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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鹿蜀 乌云遮天, ...

  •   乌云遮天,淫雨霏霏。一片蓬蒿满眼,荆棘丛生之中有一座破败荒庙,里面有一男一女,暂住休息。男的正是从2016年“穿越而来”的康泽,此刻他身着一身灰衣,背后背一面幡,微微仰躺着,一双浅灰色的犀眼不时瞥向身旁正在加热的红泥小火炉----火炉是他在庙里拾得的,拾到时表面的漆已经剥落殆尽,只能见一层泥釉了,但好在没破洞,依旧可以煮食。
      炉子里煮的是杂菜羹,水已滚开,白汽腾腾,散发出的菜的清香弥漫了庙内小小的空间。
      一旁浅睡的女人被馋醒,她就是余歌,只见她将盖在脸上的斗笠拿下后一个起身坐了起来。
      “醒啦”康泽问她。
      余歌说:“嗯,闻着味就起来了,能吃了么”说完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汤。她和康泽一样,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以了,就是没油没盐的难吃些。”康泽说。
      “这种快要饿死的时候谁还管味道”说着她就从身旁抽出一张又大又绿的棕片递给康泽,双手摩擦摩擦准备吃饭。
      棕片原是用来做蓑衣的,本身防水,如果卷成漏斗状,可以作碗。康泽将它卷成漏斗状后,又用一片瓦片作勺,盛了满满一碗,才递回去。
      余歌小心翼翼接过,隔着棕片,她能够感受到杂菜羹传来的温暖。迫不及待地喝下后,她苦着脸说:“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如果早知一样东西难以下咽,那我宁可饿死。”
      “没办法……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本就身无分文,虽然前阵子为人降妖除魔挣了些钱,但在路遇山贼后就又一贫如洗了。没有钱,只能吃野菜。”
      余歌叹了一口气,沉默一阵她问:“陈家村距离这还有多远”
      康泽答:“不远了,今晚在这里休息,明早赶半天路就能到。”
      “这样的话……我们不如明天走快些,路上也别休息了……赶紧给人家办完事,去寻肉吃。我听说,陈家村就坐落在一个绿草环绕的低谷旁,村民们利用地势,将低谷建成了养鱼池,用从天上降下的雨水养鱼,养出来的鱼啊,每一尾都漂亮,而且肥美无比!”
      康泽点头:“随便你,你先把那封信给我看看。”
      余歌一怔:“哪一封”
      “两天前陈公子飞鸽寄来的那封。”
      余歌当即低头将系在腰间的小黄布袋脱下,在里面翻翻找找一番,取出一封保管完好的信递给康泽。信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淡淡木香。落款为陈寻,字体隽秀。
      “有什么问题吗”她记得信刚送到时康泽就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了,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又要看一遍。
      康泽没有立即回答,他先将信展开,迅速浏览完,然后才抬头缓缓说:“你记不记得,上面陈公子写到,四天前,他的儿子一个人在庭院里玩耍,误食一种不知名的植物后晕了过去,直到三天后才醒来。醒来后虽然没疯,也没傻,却像是魔怔了一般,跟在他身后,对他不停地说着‘薄悻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惨春泪几行’这句诗”
      “记得,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康泽眉头微微皱起:“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教过这首诗,还重点解读了这一句,它实际上描写的是一位女子等候恋人归来却无果的场景。你不觉得……被薄情郎辜负的少女,被祸及的小小孩童,以及出现在庭院中的神秘植物,所有的意象组合起来,情况有点熟悉,似曾遇见吗”
      “你该不会想说,这一次的事件也是鹿蜀干的吧”
      康泽一本正经:“我觉得有可能。”
      余歌却笑了,很快摆摆手。
      “为什么!”她的神情过于笃定,让康泽不解。
      “很简单,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妖,灵,怪虽然都与人共同生活着,但他们却不像人一样,可以代代繁衍。本身,他们既是独立的物种,也是仅有的物种,不可能有具备相同生理特性以及能力的另一个‘他们’存在。这一点在这里是常识,就像在原来的世界里,所有人都知道苹果掉下来一定会落在地上一样。来到这里那么久,你还不了解吗”
      “这我知道,但万事皆有可能,例外也常出现。而且这两个事件的情况的确像,你不能否认。”
      “我没否认,只是希望你清楚,相像不代表相同。”
      “但至少有可能相同。”
      余歌嗤了一声,觉得这人死脑筋,懒得再理他。她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斗笠,走到原本睡觉的地方。康泽见状,连忙走到她的身边:“你睡之前……笔记本能不能借给我”
      余歌不做声,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康泽索性蹲在她身后:“你要是不理我,我就一直蹲在你的身后看着你。”
      ……
      一分钟后,余歌忍无可忍,从怀里掏出一本棕黄颜色的本子扔了出去。只见本子厚厚一本,抛出时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朝地上落去。眼见着即将要地,被一旁蹲着的康泽及时抄住。
      “嘿嘿,我就知道你这人心软。”目的达成,他乐不可支地对余歌说,说完就蹑手蹑脚,拿着笔记本,挪至门边。
      门外雨虽大,风却小,不能够把雨吹斜进庙内。月移中天,一束清冷的月光洒到门前一块空地上,白莹莹的,形似女儿家用的手帕。康泽缓缓翻开笔记本,借着这束月光照明,很快找到记录着鹿蜀故事的那一页。然后,全神贯注地看了下去。
      ……
      偌大的四方庭院,假山清池,金鱼燕雀,几朵富贵花开得娇艳无比。几名家丁身影匆匆,都在忙活着给即将去往杻阳山寻鹿蜀皮的主人收拾行李。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二十多岁,正是要出发的那位。别人都叫他秀才,或许因为他是这小小县城里唯一的读书人。他长得整丽,鹰钩鼻,薄嘴唇,一双水杏眼在眼珠子转动时似有波光流转。
      他出来后不做声,只眼不眨地看着家丁们来来往往,双手背在后面,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时候,又从门里走出一人,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凶蛮地吼了一句:“都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声如洪钟,震动四壁。现身后一看,果然是秀才的结发妻子。她体型富态,穿金戴银,一双丹凤眼怒得圆睁,髋骨高高的,是个强势的主。
      家丁们不敢招惹,纷纷加快了手上速度。
      妻子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秀才身边。
      她问他:“叮嘱你带的东西带齐了么”她的声音不像一般女子,略带沙哑,也更低沉。
      秀才说:“带齐了,银子,换洗的衣衫,解毒的草药,还有护身的缅铁匕首都带了。”
      “前几日我从无尘道长那里求得的灵符呢”
      “也带了,现在揣在怀里好好的呢。”
      妻子转转手上的银凤镯子,点点头:“嗯,得揣好了,到时候收拾鹿蜀还得靠它。据无尘道长所说,这灵符以极阳之物童子血画成,贴在道行高的妖物身上,有镇灵作用。而贴在道行低些的妖物身上,甚至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接着又说:“一路过去穷山恶水,你多加小心,出发前记得挑两个做事机灵的,让他们一路照料着你。”
      秀才点点头,他目光移到不远处的一处别院上:“母亲不来么”那别院飞檐青瓦,造型方正,花梨木制的房门上雕刻花纹繁复奢丽,周围还栽种有自域外买来的苍翠植株,珍稀花卉,住的正是他年逾半百的母亲。
