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惊蛰》阿町

1、只有这一章

　　仇恨与爱情是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般——一位智者曾经那么说过。更进一步说，爱与恨如同莫比乌斯带，在相互融合的同时又彼此矛盾。

　　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炸雷。
　　“要下大雨了呢。”折原临也躺在床上用左手撑起自己的脑袋看着窗外的天空，白色的棉被从肩上滑落，露出遍布吻痕的身体。一阵冷风灌进来，临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又钻回被子里去了。
　　“干脆今晚不回去了，就睡在这里吧小静？反正是你开的房~”临也对身旁靠在床头的静雄说。话音一落，暴雨就砸了下来，雨珠落在窗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路上行人的惊叫声。
　　“随你便，不过我要加床被子，我可不想跟跳蚤睡在一起。”静雄坐在床上抽烟，一样裸着身子的他却没有被冷风冻着。
　　临也被他吐出的烟气呛了一口，猛地转过头朝着静雄咳嗽起来，对方则如同被电击了一下似的，迅速直起腰躲开。
　　“死跳蚤你恶不恶心！”
　　“我觉得抽烟的那个比较恶心。”
　　静雄一时语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烟熄掉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可是为了小静的健康着想，据说吸烟者的肺跟石头似的。”
　　静雄没有回答他，临也也不想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着大开的窗户侧身躺着，屋子里弥漫着情欲的味道，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味涌进屋来。临也被冷风吹得一阵哆嗦，想起身关上窗子，但碍于身上的疼痛，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出神的望着窗外的楼群，目光飘忽不定。
　　好像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天？
　　这么想着，临也不禁抬头环视周围，一年了，这个房间的装潢一点儿也没变。这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是酒吧“铁蝴蝶（Iron Butterfly）”楼上的一间屋子。白天到午夜之前这里都是普通的酒吧，午夜之后就会有小姐出来招呼客人，将他们带到楼上的房间，这个房间也是其中之一。红色的墙壁，以及墙壁那张退了色的电影海报。一年前静雄把他打昏过去拖进了这里，在那之后，两个人除了互殴之外还多了一件事可以做。那时那个人把自己铐在床上剥去衣服，临也承认当时自己确实害怕了。可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瞬间明白其实对方也是害怕的。不知怎么的就想捉弄他，像从前一样。但最后却是，他们再也不是像从前一样单纯的互殴了。
　　临也不禁冷笑了一下，既是在嘲讽静雄，也是在嘲讽自己。如今两人的关系，让一向自诩精明的他也看不透。仇敌？床伴？为什么这两个性质完全相反的关系，会同时出现在他们身上？可如今的状况也是自己造成的。
　　糟糕透了，当真是糟糕透了。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临也就注意到了静雄。不只是因为他染了一头扎眼的金发，还因为这家伙觉察到了他。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学校对面的大楼上，看着学生们朝着学校走进去，老老实实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临也盘算着要在这个新的舞台上，好好上演他所编导的剧目，而这些老实巴交的学生，是他完成他的作品的演员。就像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一样，演员在台前完成表演，而他作为编导则操纵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临也看着这些无知懵懂的少年们，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容。只有他，只有静雄，那个一头金发的家伙，在人群中回过头，看到了大楼上的临也。临也看不清楚，却感受到了那家伙不怀好意神情。那一瞬间，一种被人揭穿的恐惧感弥漫在他心里。
　　不得了的家伙——这是临也对静雄的第一印象。
　　果然后来两人经新罗介绍，第一次正式碰面的时候，静雄就指着临也说：“看你不爽！”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临也心里却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到过的手足无措。
　　临也烦躁的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床头。这时静雄突然转过来，问：“你是不是想把窗子关上？”
　　“哎？”临也抬起头，一脸震惊的看着静雄。静雄没有说话，起身下床走到了窗户旁边，关上了窗子。屋里突然变得安静，雷声停止了，冷风被阻挡在了窗外，那原本轻微的呼啸声也被切断。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和着尘埃，静静地漂浮着。墙上退了色的电影海报泛着蓝，和红色的墙壁显得很不搭调。临也的内心也像房间里的气流一样，停滞了，如同沉浸在了海里。
