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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出了小店的门,天已大亮。渐渐有晨运的人们出来活动,上夜班归来的人行色匆匆往家赶,出早市的小贩开始摆出各色货品,人声渐沸,生命一如往常般轮回往复。
      宁愿送何其回家去。
      走了一会,何其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正色对宁愿说:“宁愿,你别老往银河系跑。电动游戏太耗时间了。玩物丧志啊。”
      “唔?什么?”宁愿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顿方才悟出何其的意思,心里说不出的委屈,脱口回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去那!我都多少年没打过游戏了!要不是……”他忽然住了口。
      沉迷游戏那几年,是他人生中至为黑暗的时刻,想起来都不愉快,他哪会常往那跑。他想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去那!”到底,没有勇气挑明。
      他徒劳的张张嘴,终于没再出声,把那后半句给艰难的咽了。
      何其狐疑的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挺奇怪:“怎么不说了?要不是什么?”
      “没什么。”宁愿抓抓头发,对着何其笑了笑,很认真的说:“放心,我早都不打游戏了。我还是听同学说起银河系,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的。”
      “真的?”何其挑眉盯着他,研究他脸上认真的表情,心里却在思忖宁愿那没说完的半句话。
      宁愿看她那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倒笑起来,“是真的,何老师!”何其担心他真是令他很愉快。他故意拖腔拉调、重重的喊她“老师”,扮鬼脸取笑她罗罗嗦嗦、诲人不倦。
      何其听出他语气里的取笑,也不在意,瞟他一眼,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低头踢飞一颗小石子,继续向前走去。
      宁愿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显得有点轻浮了?他想。何其是不是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仍然沉迷游戏,敷衍她的劝导?宁愿有点着急了。
      气氛好像突然就冷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默默无语的一直走到了何其的楼下。
      何其站定,扭头看宁愿:“我到了。你也快回学校吧,回去好好休息。”
      宁愿却眉头紧蹙,只盯着何其不做声。
      何其等了一会,见宁愿始终不说话,自己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无声叹口气,转身离去。
      转身的片刻,宁愿却突然一把拉住了她。
      “等等。”他说。
      何其意外的很,回头看他。他仿佛是突然沉静了下来,连声音都低沉了下去。
      “我三岁已经开始启蒙,跟着我母亲学习钢琴。五岁就已经可以登台表演,成为C市小有名气的神童。据说连市长都知道我的名字,希望去看我演出。”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何其听得有些糊涂,这是从哪说起的?可是看宁愿一脸的肃穆,她直觉的压下满腔疑问,拉着宁愿在楼下的小花坛边坐下。
      “妈妈觉得我很有天分,可是并不给我特别的压力。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一直是边玩边学。”宁愿看一眼何其,轻轻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所以,那些在别人眼里非常刻板枯燥的练习,对于我来说其实还满有乐趣的——我母亲把它变成了一种游戏。我一直很崇拜她,因为有这样一个母亲而倍感自豪。她那么有才华,弹琴弹得好极了。而且,她永远都那么温柔。在我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大声责罚过我。”宁愿顿一顿,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叹了出去,“你不知道,她弹琴的样子真的是美极了。”
      “我母亲差一点就去了欧洲留学——她获得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可是,她却放弃了,因为她遇到了我父亲。她为了一个男人几乎放弃了一切,而这个男人却背叛了她!我母亲为此深受打击。虽然她在我面前始终强颜欢笑,可是我知道她一直郁郁寡欢,经常夙夜流泪哭泣。我母亲曾经说我是她的瑰宝和人生的希望,于是我拼命练琴、拼命学习,努力想把一切做到最好,想让她高兴……”宁愿的声音颤抖起来。
      何其听着心里难过,不由得伸手轻抚他的背脊,打断他:“宁愿,别说了。已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狠心抛下我,她不是说爱我吗?而我一直那么努力要成为她的骄傲。”宁愿却恍若不闻,沉浸在往事中。他怔怔的看着何其,神情是说不出的寥落,往日神采奕奕的双眼,此刻却黯然无光。
      “那时我特别怨恨她就这样决绝的离开了我。真的,我心里充满了对她的愤怒,甚至多过我对她的爱与怀念。那两年,我什么都不想干、不愿干,除了吃和睡,成天泡在游戏里,只有那个虚拟的世界能让我暂时忘却发生的一切。”宁愿握紧了拳头,无奈的摇头苦笑。
      何其专注的看着宁愿,也不说话,只默默伸出手去,握住那拳头,轻轻安抚。宁愿转头看她,掌心透过来温和的暖意,这小小的、无声的抚慰,以及何其那温柔安静却坚定的眼神,如同一剂神奇的镇定药,平息他心中的愤懑,令他的神色渐渐平和。
      宁愿将何其的手团在掌心里,贴在颊边,慢慢摩娑。半晌,他歪着头,对何其静静的微笑。“我母亲两周年忌日那天,电视里播出她的纪念专辑,是她生前所开音乐会的集锦。那天我正好在老房子里——妈妈去世以后,那房子一直留着,依然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我看着她在琴前挥洒自如的样子、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我老是觉得她依然健在,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奔出来搂着我问‘宁愿,妈妈弹得好不好听?’那一夜播出的最后一首曲子就是《甜蜜的回忆》,她说了教我却没有来得及教的那首。我看着电视里的她,泪流满面,我跟她许诺说:‘妈妈,我能学会这只曲子。你放心,我会努力的。’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游戏室。”