      妻子顺着秀才的目光望过去,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不来,都劝过好几次了,就是犟着脾气不来。现在正躺在床上生闷气呢,一群丫鬟小心伺候着。”
      “我走之后,你好生照料她,莫要她再因为香火的问题而忧怒。”
      妻子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而后两人无言。
      一盏茶功夫后,家丁来报,所有东西都已收拾好,可以出发。秀才转头一瞧,果然见木板上的两个大布包裹鼓鼓囊囊,被封好了口子。于是对一众人说:“好,既然都收拾好了就出发吧。”接着环顾一圈四周,从一众体格健壮的家丁中挑选了两个看着比较顺眼的,对他们说:“你们两个,把行李搬到马背上,然后在外面等我。”
      说完自己喝完一杯茶也走出去。
      天空湛蓝,无比清澈,几朵白云漂浮着把艳阳遮了,使得人在门外也不觉得过分炎热。秀才就坐在一匹白马上,微微笑着,志气勃发。他换了一身蓝衣,除腰上佩戴了一块白色玉佩,没有佩戴其他珍贵的饰品。依他所言,这叫财不外露。两名家丁,张三,李四也已在马上。
      一众家丁拥在门前,妻子为首,跟秀才做最后的告别。
      妻子说:“一路小心!”面露不舍。
      秀才则说:“保重!”说完,马鞭一挥,当即扬尘而去-----无数熟悉的景致从他身边飞快掠过,走马灯一般。很快,他身后那从小长大的镇子不见了影子。
      路途迢迢,一主二仆一路西行,白天累时下马喝水暂歇,遇到下雨就躲到大树底下避雨。到了夜晚,需要睡觉。若是幸运,能成功找到客栈,就在客栈过夜。若是不幸运,就借村民的屋棚住一晚,第二天再给二两银子作为报酬。这么一路风雨无阻地走了好几天,三人终于走到一条大河前。
      大河名曰难河,是这次路途的中点,是有名的危险之地。一眼望过去,它很宽,也很长,长宽都无法估量。河水是黄褐色的,携带着大量的泥沙,十分湍急,底下旋涡暗流无数,人一旦掉入其中,十有八九不能存活。
      秀才就站在难河前静立。暮色已经上来了,天空深蓝,晚风吹动着他单薄的衣衫,使得衣诀飞扬。他觉得有些寒冷。他已经望了这条大河很久,也望了那根独木桥很久,清楚地看见独木桥不过一个手掌的宽度,细细长长,横亘在大河上方一两米处,不时有溅起的高浪将它打湿。而它是通过这条河唯一的道路。
      “卸行李吧,把行李丢掉一部分。马留下,我们背行李过去。”秀才回头对张三李四说。
      两人闻言,均有些犹豫。
      “公子,马一旦舍弃,就不可能再有了。”张三语气沉重。
      然而秀才却没有丝毫动摇,他说:“我知道,但如今情况艰难,迫不得已,带着它们我们根本不可能过去,卸吧。”
      两个家仆一对视,终于不再犹豫,利索地将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并从中拿出一些东西,减轻重量。
      这时,浪花奔腾起一浪又拍一浪,眼珠子大的水珠不断飞溅至半空又重重地坠落,声音洪大。狂风呼啸。
      李四扛起其中一个包裹,走过去对秀才说:“公子,这木头被水泡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结不结实。待会过桥的时候我打头阵,您第二,张三垫后,您看如何”
      秀才面容严肃地点点头,叮嘱他:“你多加小心。”
      随后李四就走上了桥。只见他微微弯着膝盖,压低了重心,步履十分缓慢。而虽慢却稳,不过一炷香时间,他就稳稳当当地到达了对岸。
      接着就是秀才,他身轻,平衡力也不如李四,猛烈的风吹得他有几次险些掉进河里,不过好在都化险为夷,最后也成功过去。
      最后过桥的是张三,他与李四一般健壮。他学着李四,将包裹抬至肩窝,小心翼翼地走上桥。一踩上去他就发现,桥确实不怎么结实,水把它泡软了,而且不知为何泛青。
      走到桥中部的时候,一股诡异的声响传到他耳边。声响频率极快,类似于水撞击岩石,而且好似距离他越来越近。他停了停。
      “出什么事了”对面两人齐呼。
      “我听到……”话未说完,张三就感觉那声音瞬间已经逼近到了自己的脚边。只见下一秒,河面剧烈翻滚,泥沙涌现,从泥沙之中骤然窜出无数条长着獠牙的扁长形状的食人鱼,通体碧绿,张着有一排三角形的锐利牙齿的大口,扭动着身躯朝他冲去。
      “小心!对面两人大骸。
      张三则反应迅速,当即用空闲的右手向四处奋力挥打。他在秀才府里负责劈柴,长年累月地,手臂力量锻炼得十分大。食人鱼只要是迎上了他巴掌的,掉下去后绝没可能再弹起,着实是遇到了劲敌。可是,一个人的力量纵然再大,不断地挥舞几百上千次,也会有力竭的时候。一段时间后,挨不住食人鱼迅猛不断的攻击,他还是不幸被咬。
      一接触到张三,食人鱼就用它们交错锐利的牙齿狠狠啃咬他的皮肉,同时奋力地扭动身躯-----扭动身躯带来的力量足以让它们成功将受害者的皮肉撕扯下。肉离体的那一瞬,张三一声惨叫。胳膊当即鲜血淋漓。
      他疼得在独木桥上摇摇晃晃几欲倒下……短暂地休息几秒后,他忍着巨痛,维持身躯平衡继续前行。
      对面两人见状均松一口气。他们迅速地从行李里找出了金疮药,预备等张三过去后给他好好包扎。
      可惜,他们这口气松得太快了,他们未意识到这世间万事总是变幻莫测,而且不尽人意的----就在张三踉踉跄跄即将走到对岸,离岸边不过四五个人距离的时候,他踩到木桥上一块泛青的地方,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这么倒了下去,不过一瞬就被河水完全吞噬。而那泛青的地方,长着青苔,表面湿滑。
      ……
      漆黑的夜,月移中天。大树下坐着两个神情悲伤的男人,正是秀才和李四。他们在目睹张三失足落河后无意再寻找客栈,就近找了一个小树林,打算将就着过一夜。
      秀才颤声对李四说:“路不过走到一半,就剩你了。”他背倚着大树,话语间流露着深深的悲痛与无奈。
      李四说:“我小的时候,祖父告诉我,凡事天注定。一开始我不信,直到后来,他真的如预言中说那样,极不平常地死去,才相信……我觉得公子您也不用太过悲伤,如果张三命有此劫,我们是阻止不了的。”
      “但总归是我对不起他,他是跟着我来的。”
      李四沉思一阵后说:“那么,您回去后可以重金补偿他的家人。据我所知,他还有一个哥哥,长年在老家务农,靠买卖粮食养家。今年因为雨季加长,作物受涝害,他的损失很大,您的补偿对他而言想必如雪中送炭。张三泉下有知也会感谢您的。”
      秀才闻言,会心地点点头:“倘若这样能补偿他的话,我是再愿意不过的……对了,你回去后记得买一块上好的石料,去石匠那儿,打造一块碑,写上张三的名字。我要把它立在城郊的一块宝地上。”而后就不再说话,静默地凝视某处。
      一盏茶功夫后,一阵困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一主一仆第二天醒来后继续西行。他们没了马,只能徒步,辛苦程度较之以前大大提升。加上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人迹罕至,一人高的草丛不时窜出来几条花纹毒蛇,还有山间迷雾,更加危险。当真是既考验人的耐力又考验人的应变能力。不过他们都坚持了下来----经过四天的艰苦跋涉,他们到达地图上标注的终点位置----杻阳山脚。
      离山脚不远处有一家客栈,名叫杻阳客栈。客栈周围栽种有一大片白瓣黄蕊的曼陀罗花,夜间看起来明晃晃一片。到达时天已黑,两人决定先在客栈住一晚,第二天再上山。
      客栈就是普通的客栈,一张大圆弧形的实木柜台摆在正中间,最为显眼。右侧是给客人用餐的木桌子木椅子,桌椅都是有年头了的,木头边边角角被磨圆,变得光滑。而左侧是一段木楼梯,旋转向上,通向客房。楼梯下方则有一扇被深蓝帘布遮挡的门,帘布后面似乎是厨房,风吹扬起时隐约见灶台薪火。
      两人一进去就被掌柜的热情相迎。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五短身材。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眼角细长且上挑,是典型的狐狸眼。
      “两位客官可是要住店”他笑着问,眼睛眯起来时更像狐狸了。
      秀才说:“不错,掌柜的这里可还有空房”
      掌柜说:“有的有的,您二位真是找对地方了,小店虽不大,也不怎么华丽,但每个房间宽敞又干净,东西也是一应俱全的,绝对能包您二位满意!”
