐嫌弃我们吵闹……”
…… ……
这一觉醒来，她莫不是直接睡上天了不成？她那一亩三分地，还值当仙人到访？
她心犯嘀咕，一双睡眼里头的朦胧雾气终于消散开来，她这才将眼前景象看了个分明，原是好几个小萝卜，正围着她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呢。
“你们……”万宜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偏头欲要去问他们来意。
这平白生出这么些人，即便都还是黄口小儿呢，但也着实透着分诡迷……
“有个哥哥他手里有糖，他说要给我们，要来给神仙姐姐你送饭，这样我们就都能吃上糖了。”先前受百忌之托的小姑娘咬着手指，对万宜解释道。
这番话虽说的颠三倒四，但所幸万宜还是听明白了期间深意，是有人托他们来给自个儿送吃食来了……
只是这有心人，又是谁呢……
知她身有不适，又明她固守礼义，能有这般妥帖念头的，莫不是那翰林学士……顾连？
万宜兀自推测，心下道出答案之际，竟是一愣，转而又漫上星点久违的暖意。
“让你们来送饭的公子，是何模样？”万宜欲再确认一番。
那小姑娘估摸是有些内敛不善言辞，倒被万宜给问住了，僵着神色想了好半晌都不知如何作答，险些急哭了出来。
“长得像极了画中仙，”她身侧的男童替她开了口，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同我们说话时很温柔，十分有耐心。”
长得俊俏，温柔，有耐心，可不正是那顾连！
万宜自认拿到了确切答案，心间登时五味杂陈，间或还夹杂着点她先前从未有过亦从不觉着自个儿会有的娇羞。
他竟如此有心了……
万宜正出神间，小女娃轻轻伸了手指出来戳戳她，道：“神仙姐姐，我们要回家了，给你放桌上了，那些糖水。”
万宜闻言便点头应允，还十分认真地同他们嘱咐了路上要小心，待那群小萝卜头走没了影，万宜才艰难地坐起身，慢慢挪到了桌前。
粒粒金黄饱满的小米粥，肉香四溢的淳浓骨汤……
万宜执起竹箸，迎着碗中热气开始进食，良久，也不知是被蒸腾热气熏的抑或是怎么的，她竟微红了眼眶。
万宜大快朵颐间，百忌正拖着空荡的肚子同荷包回了府，手里还攥着把花光了他最后一份银钱的大铁锁。
而庵年巷三号院内主屋空寂，被万宜误会了的顾连仍在那将军府，未曾归家，而他是否惦念起万宜分毫，倒真没得人知晓了。
只可怜了百忌，难得温柔腔，最后竟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要说这世间事，唯有心意不通最伤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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