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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欲雪 许名之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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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名之是个算命的,还是个瞎子,破烂袍子一穿,往街边那么一杵,不说真本事几斤几两,单凭那架势就很是能唬人。
他倒也不是生来就瞎,见过面的都知道,姓许的落魄男人鼻梁骨上盘踞着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像是锐器划过后,经年累月而愈的陈伤,暗示着曾经或许有过的一段惊心动魄。因此他刚到这个小村儿时难免让人觉得稀罕,便有人常问问。
许瞎子,你这双招子,咋弄的呀?
许名之也就笑笑,嘴里蹦出四个字儿。
刀剑无眼。
后来大家逐渐看习惯,也就没人再来过问,偶尔有好奇的后生,凑过去伸手想摸一摸那道疤,总是连鼻尖儿都没碰着,就被许名之提溜着领子放到了一边。
小孩儿不服气地嚷嚷,姓许的,你是不是装瞎呀!
许名之依旧是一脸很高深莫测的笑,摸索着收拾好了算命摊子上几件破烂物事,背着包裹摇摇晃晃地走了。
在大家眼里,比起其他那些满口谶纬周易深不可测的算命道人,许名之更像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讲话文绉绉,脾气又温和,是那种换一袭青衫也可江南烟雨风流行,抬眸满城红袖招的士子模样,哪怕是如今一身破衣烂衫竹杖芒鞋,也总有种八方风来不催不折的潇然意态。因此总有些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往他算命摊子前扎堆,红着脸问他。
许道长,你算不算姻缘的呀?
这个时候,许名之总会若有所思地摩挲他膝头那柄木剑,点一点头,却又马上笑一声摇摇头。
不算了,算不准。
其实也没人在意他是不是真能算得准,那几个算命的铜板儿,本来也就是讨两句开心话聊慰一二,人生实苦,有个念想未尝不好——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富贵安康……都是一等一的漂亮话,捡着说就好了。
但许名之总是分外认真,仿佛一言之差便能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斟酌良久才挤出寥寥几字。但大家都不懂他这几字的意思,初初听来高深得很,后来想破了头不解其意,也逐渐觉得无趣,便不再来给他那几个铜板的开心钱了。
没了钱的许名之倒也很自在,抱着他的木剑,日日披朝露上山,乘暮色而归,余下的时间便消磨在茶馆里,坐在角落听说书的侃侃而谈。老板可怜他是个瞎子,也不收他茶水钱,偶尔还能匀半碟瓜子儿送去,许名之依旧是温和道谢,末了在碟下压一枚铜板,飘飘然离去。
彼时还是一个太平盛世,人们有那份畅想江湖的闲心,爱听江湖游侠儿的话本。
少年独爱剑客林沧洲,道是那身佩长剑却从不出鞘的纯阳剑客,及冠之年曾独上论剑台,遍寻无敌手,临了一句“江湖为壶,纵饮千杯,谁能与我同醉醒?”问罢纵身而去,风姿不知令多少江湖人心折。
说书老先生也最爱讲这段,惊堂木一拍仿佛震开那论剑台三尺皓雪,胸腔里涌起点儿尚未磨灭的浩然意气,唾沫横飞说那不拔剑自有剑意万千的神仙气魄。
这个时候的许名之方才显得格格不入起来,人群是沸腾的,他却依旧温吞,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半点没听那说书人如何描摹。偶有人听到兴头上,也会找他唠嗑两句,许瞎子,你听见没,那少年仙家可真是风姿冠世啊!许名之却只是一笑,反问。
那他现在如何了?
旁人无言以对。
只因这少年剑客,纯阳最料峭凛冽的一抔雪,多少正义之士的楷模,就在不日前叛出浩气盟,孤身一人入了恶人谷,途中前往阻拦他的师兄师弟皆重伤而返,林沧洲以最决然的方式,与过往了结得干干净净。
而偌大武林,竟无二三人知晓其中缘由。
许名之发了一会儿呆,回神又是摇摇头,喝完杯底那点儿残茶,捡起他的算卦幌子,慢吞吞往住处走回去。
没人注意这个瞎子的离场,说书人的故事还未完,听书人的兴致也正浓,自然也没人注意到,巷口转角戴着竹笠帽檐低压遮住面容的素衣怪人,缓缓朝着许名之走来,那周身的剑气不再遮掩,无端透出肃杀的雪意。
“顾失鹤。”
那人微微抬起竹笠,露出冷冽眉眼,开口声如碎冰。
“哎呀呀,好巧好巧,”许名之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笼着袖子,仿佛早就预料到有人来访,满脸和和气气的笑,“方才在茶肆还听见你的传奇话本儿,这会儿人就来了。啊――明白了,莫不是赶趟儿也来听书的?”
林沧洲懒得跟他废话,伸手要去扯了他那张几乎以假乱真的面皮,被许名之巧妙躲开,顺手擒了他的手腕,身手敏捷,哪里像个瞎子。
“大侠认错人啦,我叫许名之,不过是个算命的瞎子,”他笑盈盈地握住林沧洲的腕骨,摩挲一下那光洁的皮肤,仿佛颇得了趣,“除了姻缘,其他倒是都能说道一二。”
“上回见你,你是扬州街头卖身葬父的乞儿,上上回,是青楼里头牌小倌儿,再上上回,是买假药被富户打得半死的庸医,”林沧洲面不改色将手抽回,语调平淡揭了他老底,“这回都玩腻了,不仅弄个残疾,还改行算命?”
许名之哈哈大笑两声,赶紧又回头看看有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姿态活像个傻子,他将林沧洲拉到僻静处,总算肯揭下那张做工精细的面皮来露出他的本貌。
那是极好看的一副皮囊,一双桃花眼仿佛浸了满池春水,顾盼流神荡出一股子柔情,眉峰却不乏英气,薄唇一抿,恰是那最最风流的少年意态。
“嗳,小仙鹤,给我说道说道怎么回事啊,听说你跑去恶人谷了?”他拍去头上两根草叶,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袍子,看起来才总算有了点人样,看着林沧洲若有所思地吧咂吧咂嘴,“不错不错,恶人谷,那是个好地方啊,寸草不生,毒虫遍地……”
林沧洲打断了他念念叨叨的无稽之谈,破天荒将眉眼低垂,看起来竟无端有几分黯然――这词可从来不属于这个意气凌霄的孤傲剑客,他压低声线,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他们找到我了,我不想连累纯阳。”
“……顾失鹤,我没地方可去了。”