      秀才面露微笑:“这样就好,那么就劳烦掌柜给我们一间房。”
      “只要一间房”
      “不错,只要一间,我们身上的钱不多了。”秀才带着疑惑接着说:“我们二人一路从东而来,发现这方圆几里内,只有您这一家客栈……奇怪得很呐。”
      掌柜哈哈两声解释:“这不过是因为此地过于偏僻,人迹罕至,少有来客罢了。人们总是愿意去繁华的地方赚钱的,我却比较傻,愿意守着这祖上传下来的这一家小店。”
      “原来如此……那就烦请掌柜先给我们做些热菜,填填肚子。”
      “好勒!您二位随意坐。”说完,掌柜就转身钻进那块帘布后头,没了影。不多久,从里面传来铲锅相碰的清越声音以及热油的滋滋声。
      两人随便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桌上有一壶热茶,几个瓷杯。李四给秀才倒了一杯。
      “您看这个地方如何”李四问。
      秀才喝了一口茶,面不改色:“环境不错。就是感觉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不过今晚就暂住一晚,应该不会出事。”

      小半个时辰后,掌柜端上一碟水煮白菜。水煮白菜可贱可贵,当今下等人在吃,上等人也在吃,用料虽一样,但换了个厨子价格就不一样了。而他端上来的白菜晶莹剔透,青翠欲滴,光看卖相,就知道非凡品。
      他说:“先给您二位上一道胃菜,翡翠白玉。”随后又转身进帘子后面端出一锅汤----汤还未到,香味已至,肉香四溢,把李四馋得垂涎三尺。
      “来喽,本店的招牌菜,无名。”掌柜把无名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子正中。只见无名是一道骨头汤,汤底是乳白色的,骨头粉中泛白,软而不糜,烂而不散。
      秀才眉头一皱:“名叫无名”
      掌柜笑着说:“非也,是真的无名。这道菜最神奇的就是每个人吃下去能品尝出不同的滋味,有的人说是甜的,有的人说是咸的,还有的人说是苦的,总之是人生所遇酸甜苦辣尽在其中。小人思来想去,觉得无名最适合这道菜。”
      “竟有这样神奇的菜!”李四惊呼。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客官用不着这样惊讶。尝尝吧,里头的骨头提前用慢火熬了三个时辰,骨浸汤,汤入骨,绝对美味。”
      李四闻言已食指大动,不过他看自家主子还未开动,只好等着。
      秀才看了李四一眼,对他说:“你先吃。”
      李四有些惶恐:“那您”
      “我跟着母亲信佛,这个月是斋戒月,就不吃肉了。”话一出,李四有些懵,掌柜则脸色忽变。
      秀才这话仿佛不是对李四说的,而是对掌柜说的。
      他接着说:“这骨头又大又香,瞧着就让人流口水。可惜佛祖不让吃,可惜了。不如掌柜的您让我看看这骨头是怎么熬的,我回去后也好给体弱的母亲做做。”说完,起身就要往那帘布的方向走去。
      却被掌柜迅速地一把拦下:“客官止步,我这的菜都是独家秘制,不外传的。”
      “看一眼也不行”秀才睨着他。
      “恐怕也不行。”
      话说完,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秀才放弃了。他紧绷的脸忽然和颜悦色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就坐回去,默不作声地慢慢吃着一碟素白菜,对骨头汤却是一点不动。而李四在对面看着,虽然遗憾无奈,却也只好忍住口欲,跟着吃那素白菜----毕竟,岂有主人吃素,下人吃肉的道理
      匆匆用过晚饭后,两人被掌柜领进二楼的一间房里。房子果然干净又宽敞,褥子是雪白的,供水管道是热乎的,一扇窗半开半阖,有微风吹进。
      掌柜叮嘱些有的没的就走了。李四把行李放至床边,然后端着盆,扭开热水阀门,打来一盆热水给秀才洗脸。
      他问秀才:“公子方才说自己信佛,还在斋戒中,不能吃肉,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秀才不急不慢地洗了个脸,问:“你见过我以前不吃肉么”
      李四说:“没见过,您一向大口吃肉,无肉不欢的。”
      “那就是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刚才是骗人的,斋戒不过是个幌子。”
      “这是为何”
      秀才面色凝重,说:“你记得我们刚刚在客栈外面见到的一片花海吗那是曼陀罗,一种全身皆具毒性的花。中毒的人会昏睡,痉挛,甚至可能死亡。神医华佗曾用它作为麻醉剂,给病人治疗疾病。你想想,一般的客栈,会在附近栽种这种具有毒性的花吗难道不怕客人误闯么”
      “或许那掌柜不知道呢。”
      “这一点若是不知道,人骨头炖的汤又怎么说”
      李四闻言差点失声:“那汤里炖的是人骨头!”
      “不错,现在你就知道我刚才为何不肯吃了。方才我试图去厨房一探究竟,被掌柜态度决绝地拦下,他想必就是要掩盖真相。”
      李四闻言顿时头冒冷汗,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由得联想,刚才自己若吃下那锅汤,吃的岂不是人骨头汤
      “我猜,掌柜必是先用曼陀罗花将客人迷晕,然后将他们杀害。等下一批客人来了,用上一批客人的骨头炖汤招待。而下下一批客人来了,就用下一批客人的骨头炖汤招待,如此一直持续……尸体处理都省了。”
      李四声音都变了调:“照您这么说,我们岂不是马上就要被杀害”
      “不错。”
      “那么大难领头,您怎的这般镇定自若”
      秀才语气中带着些淡然:“既然都对敌人了如指掌了,以二对一,还怕被杀么”又说:“你身法了得,等会儿我们从窗户离开,去杻阳山度过一晚。但是我不会爬墙,所以你背的东西或许要多些了。”
      “……”
      两人顺利从“狼窝”里逃出来后,连夜朝杻阳山走去。
      已经是深夜,月光被薄云遮蔽,四周暗黑一片。各种诸如蟋蟀,蝼蛄的昆虫在树丛的各个角落高声鸣叫,此起彼伏,汇聚起来交响曲一般。
      “公子,据说杻阳山上多金,是真的么”李四忽然问。
      秀才答:“书上记载,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应该不会错。”他睨一眼李四:“怎么,你想拿些金子回去”
      李四挠挠头:“不瞒您说,特别想。我家贫,家中兄弟姐妹又多,为了不给父母亲增加负担,自幼就出来赚钱了。先是在码头搬货,后来到典当铺里给老板当学徒,可惜都是工多酬薪少,挣不了几个钱,连过年回家买只鸡都要犹豫再三。直到后来有幸遇到了公子您,情况才有所好转。这人要是穷怕了,难免见钱眼开的。”
      秀才笑了笑:“人为财,鸟为食,这倒是常情。”又说:“此番倘若凯旋而归,你的赏赐必定不会少。”
      李四闻言,面露感激,躬下身子连连道谢。
      杻阳山并不难找,在一众连绵起伏的黑魆魆的群山之中,它显得鹤立鸡群----它的形状极其古怪,似跳跃的巨狼,又像站立的马匹,或者直接用奇形怪状来形容更恰当。可它虽然奇形怪状,却巍峨有气势,巨武士一般静静地凝视着看着它的人,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秀才站在山脚,忍不住感叹----人们用雄形容泰山,用险形容华山,用奇形容恒山,用秀形容衡山,用绝形容嵩山,可这杻阳山,怕是只能用诡来形容了。
      纵使如此,他与李四仍是二话不说上了山。
      山上枯蔓层层,荒草丛生。李四走在前面开路,一把锋利的斧头不停挥动着,遇树树倒,遇草草除,颇有披荆斩棘之势。在发现树叶遮掩下泥土里的大型动物的脚印后,他对秀才说:“公子千万小心,我看这地方很有可能会有野兽出没……而且,深山之中,要么不出现,出现的一定就是霸王。”
      说完,他就摔了一跤。
      ……
      “什么东西敢绊你爷爷我!”他骂骂咧咧地抓起绊倒自己的东西放到眼前。只见那东西在明亮的环境里,金光闪闪,呈元宝状。
      “真……真有金子!”他颤声说。
      “金子?书上说的赤白金么我看看。”秀才表情淡然,一把将他手里的金元宝抓去,举到眼前,“嗯……金中发赤,明光烁亮,看来书上写的属实,杻阳山果然多赤金。”
      “你不如再找找,一个地方肯定不止一块。”他笑着说。
      李四闻言两眼发光似饿狼,他迅速弯下身子,赤手在地上用力刨挖。大约刨出一个指头厚度的泥土的时候,几块裹着黄泥的金元宝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敢情天底下真的会掉馅饼!就连地里捡金子这种美事也轮到我李四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感叹完,他马不停蹄地抓着金元宝往行李袋里装,动作怎一个利索。
      秀才忍不住提醒:“李四,你不如回来再装,提着金子上山不方便。”
      李四坚定地摇摇头:“公子,保不齐下来时它就没有了。这杻阳山多金,谁人不知您看着附近没人,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暗处偷看着你,欲行诡事。”
      秀才闻言一阵恶寒:“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带着它。”
      “为什么!公子不是知道我的心愿么不过是能有幸在这金山里捡到几块金元宝罢了,您挥金如土,又何必……”
      秀才清清嗓子:“你听我说啊,山有矿金,水有沙金,杻阳山产出的金子自然是矿金,可矿金一般是自然形成,无固定形状的。这里的金子却是规整的元宝状,就像……有人特地造了埋在这里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是有一点。但是,管它是人造的还是山造的,只要是金子,我都喜欢,到手了就绝不会放下。”
      “……”
      “公子你不要担忧了,这里是神山,连鹿蜀这么神奇的动物都存在,会发生些神奇的事情也说不定啊。”
      秀才叹一口气:“看来你是执意要捡了,那我还能阻止么”说完,就只默默地当一个旁观者。
      捡完金子后两人继续向上前行,藤蔓杂草阻碍不说,由于山体坡度越来越大,他们走得越发困难。百米之后,秀才实在撑不住,几欲倒下,就叫李四停下来休息。哪里想到李四却不答应,硬是拉着他走到两棵粗壮高大的树下才停下。
      李四告诉秀才,深林中一些野兽毒蟒很聪明,会尽量避开与同类的竞争,选择在白天休眠,夜间出来觅食。他们的攻击力普遍很高,亦或是带有极强的毒性,一旦遇见猎物不会轻易放弃。所以,若是要在山中夜宿,最好爬到树上,用重重枝叶遮蔽自己,才不会让它们发现。
      秀才原本要发怒的,听完这话,神色稍霁。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说完,他手脚用力迅速爬上树,在树上寻到一个四肢能够自由活动的地方后,当即睡下。
      李四随后也如此。一夜过去,两人果然安然无恙。
      第二天清晨,当暖和的阳光照至人身上时,秀才迷迷糊糊间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一声极响的“咚!”他被惊醒,慌张地向四处查看。
      四周无异常,地上却躺着一人,是李四,他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正仰着身子,四肢挥舞着。他的面目狰狞----眼睛外凸,嘴巴以一种极夸张的幅度张开着,脸色似充血般通红。
      怎么回事!
