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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登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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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初消散,白露倚在花叶上,将滴未滴。
主屋外头排着的灯烛,被早风拂去了最后一丝精气,扑簌欲坠间,幽暗的天色被曦光轻柔地划了开来。
比那晖光仍快上一步打破沉寂的,便是那庵年巷新搬来的住客,万宜。她早前谢绝了束洵要从宫里给她拨人伺候的美意,坚持自力更生。数十年都是那般过来的,若真多了人殷勤伺候,她该不适应了才是。
万宜做起杂事来真可谓是一把好手,比那些常年以伺候人为生的宫仆都差不了多少,只一点,她深受其扰了许多年。
挽青丝。
她被带进宫的头一日,“皇帝私生女”的名号便插着翅膀砸在了她头上,越是见不得人的龌龊东西,附在暗涌里流传的便更猛烈。后宫中人揣测着当年还是皇后的阮氏的心思,对她不敢示好,她虽生的玲珑可爱,但在众人眼里,可都如秽物避之不及。
年幼时候头发乱些还惹不来什么口舌,那些人瞧她狼狈,反而出于高兴不会多为难与她。可再大些哪还行得通,本就遭人嫌了,发髻再散,还不背地里给人将脊梁骨戳穿了去!
奈何她天生聪颖,只这双手……却拙地令人发指。
万宜郑而重之地坐在镜前,今个儿要上朝,可由不得糊弄。又一番缠斗下来,恰巧费了半个时辰,她挽的四方髻同先前宫女清黛替她梳的,约摸像了个……一成吧。
万宜觉着再继续下去她也弄不成更好的了,索性不再耽搁,收拾停当后就要出门去。
给宅子落好锁,她正要将长钥收进袖兜呢,一转身,也不知同谁撞成了一块。她到底是个女子,哪抵得过突发的外力冲撞,只能一下就摔了个屁股墩,青丝登时揪准时机,慌忙泄了一地。
有个物什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她抬眼一扫,原是支周身碧色的翠笛。
一只骨节分明,纤长养目的手很快伸了过来,而后径直捡起了那玉笛。
万宜照常板着脸,没见半分矫揉忙乱,待她再站起身来,那手的主人已然要离开了。
“对不住……”万宜抱歉的话才出口,那人就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同她纠缠,将笛子妥帖收好后就拂袖而去了。
万宜看着他清淡远遁的背影,眉峰微微隆起,不知怎的想起了昨儿夜里的飘扬笛声。
离上朝还有两刻钟,官员已陆续来齐,等在了金銮殿外。万宜不声不响地寻了个队末位置站着,甫一抬头,便瞧见了方才身怀玉笛的公子。
此时他已褪了大褂,露出里头穿着的朝服来,身影清隽,质如高兰。万宜见他朝服绣着鹭鸶图样,心下了然,看来是个六品的文官。
朝臣们未近天子处,自然都省了拘谨,三两相熟的围做一团,低头轻语。万宜正经挺腰板脸的站着,耳朵却暗自伸的忒长,十分严肃认真的开始了“凿壁偷光”。她虽自认持重,可这庙堂之事,不靠着她留心去打探,可不会有人来告知她分毫。
“上——朝——”时辰到了,唱监的声音随着缓缓开启的金銮殿门传了出来,大臣止了议论,都赶忙站好队,井然有序地鱼贯入殿。
今个儿上奏的官员在束洵看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屁话,他被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的吉祥话惹得心生烦躁,遥一挥手,示意底下聒噪的文官可以闭嘴了。
他微微坐直身,环视起分列双边的百官来,眸光流转间,终在左侧队伍的末端停了下来。
“万宜。”束洵唤道。
今儿这出晨戏,这才算是开了场。
“臣在。”万宜应声出列,一头乌发顺遂垂至腰际,眉眼冷峻。
一干朝臣跟看猴戏似的循声望去,有风来,撩起青丝拂过万宜的脸庞,让人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即便如此,仍有些年轻气盛的,险些看呆了去。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披头散发,成何体统!这可是在朝堂之上呢!”
…… ……
以顽固不化著称的老臣们反应倒是迅疾,猛地或掐或踹身边看傻了的小年轻,恨铁不成钢地皱眉急喝道。
万宜可全然当做没听着,笔直地立在殿中,不动如山。
束洵将下首动静尽收眼底,甚是满意地挑挑眉,他这个坐龙椅的都被称作任性无度,手下人不顾非议,离经叛道些,未必不是件幸事。
“噤声——”唱监接到束洵递来的眼色,宣道。
“前几日的殿试,万宜表现出众,朕瞧她颇俱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束洵顿了顿,抬指遥遥一点御史台官员的站位,“朕私以为,御史台正缺此等能人。太上皇常数次教导朕,起用人才要不拘一格,朕谨遵教诲,破格封万宜为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秩千石,大官。
廷上登时一片哗然,这通古今,溯历朝,万宜乃是头一个入朝为官的女子,竟然上来就任了中丞,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狠狠打了堂下各位苦读数年或辛苦拉裙带之人的脸!