　　——“从高中时期开始，我尽其所能利用了一切，才拥有现在的所有。然而只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照我的想法去做的存在，那就是平和岛静雄。真是的……明明就是单细胞，怎么会那么敏锐？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最讨厌小静。”
　　为什么呢？明明就是个不会控制自己脾气的笨蛋，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看穿自己的想法。不管是自己筹划着的巨大阴谋，还是细微如关窗户这样的小事，甚至连折原临也这个人，他都能觉察到。从高中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个家伙对自己保持着出奇的敏锐。
　　那么现在呢？对于两人现在的关系，作为始作俑者的这个家伙，又是怎么想的。
　　也许根本没想过吧。
　　静雄关上窗户后看着窗外的街景，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神色有些心虚。临也看着静雄的侧脸，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心想：这家伙竟然还有这种神情，真是少见。可他从来也猜不透静雄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家伙，不是个会去谋划未来、谋划人生的人，他是个依着自己性子生活的人。高兴了就少发火，真的发火了就多揍几个人。对于平和岛静雄来说，只要过好当下就够了，未来什么的不会去想，也没有耐心去想。相反，他折原临也却是一直在谋划着。他必须预见未来，才能算计别人，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静雄注意到了临也的视线，转过头对看着他的临也问：“死跳蚤你今天很奇怪啊，怎么不说话了？平时话不是很多吗？”
　　临也笑了，“小静你才奇怪吧，不是你嫌我吵死了吗？现在我不吵了，你反而不舒服了？”就算这家伙从来不去谋划什么，自己却被这样的家伙给困住。如同身陷泥泞一般，有静雄在，折原临也就无法放开手去实施自己的种种计划，总是被他干扰被他阻碍。而如今两人的关系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也是静雄一手造成的。
　　临也厌恶这种看不透的感觉，他想要看楚，他想要改变现状。
　　——等等！
　　——为什么我会想要改变现状？
　　静雄不说话，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临也。像是他平时看自己时的不耐烦，又像是自己在烦躁着什么。临也的心跳忽然之间加快了，一种如同蚂蚁在爬的不安与局促漫上来。
　　——难道我对这个家伙...有所期待？
　　那种蚂蚁在爬的不安，渐渐幻化成了某种激荡的感觉，如同浪花一样，由远即近的拍打着临也的内心。为了掩饰尴尬，临也扯开一个笑，“那我就来说点什么吧！小静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3月4日，什么日子？”
　　“惊蛰，3月4日，惊蛰。早晨在日历上看到的。惊蛰一过温度就会回升很快，我就不用开暖气了，可以省下不少电费。”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较钱了。”本来应该是疑问的语句，在静雄说出来后听着更像是在讽刺。
　　“拜托，我也是要吃饭的。”临也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叫‘惊蛰’吗？”
　　“为什么？”静雄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惊蛰有‘惊醒蛰伏于地下的昆虫’的意思，而据说惊醒这些昆虫的是春雷。但事实上昆虫是听不到雷声的，大地回春，天气变暖才是使它们结束冬眠、惊醒的原因。惊蛰不单是反应气温，也是反映物候现象的一个节气。”
　　“哦，然后呢？”静雄不再烦躁，反而有了耐心去听临也一贯奇怪的话语。
　　见对方出奇的没有阻止自己，临也在脑海里搜寻着台词，想要把这段对话继续下去。
　　“在很多影视或者文学作品里，‘惊蛰’意味着‘改变’，而且有‘越来越好’的意味在里面。还有、还有就是...”
　　有种莫名的情感呼之欲出，临也觉得竟不能控制自己的话语了。
　　“你也想改变什么吧？”静雄突然问道。
　　“什么？”
　　“要是以前你跟我说这段话，多半会在惊醒昆虫那一段结束。”静雄走到临也身边蹲下身，“你后来说的这些，难道不是想表达什么？”
　　原本激荡的心境平静了下来，所有的一切了然于心。临也觉得有什么开始变得明朗，他缓慢而又轻微的长舒了一口气。
　　——小静这家伙，果然还是觉察到了吧。
　　“那小静你觉得我想表达什么？”
　　静雄烦躁的挠了挠头发，目光躲闪着在地板上游移，最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叹了口气。静雄说到：“你所想要表达的，也是我想要表达的。”
　　沉闷的雷声再一次响起，大雨砸在地面时那种紧凑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时刻显得尤为刺耳。临也笑了，发自内心的想要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