      秀才疑惑又焦急,正欲下树一探究竟,却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呆,生生停止了动作。
      只见,不远处的行李半开着口子,忽然轻微地动了动,紧接着,从口子里逐渐飞出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蛾子,扑棱着一对金色的翅膀飞向空中。它们聚成一团,目标明确地朝李四飞去,先是在他头顶盘绕几圈,然后,箭矢一般地朝他的鼻子嘴巴纷纷钻进去,速度之快,可比风驰电掣。李四根本招架不住,而且好像没有了意识,任由着一只只蛾子钻进他的身体。待最后一只蛾子钻进他身体后不久,他的七窍便开始流血----从眼睛开始,随后是耳朵,鼻子……血液沿着他的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快速流动。殷红色染至地面时,他断了气。
      ……
      良久,秀才缓缓下树,走向行李所在的位置。照理说,刚刚经历那样一场惨烈的变故,他应该对行李避之不及,敬而远之。可此刻他走过去时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无比地平静----一个人若心里头不好受,那么他就会变得格外平静。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行李打开。只见行李封口处有一块金元宝,裹着些泥土,正是李四作晚从地里挖出来的其中之一。他看见,刚一接触阳光,它就开始快速地融化,火烧蜜蜡似的,不多久成为一滩粘稠的液体。这还没有结束,液体又慢慢地朝中部凝聚,体积慢慢缩小,最终凝结成一个似固似液的物体----物体细长,已经可见长长的羽状触角,和一对翅膀。
      它俨然是一只待形成的金蛾子,与袭击李四的凶手相差无几。
      “原来是这样!”秀才长叹一口气,一脚用力把它踩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若是有,那也只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是要偿还的……倘若我生了儿子,一定要告诉他。”他喃喃,随后他转头看向李四,“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这地方虽然偏僻荒凉些,也不及襄城美丽,你也安息吧。” 说完就拾起行李,独自一人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至中午时分,骄阳当头照,秀才幸运地找到一个被草木重重掩盖的山洞躲避,免受艳阳炙烤。山洞是一个潮湿的山洞,不大,也不算小,刚好容得下一人活动。石头岩壁一部分渗出水来,水珠顺着岩壁流向地面,积聚成一洼。他口渴难耐,捧起一手来喝,只觉得甘甜可口,喝完神清气爽。
      忽然,他听见有哗哗的水流声,从洞穴深处传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洞口,离外面的树林不过两步的距离。方才他进入时就看见有一条通道通向洞穴更深处,为保安全,他没有进去,只在洞口处待着。
      可是现在不同,既然有水声从里面传来,就说明里面一定有水,而水是生命之源,里面有生物也说不定,而那生物是鹿蜀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他便不再犹豫,顺着水声,向洞穴深处探去。
      洞穴的通道又狭窄又潮湿,散发着死老鼠腐臭的味道。秀才一路摸着黑,沿着石壁的边缘缓缓行走,经历了蹿上脊梁骨的阴寒与恐怖后,最终迎来一片光明,来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世界-----那里有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彩蝶起舞,鸟雀叽啾……他还在一片密林后探到了一个湖泊。
      湖泊被郁郁树木环绕,清澈无比,似一块镶着绿边的剔透宝石。拨开杂草后,秀才看见,湖泊中央,有一女子身上不着一缕,正在沐浴,水珠沿着她海藻般的发丝流至腰窝。
      他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国色天香,闭月羞花不足以形容她,可比她的容貌更美的是她的身体----淖约如处子,肌肤比冰雪更洁净,比象牙更瓷白,比膏油更细腻……在阳光的照耀下,她整个人洋溢着一种美好,生命的美好。
      他不禁瞧得痴了,整个人怔在原地。连在某一刻被女子发觉了也不知道。
      “谁在那里”只听女子一声娇斥,她朝秀才所在的方向望去。
      秀才就好像一个即将被抓包的盗贼,面临绝境。他登时脸色发白,全身发凉,下一秒下意识地转过身子,慌不择路地往回跑。
      不想在半路,还是被女子迎面拦下。
      她动作怎么这样快秀才看着她,不禁苦笑。
      “你好大的胆子!”女子说。她立定在秀才面前,衣衫完好----一身似秋枫火红内衫似九月秋枫,轻纱披肩是月白色的,薄如蝉翼。脚下蹬一双红色小靴,腰间系一根腰带,腰带不同寻常,绣着老虎的斑纹,垂下细长的两段带子随风摆动。倘若刚才的她是一轮月白,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团明艳的火。
      秀才当即躬身致歉:“请姑娘恕罪!方才在下恰巧路过,原意只是想看看湖泊,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女子却不领情:“没有要冒犯的意思那你跑什么难道不是做贼心虚”
      ……
      “我问你,你从哪里来”
      “襄城。”
      “襄城……我听说过杭城,鹿城,蓉城,就是没听说过襄城,你骗我么”女子的声音冰冷。
      “在下不敢!”
      “那你说说那是怎样的地方”她话音一落,秀才有些二张摸不着头脑。难道她此刻不应该对着我咆哮,骂我无耻淫贼么他心里嘀咕。
      他斟酌一番说:“是一座坐落于南方的城市,山清水秀,地广物博。”
      “这样说来襄城和我这里差不多嘛。”女子抱着双臂点头,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有些得意。
      “姑娘……住在这里”见女子面色稍霁,秀才斗胆问。
      “不错,我自小就在这里生活,到如今,已经几百年了。”
      几百年可你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而且,你若一直住在山上,应该是个全身长着黑毛,皮肤粗糙的野人,怎么会保养得这样好不是说瞎话么
      “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眼睛滴溜溜地转。”
      秀才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在下不敢动什么歪脑筋,只觉得对姑娘您愧疚罢了。
      “既然知道愧疚,那么证明你这人还不烂。”沉默一阵女子说:“我请你吃饭如何”
      “你请我……吃饭。”秀才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后来他才知道,女子初见他时那些不寻常的举动,都是因为孤独。
      “不错,虽然你有前科,但我想了想,我既然是这里的主人,见到客人来了,总是要尽尽地主之谊的。”
      “可这里既没有水稻,也没有小麦,姑娘你是要请我吃野果么”秀才哭笑不得。
      “你瞎眼了么,这么大一片湖泊,就没有几条鱼”
      “是在下愚笨了。”
      “知道就好。”

      随后,女子领着秀才沿湖泊边走了一阵。停下时,秀才见湖泊对岸,有一碧绿竹楼,建于水面之上,小巧精致。
      “我住的地方。”女子指着竹楼说。
      “姑娘自己搭的”
      “当然。”
      秀才双拳一抱:“姑娘心灵手巧,在下望尘莫及!”