      宁愿微颤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其感觉宁愿不自觉的大力捏紧她的手,生疼生疼的。她蹙眉,默默忍着,看宁愿低垂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一眨一眨,脚边的一小块地落下一点、一滴洇湿的痕迹,慢慢氲了开去。
      何其看着不禁有些心酸,然而那些安慰的话在嘴巴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觉着生硬多余。她看着宁愿竭力克制与掩饰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到底还是没有说话,只静静坐着——陪伴有时就是最好的安慰。
      若不是她刚刚一副怀疑的样子,宁愿估计也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跟她解释吧。等于硬逼着他又回想了一遍那些痛苦的往事。何其心里有点后悔。但是,在当时,她是真担心他沉迷电玩耽误了学业。学校几乎每年都会有学生因为打游戏而挂科、最终被退学的。她一想到宁愿这么好的资质,如果也沦为那其中之一,心里就很难平静。不过,现在算是放心了。何其虽然心存歉疚,却更觉欣慰。
      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多起来,人声、车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身边的宁愿仍然沉默,听呼吸却平静了许多。何其眯起眼向远处看去,柔和的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一丝微风拂面而过,三两片木棉树的叶子从高处落下,随风打着转飘到她脚边。一对母女从他们面前匆匆经过,只听见那年青的妈妈不耐烦的说:“走快点呀宝宝,不然又迟到了!每次去上琴课你都要拖拖拉拉的。”小姑娘被拉得有点踉跄,还犹自仰着胖嘟嘟的小脸嗲声嗲气的说:“也许老师今天生病了呢?这样就不用弹琴了。”
      何其听了觉得有趣,忍不住轻笑起来。转过脸去,宁愿刚好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自如,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来。眼睑还低垂着,嘴角却一点点弯了上去,盈满了笑意,显然是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何其趁机岔开先前那沉重的话题,笑着问他:“你呢?有没有练琴犯懒的时候?”
      宁愿老老实实坦白:“肯定有啦。不过,我老师很少生病。”
      何其倒有些意外:“后来你自己又找了老师?”
      “我父亲找的。他看我重新开始练琴也挺高兴,也想补偿我,所以到处打听,为我找了C市最好的一个老师。那个老头,身体好得很,我病了他都不病。”宁愿笑起来,抽抽鼻子,装出一副言若有憾的样子。
      何其不由得笑出声来。不经意间,她的眼光落在自己被宁愿握着的手上。宁愿的手指修长干净,从她的指间穿过,与她亲昵交扣;他的掌心大而温暖,紧贴着她的掌;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的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带来阵阵酥麻……。何其忽然一下就脸热起来,狠狠咬一咬嘴唇,心中一阵砰砰乱跳。
      她不敢再看,被握住的那只手忽然象块热炭,烧心烧肺的,烫得她有点心神不宁;想抽出手吧又担心自己会不会太狷介了些,倒显得有些矫情。一时间嗫嗫的,心中暗气:自己多大个人了,这点芝麻绿豆的事竟还要拿捏斟酌理不清个四六。
      宁愿倒是恍然不觉,反正是握紧了不撒手——好不容易牵上的。他挺惬意的伸长两腿,左右晃晃脖子——熬一晚上了,脖子都有点僵了。再看何其,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比国宝差不了多少去。宁愿憋不住冲她咧嘴呵呵乐,问她:“你平常都不熬夜啊?”
      “啊。很少。几乎不,到点就犯困。”何其连忙丢开心里那点不自在,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不说还好,一说到困字,倦意排山倒海压了上来,何其招架不住,捂着嘴打个哈欠,一下子眼泪婆娑的,困得眼睛就要睁不开了。
      宁愿看她那样,心知何其这恐怕是累到极致了。他拖着何其站起来,把她往楼上推:“快上楼去,好好补一觉!”
      “你呢?还不回去?”何其回身问他。
      “等你上去我就走了。”
      “那你小心一点啊!”
      “……”宁愿冲她挥挥手,真罗嗦,他愉快的腹诽她。
      何其转身上楼,忽然一会又奔出来。“还有,”何其说:“你常跑来我的课上,自己正经该上的课耽误了不少吧。以后别来了。”
      这下子宁愿不乐意了。他皱眉,微愠,盯着何其象是宣告什么似的大声说:“我喜欢上你的课!”
      “我喜欢看你上课。”他心里悄悄的又补一句。
      何其被他突然大声说话惊得愣一愣,抬眼看他,他却是一副任性执拗的样子,孩子气的认真,倒笑了:“那你缺课怎么办?”
      “要不你帮我补吧。”宁愿见何其开怀,即刻赖皮起来。
      “那哪成?考勤怎么办?想处分啊?”何其没好气横他一眼。
      “不管!”
      “……”何其还待再说什么,宁愿已经不由分说的把她往楼上推了。“你快回家睡觉去吧,这个以后再说。”
      何其无奈,只得头也不回的冲他摇个手示意,悻悻的回家去。
      终于进了门,何其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摇摇晃晃把自己径直甩到了床上。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何其忽然后知后觉的想到,宁愿这么多年绝足于游戏厅,怎么会把自己带到银河系去呢?宁愿先前冲她喊“我都多少年没打过游戏了!要不是……”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何其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一骨碌爬起来,怔怔的坐在床上,原来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是“要不是为了你。”
      何其呆一会,下意识的冲到窗前往外看:宁愿果然还在楼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正仰头往上看。那修长挺拔的身姿沐浴在初冬清晨的暖阳里,透出些懒散随意的意味;那张年轻的脸庞如同这清晨的风一般朝气蓬勃,说不出的帅气俊朗。他看她露出脸来,眼睛一亮,唇边扬上一个灿烂的笑容,高兴的冲她挥了挥手,又歪着头细细看了她一会,这才转个身,慢慢走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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