束洵可管不了这么多,他总不会将自己预备着的左右手放到芝麻大的官位上去吧,那能盯到些啥,莫不是天天跟他汇报那些个饭桶吃了几两饭不成?
大多数人无法接受的事实,就要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而后潇洒离去,让人要抗争都没地儿说去。
束洵深谙其道,甩下这口谕便要离朝,临起身还当着众人的面对袁定成打了个眼色,意思让他自个儿看着办,可别忘了他们上回‘暗度陈仓’说过的话。
妈的!这可是众目睽睽!袁定成脸又青成了一团,难怪今儿出门右眼直跳呢!
“哦,对了,”束洵刹住步子,又转回身道:“明儿开始便休沐了,临近年节,诸位玩的开心呐。”
语罢翩然一笑,甩着袖子走的十分潇洒。
“……”
众臣面面相觑,相顾无言,无语凝咽。
得……这早朝上的,喜忧参半吧。
真龙都游走了,他们这等小鱼小虾还留着也没意思,遂相继离朝。
经过万宜身边时,还都特地吹胡子瞪眼的,以行动表示对她的批判,可若要他们说上些什么,个个又都怂的跟鹌鹑似的,唯恐被抓了把柄。
眼前的可是御史中丞呐,以后他们是喝粥吃饭,可都仰仗这位手下的御笔了!
万宜几乎是最后才往外头走的,她甫一踏出金銮殿,就听得有人在唤她。
“女史留步。”声音低缓,分外……有些动人。
万宜循声望去,心底微微有些讶然,那叫住她的,可不就是早晨同她有一撞之缘的清冷公子?
“我唤顾连,任翰林院学士。”顾连走上前来,不急不缓地同万宜说道。
万宜不动声色地侧身避了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万宜。”
也不知万宜何处合了他的意,他轻勾唇角,像是生在崖顶的天莲绽出了花来,“我若没记错,女史可是住在庵年巷二号?”
如此直白的窥问私隐,本是极惹人反感的,万宜瞧他笑的温润,下意识地颔了颔首。
“巧了,”顾连眼弯如小月,尽盛天光,“我住三号,有幸做了女史的芳邻。”
万宜没得同人攀谈搭讪的经验,只好愣愣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有缘。”
顾连又笑,一身清冷气质全数化作春风,“既如此,小生欲邀女史同归,好散了这一路寂寥。可好?”
万宜长成的年岁里,从未有人这般轻柔有礼的同她说过话,若幼时遇上的小道士是她潜藏于心的挚友,眼前这人就……
未曾享有过点滴温柔的人,也不知未来某日会何等的贪恋温润。
男女大防,终究胜不过陌生的原始渴望。
万宜笨拙犹豫地点点头,称,“好。”
冬风卷大地,失了呼啸,断了凌冽。
有人一道归家,向来是万宜不敢攀念之事,今儿莫名间就偿了幼年夙愿,万宜在宅门前止步时也仍觉新奇。
“万宜,你到了。”顾连也停下脚步,看着万宜笑道:“我目送你进门去。”
万宜的心陡然一颤,一张表情板正的脸上悄然爬上一分红霞。她头一次有些乱了章法,带着些手忙脚乱的去翻钥匙。
左右袖兜都翻了个遍,半点长钥的踪影都没见着,万宜手上动作一顿,想起了早前在这门外的一撞……
“出了何事?”顾连见情况好似不对,开口问道。
万宜抬起头来,面上微微露了点窘迫:“长钥不见了。”
顾连皱起眉,语带十分关切,“可是漏在了府里?忘拿了?”
分明是晨间那一撞……万宜摇摇头,“是掉了。”
顾连又待启唇,却听万宜道:“你且先回府去,我自个儿找找便是了。”
万宜有麻烦时最不愿让人瞧见,更何况是眼前这位温谦如玉的……终究是自个儿的难堪场面,没得叨扰旁人的道理。
顾连见她语意坚决,面上又隐着几分拒意,便也不愿迫她太紧,点点头,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转身要回府去了。
他才行至门前,正欲启锁,却听身侧不远处传来“咚”地一下物什撞地声,他回头去望,竟瞧见万宜狼狈地躺在地上,一身衣衫尽染了尘灰。
这墙看着也不难爬啊,怎的滑成这样!!
万宜心头懊恼不已,恨不得天降大雪,快些把她埋进地里别让她见人才是!
显然老天爷没顾得上听她的哀嚎,顾连急急甩了手上银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怎的还摔了?可有哪儿伤着了?”情况危急,顾连也抛了男女大防,动作轻柔地将万宜给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万宜腿是摔得动不成了,可那心却接过力来,不安分地跳的飞快。
“先到我府上去吧,瞧你的袍子都渗了血,要好生处理才是。”顾连皱着眉,带着肃然且不由拒绝的语气道。
他还没等到万宜的回答,又歉然道:“唐突了,你的身子要紧。”
说罢猛一用上巧力,竟将万宜拦腰抱了起来!
万宜被吓得低声惊呼,哪还有半点沉稳气度,顾连抱着她转过身去,就要往他府里走。
“登徒子!你干嘛呢!小心爷抽死你丫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怒喝,顾连带着万宜回头,可不就是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