      女子扑嗬一声笑了出来,她说:“你来,我带你去里面看看。”说完,就抓着秀才的袖子继续往那竹楼走去。
      未进竹楼,秀才先嗅到一股淡淡的竹香,沁人心脾。进去后他只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见主房中间有一张竹子搭成的四方桌子,桌子上餐具茶具一应俱全,周围则摆放着两三张竹凳子。东南西面均立有竹架子。竹架子上,摆放着很多生活用品,有竹条编的斗笠,鱼篓,还有竹筒做的杯子,酒斗……北面则开一小门,通向睡觉的地方。
      “你简直将竹子用到了极致。”秀才忍不住称赞。他见过很多房子,形状不一,或大或小。或华丽,或破败,或质朴,或古老……却都不能像女子建的竹楼这样,完全融合了自然之美,给他以惊喜。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捉两条鱼来。”说完,女子从竹架上拿下鱼篓,走到延伸出去的竹板上。秀才也跟了过去,他看见,长长的竹板下,停着一条狭长竹制的小船,船身简洁,呈流线形。船上有浆,有网,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渔具。
      女子手脚利索地上了小船,拿起浆在水里划动。她划船技术很熟练,不多久,她就悠悠地到达了湖中心。沉下鱼篓后,她先是在水面上逡巡一段时间,等连接鱼篓的线开始剧烈抖动,才将鱼篓收上来,把那捕捉到的鱼一一扔到船上,接着又将鱼篓沉下,如此反复……
      “我现在是有些相信她住在山里了。”秀才观望完全程,说。
      一炷香功夫后,女子拎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回来。她全身上下没有溅湿一滴水,也没有丝毫弄脏,加上脸上那始终怡然自得的神色,让人感觉,仿佛她刚才不是去捕鱼,而是去品茶了。她对秀才说:“都做成烤鱼怎么样”
      秀才说:“客随主便。”
      于是女子就将鱼烤了。
      秀才吃过很多的山珍海味。其中,以鱼作为主料的不少。例如野味斋的酱烧鱼,八宝轩的清蒸鲈鱼,湘庆楼的剁椒鱼头,还有红窑的飘香醉鱼……它们或香,或辣,或麻,或甜,都很美味,但倘若单论一个鲜字,可以说,都比不上今天女子的烤鱼。
      难道是因为有佳人在对面,菜也变得格外好吃了秀才不禁想。
      “姑娘烤的鱼实在是人间美味。”风卷残云地吃完后,他对女子说。
      女子却对这夸奖不以为然:“你第一次吃,当然觉得好吃。”
      “难道姑娘觉得不好吃”
      “当然不好吃,你要是吃一样东西吃了几百年,你还觉得好吃么”
      秀才挠挠头:“既然是这样的话,在下愿意为姑娘做些新菜。什么百合虾仁,脆皮鸡,一清二白……我虽然在家里没下过厨,但看过许多次厨子下厨,所以多少也会一些。说得难听些,就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哈哈。”
      女子一双杏眼顿时焕发光彩:“当真”
      “在下言而有信。”
      女子闻言刚要高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情低落。
      “姑娘怎么了”
      “杻阳山地方偏僻,人迹罕至,又潜藏着许多未知的危险,一般人是不愿意来的。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秀才顿了顿:“我向来喜爱奇珍异宝,来这里,不过想要见见书中所说的赤金罢了。”
      “那你见到了么”女子着急问。
      “老天待我不薄,见到了。”
      “那……那你要走了是吗”
      “我既然答应给姑娘做些新菜,当然不会那么快离开。”
      女子松一口气,一张紧绷的脸登时舒展开来:“这样就好。”说完,她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罐子,用竹筷子从里面取出几朵栀子花,沏了一杯栀子花茶给秀才解腻。
      夜晚,湖面不知何时开始起雾,月光洒到湖面,像是有一层碎银片在湖面波动,颇有点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意境。小竹楼里,女子睡在她原来睡觉的地方,秀才则四肢大张地躺在桌子下。感受着凉爽的晚风,秀才很快熟睡过去,在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那个空间没有出路。他被毛茸茸的,类似于动物皮毛的东西包裹着,倘若未破茧的蚕蛹一般。而在那“茧”里,他能够感觉到,暖,痒,以及一股黏黏的潮湿,它们都紧紧地贴合在皮肤上,如跗骨之疽。但是这些,都还比不上困意,困意浓重到了一种无可附加的地步,使得他动也不想动,只想沉睡……之后,他果然在梦里,昏昏沉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秀才出了一身的热汗,衣裳都湿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昨晚真的待在一个蚕蛹里。
      他见女子就在自己身旁,还两眼充满好奇地盯着自己,不免惊了惊。
      他有些尴尬地说:“没想到姑娘醒得这么快。”
      女子努努嘴,说:“不是我醒得快,是你起得晚。你看看,是不是日上三竿了”她指着靠湖的那一面,秀才一看,果然天亮了个彻底,白茫茫一片。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马上给姑娘做饭吃。”说完他就要起身,却被女子一把压下:“等你做好饭我已经饿死了,我已经把鱼烤好了,你慢些起来,不要把桌子上的菜弄翻了。”
      秀才闻言,面带羞愧,再起来时果然小心翼翼。
      两人吃过早饭后,女子说要去外面摘些野果,秀才拿着一个大竹篮也跟上。
      山间的野果非常多,有桃金娘,蛇莓,毛冬瓜等等,但现在是五黄六月,它们都没有结果,只有橘黄色的羊□□----一个个拇指大小,呈椭圆形,挂在翠绿枝头。
      秀才一路摘了许多,篮子满时,女子刚好停下。
      “怎么了”他问。
      “不对劲,我听见有野猪的嚎叫,想必那只猪精又来了。”
      “猪……猪精,猪也能成精么”
      “当然,你听说过用藤蔓将人勒死的藤姑娘么她就是树精,既然树都能成精,猪自然也能。”
      下一秒,一声轰天动地的踏地声从秀才背后的树林传来。只见,一只人脸猪身,全身长着黑毛,嘴上一排大獠牙的野猪风风火火地冲出,像一道巨大的黑色闪电,径直劈向女子。
      “小心!”秀才见状大喊,他的步伐已经迈出,可迈出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奈----野猪比自己距离女子更近,也比自己的速度更快!
      与秀才的慌张不同,女子在这生死关头,却无比地淡定。她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危难时刻”,见怪不怪。只见她在野猪发疯一般冲过来时,淡淡地看了那面目狰狞的野猪一眼,然后在野猪即将近身之际,轻灵地跃起,似一只敏捷的猫。一条又细又长的鞭子从她的腰身抽出,向上牢牢勾住头顶树枝。她沿着辫子敏捷地向上攀,顷刻之间,就稳稳当当地坐到了树上----野猪扑了个空。
      秀才见状松一口气,停下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心!”这回轮到女子说了。原来是野猪见袭击女子不成,立即改变了目标,转身朝秀才冲去。
      “啊啊啊啊啊!”秀才一边大喊,一边拼命的往回跑。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不管他是过水还是翻坡,直行还是拐弯,那野猪都穷追不舍,任他跑多远,就追多远。
      突然野猪开口了,声音低沉似闷雷:“你这个男人我看着面生,想必是新来的。能在臭妖精的手底下活这么久,一定不简单,我真想吃吃你的肉啊!”说完,就更加奋力地去追秀才。而秀才在前面跑得满头大汗,慌不择路,耳边尽是呼呼风声,根本听不见它说什么。
      在逃到一片草木浓密的地方时,他脚下一软,猝不及防地踩到一个极深的大坑,“轰的”一声就摔了下去。
      “天助我也!”野猪见状及时停下,站在坑边感叹,说完就要纵身跳下去。却没有注意到,从身后袭来的一根长鞭。鞭子蛇似的将它的脖颈卷了几圈,另一头,女子蹲着马步站定,手上用力将野猪狠狠拉住。
      野猪不肯离开,当即被勒得喘不过气,面色充红,红中发紫。
      “臭……臭妖精,你真……想我死么”
      “难道你不是无时无刻想我死么”女子冷冷道。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话音一落,野猪竟然不再预备往坑里跳,转身飞奔,用獠牙径直去顶女子----一转身,鞭子自然松了,野猪脖颈上的勒劲消失,它不再有束缚,虎虎生威,去势汹汹。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话的同时,女子也闪电般出手。
      ……
      秀才掉进那大坑里后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这大坑的存在不是一时,而是早就存在了。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许多的落叶掉进去堆积为厚厚的一层,羊毛地毯似的。他一掉下去就感觉自己坐在一团大棉花上,软绵绵。很幸运,没有受伤。
      “喂,你有事没有吱一声。”女子解决了野猪,蹲在坑边焦急不已。她看不见坑底情况,只能朝坑下大喊。
      不久后,下面传来回应----“姑娘放心,在下撞了狗屎运,这坑底有厚厚的树叶堆积,没有受伤。”
      女子闻言松一口气,接着又听秀才问:“姑娘你呢碰见那野猪了么可曾受伤”
      女子心说,我不仅碰见了,还把它打伤跑了。
      但嘴上说的却是:“没碰见啊,我一过来就发现这里有个大坑,想到你有可能在坑底下。”
      这话说得破绽百出,首先坑底漆黑一片,她怎么知道坑底的就一定是秀才,还直接问他---你有事没有其二,野猪之前对秀才穷追不舍,就算不跳下去,肯定也会在坑边守着,直至目的得逞。她来得不慢,却说没见着野猪。
      但秀才一时没有听出来,他只庆幸:“那就好,那就好……”
      之后女子将鞭子伸下去,要把秀才拉上来。秀才感受到一股无比巨大的力量后,不由得汗颜---我的力量可能还不及她。
      他上去后眼前一黑,晕乎乎的几乎维持不住平衡要跌倒。被女子及时抄住:“你腿软么不过下了个坑。”
      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他脸一红,待眼前的事物又开始渐渐明了,就不再让女子扶着,自己站稳。低声说:“是我锻炼得太少了,不够强健,没有本事救姑娘,真是没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满脸充满着自责,愧疚,懊悔……
      女子则手抚上他的肩膀安慰他:“你不必太过自责,那猪精修炼了多年,厉害得很,就是比你健壮一百倍的人来了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它。我能侥幸逃脱,是老天保佑。”
      “当真”
      “当真。”
      秀才闻言,心里好受了些。他见女子接着看了看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问:“姑娘在找什么”
      女子说:“你摘的那篮果子呢我怎么没见着”
      秀才猛然记起----在逃命时,他早已经不知把那篮果子丢到什么地方了。

      这一夜秀才继续着昨晚的梦。梦里,包裹着他的毛茸茸的“茧子”破开了一道口子,光透露进来,他能够感受到从外界渗进的丝丝凉意,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睁眼的刹那,一片湛蓝剔透的光景倒映在他的瞳孔。而光景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逐渐放大,放大……不多久,他终于看出来,那小黑点实际上是一只悠悠走来的动物,长相怪异----人脸兽身,脸被一块纯白色遮盖,完全看不清模样。身子则像骏马,一身的虎斑,带有一条火红的尾巴。
      它走到秀才的身旁后,先是用湿热的舌头舔舐他的脸庞,像是母牛舔犊,饱含柔情。待秀才被一片白云托举,站立起来,又低着头依偎在他的怀里,用脑袋上的茸毛蹭他。如此这般许久,直至一阵缥缈的歌声从天而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似乎是追着那歌声去了……
      秀才则一直停留在原地,活死人一般,能听能看,却动弹不得。

      醒来时是夜半,秀才对刚刚做的梦尽是疑惑,坐在地上苦思,久久没有动弹。
      他自顾自喃喃:“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周公解梦以来,人们也发现梦总是相关着现实的。可我最近虽然遇上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却都和这个梦无关呐,奇怪奇怪……”
      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虽然轻微,但在这几乎寂静无声的夜里,秀才听得一清二楚,他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女子房里传来的。
      果然,不久后,女子光着脚走出。她一身轻薄的睡衫在夜风的吹拂下贴住肌肤,完美地将婀娜身形展现,走过来时步步生莲。
      她的声音柔情似水:“怎么不睡了”说着就走到秀才身旁,坐下。秀才低头不语。
      “难道是做了个噩梦”
      秀才看着她,沉默一阵。他没办法定义那个光怪迷离,诡谲难测的梦到底是不是噩梦,如果是,那么它不够邪恶,而如果不是,那么它又太古怪。他只知道,那个梦如今已经给他带来了困扰,而他并不想把这份困扰传递给女子。
      “没什么,只是被热醒罢了。”
      女子突然用手背贴住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也不黏腻,你撒谎。”
      “……”
      女子笑了:“好了,你不想说我当然不会逼你。我们不如出去坐坐,外面的夜色很不错。”
      秀才松了一口气,当即站起来,随着女子走出去。他们并排坐在竹板上,赤裸着双脚。底下是静谧深沉的湖水,与白天的清澈见底不同,此刻的湖水是和夜一样的颜色,人们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能见到的,唯有湖面上的一层金色月光而已。
      女子摇晃着一双玉足,双手撑在竹板上,颇有感慨:“以前都是自己坐在这,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才发觉原来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地孤独。”
      “你在家里也是一个人么”她问秀才。
      秀才说:“不,我的府上有许多人。仆人,亲人,有时还有来探望母亲的朋友。”
      “那你真幸运。”
      “姑娘要是觉得待在这里孤独,不如和我一起离开。襄城繁华热闹,我可以在那里为你找一处好的住地。”
      女子摆摆手:“不了,这里虽然不及外面热闹,繁华,但至少能让我感受到安全,我乐意待在这里。”说完,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此刻天上繁星点点,星月交辉,盈盈一水。人间有占星看卦的相师,他们若是看到此景,肯定免不了一顿夸赞。
      “今晚星星真美。”女子也说,她虽然不会占星,但她会看星,她单纯地被漫天星空吸引。
      “嗯,织女星尤其光明,估计是吉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流星雨。”秀才说。
      “听说流星雨出现的时候许愿很有用。”
      “谣传罢了。我曾经在流星雨下许愿,希望可以高中,光耀门楣。可还不是次次落榜,至今小百姓一个,游手好闲。”说完他苦着一张脸。
      “所以……你就跑到杻阳山来了,是么”女子打趣。
      秀才挠挠头:“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你还记得今天遇到的那只猪精么”女子忽然问。
      秀才点点头。
      “其实它的本体不是一只猪,而是一个人,你想不想听它的故事”
      “求之不得!”
      “ 好,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女子清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讲老故事的语调缓缓道:“它原本是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出生在一家风月楼里,凭借着姣好的容貌,十八岁时成为了花魁,备受京城中王公贵族的喜爱。”
      “它每天能够收到的金银珠宝非常多,多到累积下来,整整五个大木箱都装不够。但它依旧不满足,希望得到更多。无意间从书上知道了杻阳山多赤金后,它带着一众仆人来去那里寻宝。”
      “可惜呢,还未寻到宝,它就在上山的途中碰见了嗜血野兽,导致仆人全军覆没,它自己也奄奄一息。在即将被野兽吃掉的前一刻,它向上天请求----只要可以活下来,可以付出任何的代价。上天很灵验,它的果然愿望实现了,它活了下来。然而它也被上天拿走了姣好的容貌,变成了一只丑陋的猪。”
      说完,女子转头看秀才,见他面露悲悯,对他说:“这不过是陈年旧事了,你不必听得太认真。”
      然而秀才仍唏嘘不已。
      女子无奈:“你悲伤些什么,上天是公平的,它既然得到了一些东西,就要失去一些东西。而且,上天还没怪罪它贪婪无厌。”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容貌对一个女人来说,和生命几乎一样珍贵。它纵使活了下来,也一定活得非常痛苦……”
      “切,”女子闻言很不屑“你若知道它以前做过的那些欺凌贫弱的事,就不会可怜它了。”
      ……
      某一刻,女子忽然困倦了,眼皮子灌铅似的忍不住往下拉。在她终于被困意支配,歪向一侧即将倒下时,秀才将她的脑袋抬至自己肩头。
      “睡吧。”他说,说完自己也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秀才早起。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女子换了一身水蓝色细纹罗纱,妆容整丽地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竹篮,镰刀。当即匆忙从地上跳起来,几步跨过去将她拉住。
      “姑娘去哪!”他才刚醒来,脸上带着浓浓的困意,然而困意却遮挡不住他的忧虑与紧张。
      女子柔声说:“我去找果子吃,昨天摘的那篮不是都洒了么。”
      秀才被提醒得心中羞愧:“要去一起去,万一那野猪再出现……”
      女子拍拍他的手背,要他放松:“好,那你先去洗漱,我等你。”
      这一次,两人很幸运,出门没遇上危险,回来时满满一篮子的羊□□,地榆,龙葵,长命草……收获颇丰。秀才来不及休息,将野果植物倒出来搁置在桌面后,他摸索着怎么择菜,还有清洗。
      女子则去湖泊里抓了些淡水生物。
      小半个时辰后,她提了一篓子回来,秀才伸着脖子凑到篓子口,见到里面有不同种类的鱼,蚌,螺,还有青色的水草,藻。
      “动手吧,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女子笑着说。
      “我倒是有些紧张了。”秀才搓搓手掌,在满桌的食料面前踌躇不定。最后,他拿了一条鲫鱼,一些黑壳大蚌,和一把野菜,向竹板上临时搭建的厨房走去。
      一般,菜可以蒸煎煮炸溜爆熏炖等等,但如今条件限制,炸,煎,爆肯定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没油没盐没醋,没有葱姜蒜香,秀才纵使有足够的食材,也不敢保证做出来的菜一定好吃。所以他只能“兢兢业业”,“步步为营”,一步步“化险为夷”,侥幸地进行下去。
      一个时辰后,他将几盘做好的菜依次端到竹桌上----菜卖相极好,热气腾腾,白汽中夹带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一旁瞧着的女子垂涎三尺。两人一对视,女子眼里带着笑意,她说:“大厨,我开动了。”说完首先一筷子下去,夹起一块糖醋鱼的鱼肉送进嘴里。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恰恰印证在现在。
      鱼肉入口不化,寡淡无味,鳞片更是掺杂着鱼刺在女子嘴里摩擦。她一口下去,感觉自己在吃一块软石头,还是带硬碎石的。
      片刻后,她郑重地对秀才说:“不错,能吃。”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微妙。
      秀才闻言,心中大喜,当即也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嘴里,细细品尝。咀嚼了几口,他尴尬地笑道:“姑娘真是给我面子,这么难吃的菜,竟然没吐出来。”说完就低头沉默了。
      ……
      女子不知作何回答,气氛变得很尴尬。
      湖泊上忽然传来歌声,缥缈虚幻。秀才一听就认出,歌声的旋律节奏与在梦里听到的歌声一模一样。当即冲到竹板上,观察湖面。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湖面上找到发出歌声的人,再不济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没想到,湖面竟一丝波纹不起,空空如也,什么线索也没有。
      这个时候女子走到了他身边,问他:“你怎么了”
      秀才急迫地想从她那里寻求一种认同感,抓着她的肩膀,神色激动:“歌声,从湖里传来的缥缈的歌声,诡异又虚幻,你也听见了吧!”
      女子满面疑惑:“歌声?什么歌声?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啊。”
      “当真什么也没听见!”
      “当真。”这话无疑,如遭五雷轰顶一般,给了秀才一记重大的打击。
      他迷迷糊糊,重心不稳。跌倒的瞬间,他梦境里那些模糊的,潮热的,封闭的,诡谲的……开始逐渐清晰,并且具化。然后像是巨大潮水一般,密集的乌鸦群一般,熊熊烈火一般,扑向他,包裹他,似乎要把他完全吞没。
      一声巨大“砰”后,他掉进了湖里。
      ……
      湖里是碧绿澄澈的,水草摆动,白石零星。秀才掉下去的一刻不知不觉,直到看见无数细小的生物在身边移动,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在湖底。
      他当即用力驱使四肢摆动,像一只四脚青蛙一样,急切地向水面求生。
      然而在他即将成功的时候,一只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的手阻止了他----它准确地抓住他了的脚踝,并将他用力往下拽,毫不留情。
      秀才被重新拽回了水底。下一秒,他看到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出现----女人身姿婀娜,皮肤泛着青白,脸被海藻一般的发丝遮盖,看不见容貌,正张开双臂朝自己缓缓游来。
      他登时头皮发麻。
      到达秀才身边后,女人先是用手略带迷恋地抚摸了他,从腿,到腰,到胸膛,到脸庞……然后将他紧紧抱住,藤蔓一般四肢缠绕上他的身体,与他密不可分。又试图用舌头舔舐他的脸庞。在她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水的波动使得她的一部分发丝扬起,秀才因此看清了她的容貌----绝美,倾国倾城。
      却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子一模一样!
      是她……他如遭雷轰,瞳孔发散,嘴巴大张。水趁机而入,从他的口,鼻不断涌进。溺死的前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极致的窒息感。
      渐渐地,他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
      秀才以为自己死了,准备要渡过忘川水,走过奈何桥,再喝一口孟婆汤,投胎。醒来时看到熟悉的景物,以及自由活动的身体时,有些不知所从。
      可等他看到身边的人是女子,又立即激灵地跳起来。
      女子见状,满面忧虑:“怎么了刚才好险呐……你还在害怕吗”
      秀才充满了戒备,他退后几步,沉声道:“你在说什么你还要置我于死地么”
      女子疑惑:“置你于死地”
      “你在河里,要让我溺死。”
      “你是不是惊吓过度,还没有缓过来。刚才你不小心掉进河里,我救了你。再说了,我为什么要置你于死地?”
      秀才回答不出来,他的确找不出女子要加害他的原因,但他确信水底下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
      女子体贴地对他说:“你不如去洗个澡,再好好地睡一觉。一觉醒来,思绪兴许就清明了。”说完,就小心翼翼地去拉秀才的袖子,带着他走。秀才犹豫了一会,最后没有躲开。
      天上的幕布变成深蓝色时,秀才还是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地上,背对女子的房门。他已经假寐三个时辰了,从天亮等待至天黑,从鸟雀叽啾到百鸟归巢,一直等到女子熟睡。他睁着的眼睛在黑夜里黑曜石一般光彩灿然,深邃似黑洞,锐利似鹰隼。
      某一刻,他心说----时间到了。接着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移动到女子房门前。他屏住了呼吸蹲下身子,透过竹制门的缝隙向里瞧。
      只见狭小缝隙的另一边,桌床椅镜,玉兰熏香袅袅。而小小的闺房床上,躺的根本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女子,而是一头兽----马身,虎斑,红尾,白头。它正熟睡,胸膛有规律地起伏。脖子上戴的一条银链子,正是女子日日佩戴的饰品。
      ……
      “她果然不是人,但我未料到她竟然就是鹿蜀。”秀才眼底一沉。此刻他亲眼瞧见“真相”,只觉得女子万分邪恶,对她的柔情一尽泯灭,只以最坏的思想揣度她。
      “她一定是猜到了我想要取她的性命,所以才要先将我溺死……若按这个逻辑推断,她之前对我的‘真心实意’恐怕也是虚情假意,不过是做做样子,意图取得我的信任罢了。”
      “狡猾的兽……”他喃喃,同时退后,默默地重新躺回地上。
      他当然没有睡,他从腰间取出了妻子给他的灵符,细细端详。那灵符因为揣在怀里久了,皱巴巴的,但血腥味依旧浓重,符咒依旧清晰。他知道,这是对付房里那只兽的关键武器,自己只要将灵符贴到她的神庭,就能够让她不得动弹。
      “我此番就是为了杀你而来,你别怪我心狠手辣!”
      隔日天刚大亮时,女子就起来了。她细细地为自己梳妆了一番,擦白粉,画黛眉,涂胭脂,戴上了一只白玉簪,一对玉兰坠。又换了一身淡黄色的云纹衫,才缓缓推开门,去叫醒秀才。
      “咦,你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她见秀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日如来似的,走过去瞧他。
      秀才抬头看她,女子恰好俯下身子,两人就平视。
      “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女子笑着问,她眯着眼睛的时候眼缝细成了月牙,嘴角弯弯的,那张原本有几分高傲的脸一下子变得可爱许多。
      “我在想着一件事,如果办不成就难眠。”
      “那是什么事”
      秀才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好吧,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当然不会逼你。”说完女子就直起身子,提了大篮子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不知道为什么,女子觉得秀才的身音冷冰冰的,不像往常一样热诚了,“我去摘些果子。”
      “早点回来。”
      “嗯。”
      女子的身影刚消失,秀才就移身到角落,迅速地将放置在那的行李打开。从里面找出那把削铁如泥的缅铁匕首,将它别在腰间,用外衫遮住。
      接着起身,悠哉悠哉地从竹架子上拿出栀子花罐,取了一些干花,泡茶。
      他泡得极慢,也极用心,像是个做微雕的老匠师,问料画活后,细细打磨。
      女子回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这一天她外出的时间格外地久,不仅提了一篮果子野菜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鬼盖。那鬼盖根茎粗壮,根须发达,颜色颇深,已成人形,看来岁数不小,少说也有百年。
      “今天捡着宝了!我真没想到摘果子时竟能碰见百年鬼盖。你昨天掉下水一定吓坏了,就用这个给你滋补滋补,可好”女子兴奋地对秀才说。
      秀才却疑惑:“鬼盖不易见,你在哪里找到的”不等女子回答,继续说:“峭壁之上吧,我记得那里就有一棵,可是你一个弱小的女子,又怎么上得去”
      “所以啊……这当然不是那一棵,悬崖峭壁我怎么能上得去呢这不过是我在一个小山坳里发现的。”
      秀才笑了,他走过去拉着女子的手将她带到竹桌边。竹桌上一壶热茶白汽腾腾,茶香袅袅----“我为你泡了一壶茶,尝尝吧。”
      女子又喜又惊,当即将茶杯端起,抿了一口,细细品尝。茶一入口,栀子花的清香就自鼻腔缓缓沁入她的胸腔,同时流连唇齿之间。
      “香味清而不杂,香而不腻,回味无穷。不错不错,你泡的茶可比你做的菜好多了。你若日日泡一壶茶,我也可以不吃菜了。”
      “所以你现在很开心”
      “当然,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如闭上眼睛,我要再给你一个惊喜。”
      女子当即照做。她直立,双手负于背后,而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因为因为兴奋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把被风吹动的扇叶。
      “对,就是这样,千万别睁开眼睛,不然,就不好玩了。”话音刚落,秀才就从腰间掏出了灵符,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贴至女子的神庭。
      符咒遇非人体,水火不容。
      一声惨厉的尖叫随即响彻天空。女子捂着额头,表情极其痛苦。“为什么!”她将秀才猛地推开,凄声叫道。
      秀才却没有丝毫动容:“你问为什么你不是想要除掉我吗你已猜到我此番的真正目的是鹿蜀,于是潜藏在水底,意图将我溺死……却没想到我不仅活了下来,还瞧见了你的真面目……是不是,我一日不死,你就要多装模作样一日!”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想要你死,从来没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女子的气息细若游丝。她的五官开始渐渐扭曲,不光眼睛撑大,鼻子也不再小巧精致----变大变黑。嘴也不是人嘴了,变成了兽嘴,厚红的嘴唇里嵌着一排锐利交错的牙齿,怪异可怖。
      五官改变后,她的玲珑的躯体紧接着改变----纤细的四肢变长变粗壮;皮肤不再光滑雪白,变得粗糙,显现出黄白虎斑;一条长长的尾巴从尾椎处长出来,飘散似拂尘,火红似燃烧的烈火。
      正是书中描述的鹿蜀的模样!
      “呵呵,鹿蜀,我终于找到你了。”秀才冷眼旁观她容貌身体的变化。
      “你找我”女子支撑不住身体,缓缓倒在地上。
      秀才说:“不错,书中有言,佩之宜子孙,我找你,就是想扒你的皮,给我的妻子披上,求得子女满堂!”
      一个人的身体就算被打倒,只要他的意志还没被打倒,那么他这个人就没有被打倒。可秀才的这番话,无疑将女子的身心一具打倒了。“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对我真心。”她哀声说。
      此刻她已经动弹不得了,秀才见时机已到,就从地上缓缓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他拿出了匕首,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的身体里。登时,鲜血汩汩流出,小溪流一般沿着女子的躯体轮廓流到地面,温热腥浓。
      “我这也是怕你反抗,你不要怪我。”秀才皮笑肉不笑,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读过圣贤书知道慈悲为怀的自己,有一天拿起刀子捅别人的时候竟然可以这样镇静。
      话说完不久他又将匕首猛地抽出。
      “我看过屠夫给牛剥皮解骨,手法很利落娴熟----那牛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就被剥离了骨肉,拆分筋骨。而且等它真正倒下时,血才开始慢慢地从皮里肉外沁出。而我却没有把握做得那样好,所以,等下你若是痛了,叫一叫也无所谓。”
      说完,他手握寒光凌冽的匕首,再一次朝女子逼近-----他要剥女子的皮。
      ……

      十天后,襄城,秀才府中。
      秀才凯旋而归,家丁们纷纷来围观他带回来的鹿蜀皮。只见那张皮外层一层薄茸毛,黄白虎斑图案。不仅韧劲十足,还十分地大,展开来可以铺满一张大床,十分壮观。妻子闻声而来,见状大喜。
      “你这一趟出去倒让我刮目相看了!我得向母亲好好夸夸你!”
      “对了,李四张三呢,怎么没见他们和你一起回来”她问。
      秀才面露几分悲伤:“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在半路合伙抢了我的银子,然后各自逃回老家去了。”
      妻子闻言登时火冒三丈:“竟有这样的事!卑贱的下人也不知天高地厚无法无天了,看我不派人把他们抓回来一顿好打!”说完就要召集好手行动,被秀才及时拦下:“用不着为此动怒,不过是两只不忠的蝼蚁罢了,跑了倒省得打发。再说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鹿蜀皮终于取回,你得高兴地披上,老天爷才能赐我们子女满堂啊。”
      妻子闻言面色稍霁,她按照秀才的意思遣散了招来的几名好手,又在一众家丁的伺候下,将鹿蜀皮披在了自己身上。她是中等身材,并不高,于她而言,皮衣长了些,垂到地上还堆叠起来一部分。
      秀才却称赞:“不错不错,穿起来正合身,就像是自己的衣裳似的。”
      妻子愉悦地转了一圈,皮衣似披风,在风的作用下衣诀微扬。
      “现在,只盼它真有书中说的那么神奇。”她感叹。

      一月后,妻子成功怀有身孕。在家仆的精心照料下,一年后,她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安康,有平安健康之意。
      安康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时常黑得发亮。在所有人的细心呵护下,他顺利长到了五岁。五岁那年,某个下午,夕阳如血,瑰丽炫灿,薄薄的云层中迸射出金色的夺目光芒,片片鱼鳞一般。他像往常一样来到自家庭院玩耍----逗猫,看花,拔草。他的记忆力很好,记得庭院里的每一种植物,虽然叫不出名字,但颜色形状什么的他每次在家人面前都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一次,他发现了一种新的从来没见过的植物。那植物根茎碧绿剔透,茎脉细看可见,叶片却是血红色的,像是浇上了鲜血。其他植物和它一比,黯然失色。
      猫儿悄步走过去,嘴巴一张吃了一株,安然无恙。安康见猫儿没事,满怀好奇地,自己也摘了一株吞到肚里。咀嚼几下后,他只觉得味道奇怪得很,既不苦也不涩,却像是平常闻到的铁锈味。
      仆人见状,赶过去查看。正想要安康把脏东西吐出来,就见他突然如触电一般全身剧烈抽搐,两眼翻白。不久后更是口吐鲜血,四肢痉挛。
      一个跟头倒下后,他再也没有起来。
      ……
      秀才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几年后,他因气郁而病逝。临死之际,他将他在杻阳山的所见,所闻,所做如实讲了出来。人们根据故事始末,猜测庭院中害死安康的那株植物就是鹿蜀惨死后一缕冤魂的化身,给那植物取名----鹿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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